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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暗焰 ...


  •   帐内,烛火摇曳。

      趁众人不注意,宫亭突然手腕一翻,做了个手势。帝辛立刻会意,抬手示意左右退下。

      待脚步声完全消失后。白发青年正襟危坐,指尖轻抚铜匣:"大王容禀。四个月前,臣护送鄂国长公主归乡,途经吕梁险道时...三十二名精锐全军覆没。若非有人泄密,蛮夷怎能精准设伏?"

      "继续。"帝辛眯起眼睛,指节有节奏地敲击案几。

      铜匣"咔嗒"弹开,三块饕餮纹碎玉在烛光下泛着幽光。"上月鄂国进贡的盐车夹带此物。三批贡盐被劫,每次现场都会出现这样的碎玉。"

      青年突然重重跪地,额头抵在染血的织金地毯上:"若有人参鄂国私刻王器、勾结外敌,臣监管不力,罪该万死!"

      “爱卿言重了。孤怎会舍得..."

      帝辛一把抓住手腕将宫亭从地上拽起,掌心顺势滑过对方腰际。青年刚站稳,便递过一片碎玉:"大王请看这纹路...若鄂侯真要造反,怎会留下这等粗制滥造的凭证?"

      少年接过,看也不看就五指收拢,"咔——"玉粉如雪粒般从拳缝簌簌漏下。"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他欺身上前,左手将人按倒在白虎皮榻上,右手抽出丝帕按在青年沁汗的额角,"值得爱卿卑躬屈膝来求情?"

      "臣怀疑,泄露行军路线与在盐车中藏玉的,实为同一伙人。"宫亭仰着脸任他动作,眼底闪过一丝讥诮,"西市玉匠认出这是微山蓝玉。朝歌七家玉坊近日都收到来历不明的订金..."他声音渐低,"牵涉甚广,臣...不敢擅自追查下去。"

      帐外狼嚎刺破夜空,热风习来,烛火晃了晃,差点熄灭。

      "呵!跳梁小丑而已!"帝辛放声大笑,"尽使些不入流的手段!既想栽赃鄂国谋反,又妄想断我盐路..."手掌重重拍在案几,烛台"咣当"倒下,灯油溅了一地。

      阴影中,他伸手覆上青年的手背。“先生不必忧心,鬼方那群丧家之犬,己被我赶到北荒啃树皮。下个月...就让恶来带着三百战俘去盐道打头阵——管他是人是鬼,敢碰盐车的,统统剁碎了喂野狗!"

      宫亭目光微敛,注视着两人相握的指尖。"大王圣明。"他低声应和,唇角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灯盏的火光渐弱,油脂将尽。

      "先生受委屈了。但先王遗命不可违,那些人表面上暂且动不得..."

      帝辛将掌心血迹混着玉屑撒入火盆,火焰骤然窜高。"不过,剪其羽翼倒是无妨——可先断爪牙,再绝耳目……至于具体要怎么做,还得细细考量。"

      宫亭垂眸静坐,沉吟片刻方道:"臣明白。"

      帝辛忽然倾身向前,骨节分明的手指骤然收拢,将对方的手牢牢扣在掌心。"自先生入朝以来,"修水渠解旱涝,布药方灭蝗祸,收拾那些逆臣更是信手拈来——这等功业,该熔九鼎以记之。"

      白发青年闻言一怔。半晌,手腕轻转,蓍草杆挑起将熄的灯芯。重新跃动的火光里,他眼中似有星芒流转:"陛下过奖了。臣不过借大王威势,除几丛碍眼的杂草罢了。”

      "况且,祖伊一族不过是马前卒...若要斩断那些盘踞在朝堂宗庙里的豺狼——就该让饿犬去撕咬它们的爪牙耳目。"

      "有理!"帝辛拍案大笑。"回朝后,孤就让箕子督造祭台新鼎。再让比干那个老顽固和他争论铭文——一个要刻'克承祖制',一个要写'新立大功',够他们吵上十天半月。只是……"

      案头烛火忽地一暗。帝王眉眼突然阴沉,齿间碾出后半句:"只是...这些饿犬的獠牙,未必肯对着主人。"

      "大王圣明,一点即透。"白发青年执起蓍草,蘸了灯油在案几上细细勾画,"臣所言饿犬......不是那些老奸巨猾的狈,而是初露獠牙的狗崽。"

      油痕蜿蜒如游蛇,"——比如……私铸青铜戈矛的比干之子,强占王室猎场的崇侯虎庶弟,垄断东海盐道的商容家臣……这些人官职虽低,却贪得无厌,最是容易把控。"

      他蘸取更多灯油,在案上轻点:"先给他们升官发财的机会,等这些人尝到权力的甜头后..."草根挑起油网中心,"啪"的一声轻响,油珠溅起蓝色火苗。

      "就突然断其的财路——"

      "查抄私铸的兵器,收回猎场特权,切断盐道运输。"

      "届时,这些红了眼的饿狗——"他吹熄火焰,"为了自保,就会把旧主的罪证都咬出来。"

      帝辛眉峰微挑,指节在案上叩出三声轻响:"好一招驱犬吞狼。"他压低嗓音,指尖轻轻划过青年的手背,"那依先生之见...这把火,何时烧向真正的狼穴?"

      宫亭广袖轻拂,案上灰烬随风飘散。他缓缓抬眼,清冷的眸中映着跳动的烛火。

      "待他们两败俱伤、血染朝堂之时..."话音未落,突然反手扣住少年的手指,"便是收网之日。"

      帐外微风徐徐,夏夜的湿气裹着热浪涌入。

      "爱卿既已布下此杀局..."

      帝辛低笑一声,执起酒樽,递到青年唇边,声音暗哑,"不若先饮此杯,以贺将成之功?"

      宫亭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酒樽,唇角微扬,就着那只手浅啜一口,"大王过奖,您才是执棋者...臣愿为大王手中暗棋...只待您——落子定音。"

      王帐内的灯火突然熄灭,焦糊的灯油味在空气中弥漫。

      侍从阿木原本守在十步开外的帐门处,汗水已经浸透了后背的衣衫。见状心头一紧——按规定,王帐灯火彻夜不熄。他硬着头皮往前蹭了几步,在距离内帐三丈远的地方就停下,声音发颤:"大、大王...要添灯油吗?"

      死一般的寂静在帐内蔓延。许久,才传来一声慵懒的"进来"。

      阿木捧着油壶跪爬进帐,额头死死抵着织金地毯。随着淅淅沥沥的倒油声,他听见王上带着几分撒娇意味的嗓音:"先生...这夏夜闷热难耐...今晚留下,再陪孤饮些冰镇梅浆可好?"

      "当啷"一声,铜酒器被轻轻推开。玉珏相击的清脆声中,传来衣料摩挲的窸窣声,还有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臣还有卜辞要整理..."

      "再留一会儿~"王上的声音黏腻得像是融化的蜜糖,"告诉孤,比干家那批铜戈藏哪儿了?"

      龟甲匣"咔嗒"合上:"大王一杯就醉了?您不是早让玄鸟卫查过了?"

      阿木手一抖,油溅在案几上。借着油光,瞥见大王正拽着那位大人的袖角轻轻摇晃,像个讨糖吃的孩童。闷热的空气中,他突然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像是雪松混着墨香,与帐内的龙涎香纠缠在一起。

      "臣告退。"冷香渐浓,白衣翩然。

      小待从慌忙后退。灯焰"轰"地窜高。惊鸿一瞥间,王上指间缠绕着一缕素白衣带,那位大人的衣襟散乱,锁骨上沾着晶莹的酒液,在火光中闪闪发亮...

      "咣当!"油壶砸在地上。阿木连滚带爬逃出帐外。身后传来酒器翻倒的动静,王上带着鼻音的埋怨声追了出来:"先生总这样扫兴..."

      月光如水,王帐的灯火忽明忽暗。不知过了多久,夜风掀起帐帘一角,一道白影倏忽掠过。阿木慌忙低头,只捕捉到半片残破的素白衣角消失在夜色里。微风拂过,最后一丝冷香也消散在夏夜的燥热中。

      夜风卷着草叶擦过营帐,虫鸣时断时续。

      石武抱着长戟倚在帐门边打盹,忽然被杂乱的脚步声惊醒。帐帘猛地掀开,公子踉跄着跌进来——衣襟凌乱,锁骨下那道月牙形的伤疤泛着淡红,玉组佩的丝绦断了一截,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

      "真是难缠……"公子嗓音低哑,一把抓起案上冷透的酒仰头灌下。酒液顺着脖颈滑落,流过一道新鲜的咬痕,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石武飞快扫了一眼,立刻低头盯着自己沾满泥的靴尖。

      "备些热水来。"公子随手扯下外袍,布料无声滑落在地。

      石武躬身退出,很快提着热气腾腾的水桶回来。掀帘的刹那,铜镜映出公子出神的侧脸,烛火在他后颈跳动,几道红痕在光影下如同雪地落梅。

      他放下水桶,匆匆退出。夜风裹挟凉意扑面而来,石武盯着紧闭的帐帘,深深吸气,把满腹疑惑咽回肚里。

      帐内烛光渐暗,水声轻响,最终淹没在浓稠的夜色里。

      次日清晨,王帐前青烟袅袅。

      临时搭建的柏木祭台散发着松香,与晨雾交融在一起。

      白衣星官指尖轻点酒瓢,清冽的酒划出银弧落入铜鼎。火焰"嗤"地一声舔舐酒液。

      不知何时,他颈间多了条灰白桑帛,正随风起舞,翩然飞扬。

      "东方巽位,三刻后。"清冷的声音响起。巫祝立即高呼:"星官示下,巽位有兽群!"

      帝辛身着玄色礼服缓步而来。年轻商王伸手拂过星官肩头,指尖在素帛边缘微妙停顿:"先生昨夜休息得可好?"

      "承蒙大王挂念。"白发青年眼睫微颤,不着痕迹侧身避开半步。

      祭坛下,众人纷纷低头,却掩不住偷瞥的目光。火焰明灭间,白衣星官与黑衣商王相对而立,宛如阴阳交汇。昨夜随王猎得双虎的使臣们紧盯着青年颈间飘动的素帛,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未至午时,巽位山林便传来捷报——三头野牛,五只獐子,俱是上品。

      待猎队归来,效仿者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十余条各色丝绦歪斜缠绕脖颈,有的打着死结,有的沾着兽血,活像野兽强戴项圈。他们浑然不觉,反而互相打量彼此装扮,眼中暗藏较量——仿佛谁系得更像星官,谁就能分得天机。

      到了第三日。

      本日是各邦勇士较技之时。宫亭不用随王驾记录猎物数量,起得稍晚些。刚掀开麻布帐帘,就见外头堆满了礼物:西岐献的鹿脯,九方贡的狼牙,还有盛在漆盒里的各色美玉……

      两个戴皮帽的使者正互相推搡,见他露面,都急急捧起缠了红线的龟甲:"星官可愿为我家世子占一卦?"后头立着的各部青俊们更是把腰弯得极低,衣领里隐约露出新系上的各色帛带。

      宫亭的目光掠过这群粗脖系帛的人,忽地停在西南角——着貘皮弁服的青年正低头整理衣物,雪色丝绦在他颈间系成规整的方胜结。晨光漫过青年微抬的下颌,宫亭瞳孔骤缩:姬旦?!

      本该在洹北渠灰头土脸数石料的人,此刻怎会出现在王猎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暗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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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次发完文就手痒想改,看到错别字要改,觉得句子不顺要改,突然想到更好的梗更要改! 如果哪天您二刷时发现剧情突变——那八成是我又在"装修"了!不过故事内核保证越改越香,就像回锅肉,多炒几次更入味嘛~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