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金不换 “不要找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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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医/怀愫
叶飞光刚要追去探个究竟，身后便有人叫住：“叶师弟，你在做什么？”
来人脸色膛黑，杂眉倒竖，甫一张口便是戾气：“叫你画符，你倒偷懒？”说着目光越过叶飞光，见两个少女背景转过长廊，嗤笑出声，“正事不办，跑出来偷看人家女婢？”
叶飞光收敛目光，回转身来：“赵师兄慎言，罗盘有异，我出来察看。”
“罗盘？”赵守一再次轻哧，“你那罗盘都坏了，还摆弄它干什么？”
昨日刚到齐府，叶飞光的罗盘的指针就转个不停，一时指东，一时又指西。赵守一生怕齐府有异样，赶忙请出自己的法器。
他绕着齐府走了一周，法器都无异动，那自然是叶飞光的罗盘坏了。
“还不赶紧去把符画好，这一趟差要是办得好，我为你美言几句，你也好早些授䘵穿玄，当上正经天师。”说完，转身回小院，往左厢房的榻上一躺。
赵守一断定那邪祟是跟着齐家新娘子的，新娘还没到，他不愿意白花力气。
叶飞光刚入门不久，这一趟差原本轮不上他，是齐家写信送去长安，长安飞符传书，在吴兴附近择天师门门人赶赴齐家除魔。
赵守一刚升上四钱天师，叶飞光还未升格到一钱，除魔的一应事项当然是赵守一这个黄袍天师说了算。
叶飞光瞥了赵守一一眼，蠢货。
但他垂下眼睫，走到西屋门前，对躺着的赵守一道：“赵师兄，我想借你的符书一观。”
“符书？”赵守一掀起眼皮，“你老画了多少张了，还记不住？”
“我怕只镇宅不够，还想再画几张除魔破秽符。”
赵守一不耐烦：“你那点子道行，镇宅也就罢了，还想除魔破秽，画了也是白费朱砂。”可看叶飞光站着不动，他鼻孔出气儿，“自个儿拿去。”
“多谢师兄。”叶飞光这才迈步进屋，走到赵守一挂行装的墙边。
墙上悬着几个小酒坛，坛身贴着符咒，坛口用黄红相间的法绳扎紧。这是赵守一的兵马坛，符色最新的那个是他此次入山刚抓到的精魅，只等养熟之后，好供他驱使。
叶飞光还未走近，就觉背后有道目光紧紧盯着。
这回入山荡魔，只要能抓到一只妖精，他就能月白换玄，从不入门升为一钱天师，可他并未捉到。
赵守一也是因此看他不起，更是把自己那几只兵马坛看得死紧，唯恐叶飞光会偷盗。
蠢货，叶飞光假作不知，取下包裹，用取符书的动作飞快取出一封信件，扫视一眼，将符书信件塞回原位。
“你这就看会了？”赵守一眯眼看他。
“是。”叶飞光冲赵守一颔首，“我去画符了。”
回到东屋立即取出一张天师门的官纸，凝神落墨，宛然就是赵守一的字迹。
齐家有古怪，整个吴兴郡都透着隐隐的古怪，赵守一自负便罢，兼还愚蠢，跟他说得再多也是浪费口舌而已。
叶飞光在信上言明齐家的古怪处，请求润州的师兄弟前来一同探查。
写完信，又按赵守一的习惯在边角落上道名，不光是字迹相似，连口吻也完全是赵守一的，就算是赵守一自己来看，也分不出真假。
待墨吹干，叶飞光将信收入袖中。
东西两屋相对，他一起身，赵守一就看见了：“你又干什么去？”
“我去取些黄纸朱砂来。”
赵守一轻啧一声，扭身向内。叶飞光走出院门，掌中罗盘的指针依旧直指向方才雪衣少女离开的方位。
他拦住个小厮：“请问，今日府中可来了生人？”
小厮捧着一叠方块大的红喜字，正要装点府中石灯木廊，笑盈盈答道：“少夫人的娘家亲戚来了，住在前边客院里呢。”
“前日不是已经说过，不管谁来，都不能再进宅院么？”
小厮哪里能管这些，挠了挠头：“是刘管事请进来的。”还奉若上宾呢。
约莫是使了迷魂之术，叶飞光点点头：“多谢你。”
“不客气，管家吩咐过了，二位天师有什么事儿只管吩咐。”小厮回完话，转身继续去贴喜字。
叶飞光寻到客院，藏身在花树后。
白渔歪趴在栏杆上，羽裙云般散落，两只脚在裙摆一荡一荡，正在吃璎珠拿来的点心。
璎珠希望白渔能忘了嫁衣转三手的事儿，有意讨好：“这是透花糍，这是风枵汤，这是为喜事专备的喜果子，亲家姑娘快都尝尝罢。”
璎珠已经摸透了，白姑娘好吃，多用好吃的哄一哄，说不准她就忘了嫁衣的事。
白渔先喝了风枵汤，甜滋滋，香脆脆，又捏起块透花糍。
刚送到嘴边，就觉一股劲风袭来。
余光一扫，是柄用黄符叠成的小剑，剑尖直指，破空而来。
白渔低头喝汤，羽纱般的衣袖轻轻一拂，黄符纸剑刹时失了劲力，“啪”一声软软落在廊椅上。
璎珠浑然不觉，还在说她家公子的好话：“今岁春天时兴间色裙，天衣坊给未来少夫人赶制了好些新衣，樱草紫，玉髓绿，莲瓣粉，蝶翅蓝……”
白渔伸出手指，点点璎珠：“璎珠红。”又点点自己，“鱼儿白~”两个女孩在院中脆声欢笑。
符咒无效，叶飞光退后半步，将罗盘收入袖中，悄然离开。
白渔垂手，用袖子盖住了纸符小剑，偷偷把符咒藏进袖袋。
借着说话侧脸去瞧，花树下已经无人。这齐家请来的天师还真是机警，这么快就发现了她，这地方不能久留了。
等殷素心找回她未婚夫，她得赶紧开溜！
……
叶飞光转身出了府门，往官家邮驿去。
吴兴城以霅溪为轴心，横架桥梁通向四面八方。
穿过荻塘长桥，便是官家邮驿，因水陆通达，吴兴邮驿占据了小半条街。天色向晚，门前还有驿卒在统发竹筹，叫到了竹筹上的字号才能进。
叶飞光取筹等待，半盏茶的功夫才轮到他。
刚踏进驿站大门，袖中罗盘又在颤动不休。取出一瞧，罗盘指针指向柜台后收放信件货物的大木架。
驿卒招呼他上前：“寄信往这边。”
一看叶飞光的衣饰就知他是天师，各地宫观往来书信都有特殊通道，驿卒问，“这位天师是要往哪个宫观寄递信件？咱们这儿有专道。”
叶飞光摇头：“是我自己的东西，不必走专道，寄去润州。”
走正经邮路得他自己掏钱，驿卒看叶飞光不愿走公家账，还以为叶飞光职权底，不敢占公家的便利。
笑着说：“天师放心，不查账的。”
“不必，私信不可走公账。”说完，从袖中摸出一只干瘪钱袋，数出铜板递给驿卒。
驿卒看这年轻天师荷包扁扁还非要清高，也只好由他。
叶飞光却突然问：“左边地字号第三排架上，放了什么？”
驿卒豁然抬头，有些吃惊：“您！您瞧出来了！”果然是不占公家便宜的正经天师，一眼就看出那架子上的东西不对劲！
驿卒手一招，把另外两个同僚叫来：“这位天师问我地字号第三排架上放着什么！”
另外两人也都变色，张口诉苦：“天师，那是件无主之物，咱们谁也不敢碰它，要不，您老把它带走罢。”
“无主之物？”叶飞光诧异，往来邮驿的，不论是信件还是货物，总有来处与去处，怎么会有无主之物。
“寄件的…没留下姓名。”驿卒口齿含混，似乎想说寄件的不是人，却又不敢说出那个“鬼”字。
三月仲春，天已转暖，外头人人皆换薄衫，这几个驿卒却还穿着夹衣，回头看了眼货架，打了个寒颤。
那天，下大雨，来邮寄信件货物的人极少。到得晚间，雨也未住，街市上冥冥雾起，一个行人也无。
那日是陈阿六值守，眼看快到关门的时辰还无人来，他便提前将排门板一块块阖上，刚要用天落撑顶住门，就听见雨中传来拍门声。
“嘭”“嘭”“嘭”，一下接一下，不急不徐。
“关门了！寄信送货明儿再来！”
“嘭”“嘭”“嘭”，又是三下。
听这动静，要是不应门，外头的人是不会走了。
陈阿六一手持着油灯，一手拉开了排门板上的活页窗，张嘴刚要斥骂，冷风挟雨而来，油灯倏地灭了。
陈阿六只觉骨缝发寒，嗓音都喑哑下去：“今日关门了，明日再来。”
“寄信。”窗洞外的人仿佛不闻，声音隔着浓雨，忽远忽近。
话音落下，外头便抛进一支竹笔管，笔管拔去毛制的笔尖，用蜡封住两头，信纸就卷在其中，淋雨经水都不会湿。
陈阿六无奈收下笔筒：“寄往哪里去？”
除了雨声，什么声音也没有。
陈阿六收了东西当然要录下名字，他打了火折点亮油灯，骂骂咧咧起下一扇木排门，驿内灯火穿过雨幕映到淌水的青石街上。
钻过长条门缝望出去，除了雨雾，门前根本没人。
陈阿六把东西搁在地字号架上，只等寄件人补齐地址再行递送。可他当天夜里就大病一场，大夫说他寒气入骨，多少汤药喝下去都不见好。
“可曾请了天师？”叶飞光问。
驿卒们点头：“请是请了，请的还是个二钱天师呢，汤药符咒都不管用。”陈阿六已经没有人色了。
“还有什么别的异样么？”
“异样？”驿卒们互望一眼。
“譬如，脚印？气味？只要与平日不同，都可说来。”
经叶飞光点拨，其中一个想到：“第二日是我来开的门，门前有一滩白泥，我……我扫干净了……天师那白泥不会就是邪祟罢？我不会也撞邪了罢？”
叶飞光看了驿卒一眼：“放心，陈阿六身弱，你身子强健，并无异样。”
驿卒先是大松口气，而后才又惊叹：“您怎知道陈阿六身子虚？”
见叶飞光连这事都能断到，几个驿卒赶忙求他：“求您把那东西带走罢，咱们几个谁也不敢碰！”
叶飞光迈步进去，走到货架前。
驿卒们提着灯笼站在货架外，其中一个压低声音问同伴：“这就是个刚入门的，连一钱天师都不是，能成么？”
天师不入官，不讲品阶，只从一钱往上数到九钱，月白袍，便是无钱。
“你管得这许多，东西拿走就是了。”至于这个无钱天师能不能破祟，可不管他们的事了。
几人心中所想，叶飞光不听也知道，他伸手取下竹笔：“我拿回去查验，若是寄件人再次寻来……”
“不会！不会！”驿卒高声打断，“这都二十来日了，没来寻过。”
寄件的人没来寻过，寄件的鬼只怕……就没走过。
叶飞光将那竹笔收入袖中，又取出一张化煞符，交到驿卒手中，“这枚符，请交给陈阿六。”
驿卒虽收下符，心里依旧不大相信，二钱天师的符都没用，这个无钱天师的能有什么用？
三人将叶飞光送到门边，一个提灯，两个恭送，三人都巴不得叶飞光快点走。
天光渐收，长桥只有两头有灯，桥下溪流广阔，水声潺潺。
叶飞光提灯上桥，缓步而行，竹笔有异，说明罗盘没坏，那白衣少女必有妖异。
走出一程，叶飞光脚步渐缓，桥头灯火越离越远了，低眼一看，溪水已经淹没了前面的石桥。
叶飞光心中微动，取出袖中笔管，对那笔道：“我知你有想去之处，你若守规矩，我会尽力将你送去。”
这话说完，水声退去，茫茫夜雾被风吹散，朗月悬光，照亮长桥。
叶飞光收起竹笔，三两步就过了桥，熟门熟路回到齐府。
罗盘的指针在他踏进府门的那刻，又指向了客院方向。
叶飞光心知他那枚剑符已经打草惊蛇，只装作没察觉的样子，先回自己的院落。
屋中桌上杯盘半空，晚饭送来的酒菜大半落进了赵守一肚中，只些残羹冷炙。
赵守一瞥一眼叶飞光：“你跑哪儿去了？”
叶飞光取出笔管：“碰上桩异事，费了些周折。”
“你不想着快些升等，又去招惹这些闲事！”赵守一眉头大皱，“去我包中取道破秽符，裹在上头，明天早上这点脏东西也就散了。”
“这笔管中有一封信。”叶飞光道，寄信的不管是残魂，还是执念，最后这点念想，总该给个圆满。
“那又怎么？”赵一守横眉看他，“个个都管，哪管得过来？不如一道符化去，给个干净。”
执念不散？哪来的干净？
话不投机，叶飞光不再多说一字，回房关上了门。
点灯端详，这笔就是乡间最常见的“金不换”，只在笔顶处刻了个“心”字。
吴兴学风兴盛，似这样的竹管笔，一文钱一支，货郎挑担售卖，给它起了个好听的名头，叫作“金不换”。
意为笔虽一文，但文章学问千金不换。
叶飞光对那笔说了声：“得罪。”
说着撬开封蜡，取出管中纸信。
纸上墨意淋漓，潦草几字，“不要找我”。
字虽草，却不俗，本朝擅书者不分男女，从力道字迹瞧不出男女。
可这人的执念竟然是让收信的人，不要再寻找。
叶飞光将信卷起塞回竹笔中，画了一道聚魂符咒将笔裹起，虽不能让残魂完整，但能使它不再消散。
幸尔这笔被搁在背阳的木架上，那几个驿卒又不敢触碰，要不然阳光一晒或是被生人阳气一激，笔上的残魂早就不存于世。
叶飞光刚将笔收起，桌上罗盘的指针倏地泄力，失去方向，再次乱转。
那少女离开齐家。
天色已晚，灯火将熄，她此时出去，是要作恶？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金不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