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一对佳偶 全城人都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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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医/怀愫
天色将晚，殷素心便点灯擦剑，一长一短两柄剑在她手中泠泠生光。
“小渔妹妹，今夜由我单独去罢。”夜探许府，想得是好，可进了齐家才知府邸竟如此广阔。
齐家不过商人家宅，制式比宰相府小得多，许府只会更大，就算她们能顺利潜入，也不一定能找到人。
殷素心知道白渔道术不弱，但她不想让白渔涉险。
白渔悠然躺在榻上，从袖中摸出张纸，抖落开，指着上面的条条道道：“喏，这是地图。”
“这是哪来的？”殷素心惊诧，不过半天的功夫她竟连地图都搞来了？
“璎珠告诉我的，她跟着齐公子去过许家的赏花会。”白渔戳戳纸片，“这个大圆圈是府中池塘，这个小圆圈是许家为女儿起的两层雕花水阁，许家小姐就住在水阁里。”
“许小姐名叫许琼真，是许家的掌上明珠，她在吴兴，那是要星星不给月亮。”
“许小姐二月曾去凌波湖游船，风把船给吹翻了，有个读书人跳进水里把她救了起来，从此许小姐就非他不嫁。”
“许小姐跟那个读书人时常赏春，游湖，细雨之下同伞踏青，全城人都知道他们是一对佳偶。”
这些话全是璎珠说，白渔一个字也没改。
璎珠说着说着还突然发愿：“保佑我们少爷和未来少夫人也能这样恩爱，活活气死那些乱嚼舌头的！”
那个读书人，自然就是裴寂了。
白渔说完冲着殷素心得意点头，她可不白吃松糕喜果。
果然像那个考院小吏说的那样，裴寂瞧着很愿意当给权贵当彩头。从被迫变成主动，弄不好真是个负心人。
白渔以为殷素心会有所动。
心有所动，就能听见虎撑铃响，到时候她给裴寂下个死心塌地丸，叫他一辈子都听殷素心的话~
叫钻狗洞绝不钻猫洞。
谁知殷素心目色迷茫：“可，可阿寂不会水啊。”
裴寂不会水，真的落入水中，他自己尚且需要人救，哪有本事去救许家小姐？
夜风透过窗扉，吹得殷素心后颈发凉。
难道那人不是裴寂？
白渔先是惊讶，而后又点头：“倒也不奇怪。”
水族向来鱼是鱼，虾是虾，王八是王八。更别说十年蟒，百年蚺，千年蛟。
但人嘛，很容易就不是人。
殷素心未曾听出白渔弦外之音，她只以为有人冒名顶替。裴寂父母亡故，那冒籍之人只要断了婚，从此再不还乡，就无人能识破身份。
当真如此，那裴寂只怕凶多吉少，她“噌”一声回剑入鞘：“究竟是不是，看过方才知道！”
心里已然做了最坏的打算，若真那样，无论如何也要为裴寂报仇！
十五将近，月色明亮，二人趁着月亮还未升起，悄出齐府。
躲过巡夜逻卒，摸到许府角门边。
白渔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挨到墙边，手尖一触，似被电击，刹时一阵酥麻。
她赶忙收回手，对殷素心道：“咱们兵分两路，就在水阁汇合罢。”
殷素心点头，城内有逻卒，府中定也有巡夜的家丁，分开行动确实更易躲藏。
“若是走岔了，咱们就先各自周全，不论如何平旦初刻还在此处碰头。”过了平旦天光就亮了，更不好藏身。
说完，她先一步旋身跃上墙头。
白渔就地化作一团光，扎进最近的河道里，一尾游鱼悄无声息穿过水门栅栏，游进许府内池塘。
进了内池再次幻化，上身化回人形，下身依旧是雪白鱼鳍，眼睛探出水面，远远便望见水中那栋雕花楼。
白渔尾巴轻摆，朝小楼游去。
春水早已化冻，池中本该杂生着鱼梭草，浮根菱之类鱼群爱啃咬的水草。可这一片水下不仅没这些个嫩芽叶，竟连幼鱼苗也没有，这水还有一股奇异的腥气。
白渔觉着古怪，潜水细看，不看不知道！水下的大石塘泥内竟密密麻麻堆叠着无数偶人像。
它们有的画了脸，有的就只涂了衣饰，皆是没赋彩完全，还不算成形的人偶。
白渔大感有趣，游近了细看，一尾巴卷到个什么，干脆卷进手中，是个已经上完彩烧完釉的偶人，不知为何竟也被扔在水底。
白渔觉得这东西很有意思，顺手摸了个油彩还鲜亮的揣上，摆着尾巴游到小楼下，藏在大石后。
楼内灯火通燃，映得水面波明焰暖。
鱼性逐光，此处本该鱼群聚集，可偏偏死水一潭。
水边长草前有人小声说话。
“都是为我，要不然也不会挨这么两下。”轻轻抽泣响起，“这都一日了，也不知还洗不洗得掉，你快洗了去罢。”
白渔耳朵微动，听出说话的是白天在许府门前，将她错认成殷素心的那个丫头。
“这有什么的，画我的脸就不打你了。”阿螺拍拍燕脂的手，“放心，用菜油就能洗掉，就算脸上沁了色，多洗几次就好了。”
阿螺安慰完燕脂，压低了声音：“那位殷姑娘，当真是很美吗？”
燕脂无声点头，阿螺轻轻抽气：“这可怎么好啊。”
裴郎君的青梅竹马的未婚妻究竟是不是美貌，同她们这些丫头没多大关系。但娘子不高兴，就像头顶悬剑，不知何时斩下，想到就心惊肉跳。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燕脂又低头哭起来。
阿螺顶着交错的两道黑，声音却欢欣：“你别怕，等娘子成了婚，咱们就能放出去了！以往那几个都不如裴公子，前日娘子还让管事清点金器呢。”这不就是预备成亲了。
白渔潜在花树丛下，听得出神。
璎珠丹荔巴望齐公子顺利成亲，是因为齐公子是个好东家。
燕脂阿螺也希望许娘子顺利成亲，却是因为许娘子是个恶东家。
“是，这都要一个月了。”燕脂被阿螺感染，语意中也多了几分渴盼，“原来那些，也不过十几日的兴头。”
阿螺依旧满怀希望：“那么些个加起来，也没裴公子一个得娘子的青眼。”
两人越说越低，一个心中隐隐担忧，一个希冀非常，但二人手牵手，都想能早日离开许府的樊笼。
白渔鱼尾不自觉地摆动，塘中水声哗哗作响。
两个丫头以为有人偷听，立时噤声，阿螺大着胆子伸头一看，见水面涟漪团团，松了口气：“莫不是大鱼打花？明儿怕是要落雨。”
燕脂却浑身一抖：“你糊涂了，这个池子里哪儿有鱼呀。”
两人望着水面，想着水底到底有什么，皆是一个激灵，什么也不敢再说，携手回到楼内。
许琼真正听管家回报。
“派出去的人跑遍了全城的馆店，都没找到二人下落，只在车马坊内找到了马匹青驴，已经扣回来了。”
管家微垂着头。
姓殷，今日进城，乌程县人，十五六岁，公馆客店都已经找遍了，压根就没有这么个人。
许琼真细眉微动，声音还如平波：“馆店中没有，就不会往道观寺院去问？真是一群蠢物。”
不过半日光景，哪里来得及呢？
管家子不敢分辩：“娘子，殷氏女既无婚书又无媒聘，就算上门也只怕是想讨些银钱，这么大张旗鼓的，反叫人猜测裴郎君先前在乡间有些什么。”
“哦？”许琼真目光投到管家身上，“谁猜测？”
管家赶忙住嘴。
“我再宽限一日，明日再找不着，那我要你们也没什么用。”她字字句句都极轻柔，却叫一屋人噤若寒蝉。
她说完这些，望向楼外的灯火水色，眼底露出几分柔情：“裴郎在作什么呢？”
“裴郎君正夜读。”燕脂赶忙回答，“娘子可要去瞧瞧？”
不必许琼真开口，婢女们就提灯列队，候在楼外。
许琼真见阿螺脸上那道黑色油墨还在，淡淡别过眼去。
阿螺与燕脂悄悄换了个眼色，果然，娘子对裴郎君与众不同。
一行人簇拥着许琼真，穿过小桥往院中去。
白渔跳上岸，水珠滚落，流光透明的鱼鳞变作婢女服色，堂而皇之跟在队伍最后。
过了几道院墙，众人在竹篱前停下。
燕脂提着灯笼送许琼真到竹屋前。
白渔从队伍最末探出脑袋，就见竹窗白纱前坐着个只看影子都知模样清俊的男子，男子一手卷书，一手执笔，正在苦读。
燕脂上前，隔窗通报：“娘子来了。”
窗中人抬起头，放下书册起身。
就在他起身的刹那，窗上的影子有片刻的扭曲，一半想要起身应门，而另一半坐在桌前不动。
白渔刹时灯圆了眼！她用力眨眨，又去拍前面的小丫头：“哎，你瞧见没有？”
“瞧什么？”小婢转过身，盯着白渔瞧了一会，“你是谁啊？”她不是队伍的最后一个吗？怎么她后头还跟着人？府里的传言是真的！
小丫头来不及惊叫，翻眼就要晕。
白渔一把托住她，冲她吹了口气。
小婢睁开双目，目光涣散，又不认识白渔，又觉得白渔跟她一样是许家的女使：“姐姐要问什么？”
“你刚刚瞧见没有？”
小婢恍惚摇头：“我什么也没瞧见。”说完便又站直身子，安心当差。
白渔确定自个儿绝没眼花，她在水底下眼睛都亮得很，更别说是在岸上。
同一个人，两半影子各自为主？
许琼真已经进了小竹屋，白纱上映出两道人影。
影子凑得极近，先是喁喁私语，跟着一个影子靠在另一个影子的肩头。这般场景，竹篱外的丫头们却没一人敢看。
白渔扯扯刚才那个小丫头的袖子：“哎，娘子很听裴郎君的话么？”
小丫头呆着脸，嘴巴一张一合：“很听，裴郎君说的话，娘子都愿意听。”
“她装样的？”白渔摸出一兜糖。
璎珠塞给她的，指甲盖大小的糖块做得很漂亮，荷叶形状的，莲花形状的，说是为了亲事特意定制的糖，百年好合，甜不滋儿。
小丫头打了个寒噤，似是心中有万分恐惧，却终究抵不过法术，老实答话：“除了人偶，娘子最喜裴郎君。”
白渔伸手往小丫头嘴里塞了块糖，夸她：“你真乖。”
小丫头含住了糖。
白渔望向窗上的影子。
又有那么一个瞬间，半个影子似乎是抗拒想逃跑，另半个影子察觉到了。
婢女们个个眼睛盯着鞋面，就只有白渔看见这诡异一幕，她后退半步，嘴里的糖块瞬间不甜了。
不是有门神吗？门神怎么不管？难道门神就专欺负她这样老实修行的妖吗？
夜风晃动竹林，竹叶沙沙作声，白渔鼻尖翕动，风中有殷素心的香味。
殷素心一心救人，那香味便比平时更浓，风一吹，差点儿把白渔熏醉。
殷素心潜在林内，等又一阵风起，密叶遮住月光时，她两个起跃藏身到小竹楼后。
竹楼建得密不透风，外面夜风刮得再急，屋中烛火都未曾颤动半分。
风不动，烛不动，竹窗上的半个影子却在此时微微一动。
它，发现殷素心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一对佳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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