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骨寻》榽燦

11、第 11 章

　　“贝普洛，希望你不要听到这段录音。”
　　菈芙达丽想了想，还是摁停了录音笔，插回胸前的口袋。
　　情况大概还没有那么糟……大概。
　　她现在位于卡茜安市近郊的一个旧矿洞里。
　　矿业时代落幕之后，千疮百孔的矿区逐渐被废弃，人们迁移往现在卡茜安的主城区，曾经人声鼎沸的地方变成了幽深的废墟，沦为资料上的各种旧闻和所谓的“探险圣地”。
　　他们收到的指令是前往其中一个片区，搜寻失踪人员的下落。
　　在出发前，菈芙达丽特地请留守的同僚调了矿区附近路段的监控，没有发现近期有大型车辆停留在这附近。
　　如果要大批量转移人员的话，没有大型车辆几乎是不可能的——即使是术士和术者，甚至是一般的稀有种，都很难独自做到悄无声息转移这么多人。
　　万一是有组织地行动，他们这群普通人独自行动无异于飞蛾扑火。
　　为此菈芙达丽向上级提出了需要请求公会联合行动支援，但被以“行动保密”为由拒绝了。
　　“你要知道，菈芙达丽。”市长油光锃亮的脑袋没有戴上他标志性的假发，外面的雨水在他脑门上具现化，焦虑得都快出皱纹了，“公会已经得到了了不起的功劳，剩下的这部分是我们的职责，必须由我们自己去做。”
　　“比起这个，市长先生。”菈芙达丽提出异议，“你到底为何能够那么笃定要我们前往的地方就是失踪人员的所在地？”
　　这次救援行动被要求出动局里近三分之二的警力，还有时刻待命的消防和医疗资源，仅凭市长提供的一个消息就需要这么多人共同行动，菈芙达丽作为被委任的临时指挥官，必须有恰当的理由向所有人交代。
　　“是一个现在不能公开身份的线人。”市长抬起手，直接用袖子撸了一把汗，复又双手交叉托在下巴下边，“菈芙达丽，我和你的长官商量过了，这个线人他也知道是谁，我们一致认定，这条消息有非常高的准确性。”
　　“请你务必把我们的市民带回来。”
　　然后，她就和同僚一起来到了这个消息来源不明的地方。
　　矿区老旧，洞都塌了好几个，上级派来的地质专家粗略判定了十来处比较安全的洞口之后，逃也似的跑回矿区外的临时营地，好像再判定几个洞口就要他活吞蚯蚓一样。
　　菈芙达丽无奈，只能尽可能带人把这些洞口附近简单排查一遍，确认没有闲杂人等或者大型猛兽，便分组进行调查。
　　菈芙达丽无比想爆粗口，并打算回去之后把市长的假发全部烧光。
　　“报告，发现大量昏迷人员！”通讯器里传来了好消息，菈芙达丽马上确认了他的坐标，汇报给在矿区外待命的同僚让他们进来把人运出去。
　　接下来的一切都很顺利，逐渐有几个矿洞发现了处于昏迷状态的人类，经过比对之后发现均为大剧院事件相关失踪者。
　　“都还活着，但是看样子情况很不好。”每个被救出来的人都是唇色发白，心跳过速，无论怎么喊都不醒，“医疗人员说可能是被抽血了。”
　　“抽血？”菈芙达丽想仰天大叫。
　　血液作为一种稀缺的医疗资源，黑市卖血屡见不鲜，即使在人造血液已经合法在临床上应用的现代，卖血换钱或者是私下购买血液的事情仍在发生——但这些血液的去向大多数不是在治疗上面。
　　而是在用血液培养动植物，以获得其凭借人类及混血种血液为饲料养育出来的，更加珍稀的生物产品。
　　这案子搞不好还要涉及血基培养的黑市。

　　当他们在天黑之前顺利把找到的人员尽数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生出一点安心。
　　先不论犯案者能不能找到，也不说是否后续还要差黑市交易，找到失踪公民对于这件定性为“失踪案”的案件来说就是胜利，至于之后的各项调查完全可以放轻松一点——毕竟领导们没压力他们就没巨大压力，被狂暴压榨的牛马怎么都不可能比安心吃草的更有工作动力。
　　“留一队在现场，其余人先回去吧。”
　　阴云开始聚集，忙碌了一个多星期的警官们纷纷发出解放的叫声，打过招呼之后奔向回去的后座。
　　“慢着，那是什么？”
　　矿区的某个角落发出了不引人瞩目的光，如果不是眼尖加上天气突变，很难在黄昏近夜时分发现。
　　矿区里没有安装现代照明系统，一切能在这里发出光亮的只有传统手段。
　　他们明明在开始正式搜寻之前已经清查过一遍了，怎么没人发现那里有光亮？
　　菈芙达丽没办法忽视那种异样，当场多留了一小部分人，“来几个跟我去看一眼，你们抓紧时间把这附近封一下，别再让别人进来。”
　　光源在地质专家判定的一座“摇摇欲坠”的矿洞上方，菈芙达丽很小心地从旁边的土坡往上绕，但是越走脚下越实在，根本不像那人说的是个有塌方可能的地方。
　　雨水开始拧出来，细密的雨点带来刺骨的寒意，她结果属下递来的一次性雨衣，将自己三天没洗的脑袋盖上。
　　“队长，亮度好像一直都是一样的。”说话的是首先发现光源的瘦高个，他判断现在能看见的亮度和在营地那时候几乎没有变化，“不该这样。”
　　“先看一眼。”菈芙达丽拔出枪握在手上，没有上膛。
　　倒不是觉得没有危险，反而是不安的情绪越来越重，她怕万一激动走火了。
　　土坡的尽头已经坍塌，漏斗状的凹陷处似乎被什么打磨过，原本该存在的土石被一层细腻的沙覆盖，银白的光并不刺眼，均匀地覆盖在整个洼地上。
　　发光点应该在塌陷的中心。
　　小队一众人小心翼翼地往边缘靠，待他们蹲行到那些沙土的边缘时，一幅难以想象画面出现在他们眼前。
　　暗红软甲在雨水浸润之下温润如顶级的崋大漆，柔柔的光芒中生长出烈焰一般的赤红绒羽，暗沉的天空并未减弱其半分炽烈，反增亮色；橙色的长喙梳理着独足旁细软的淡红羽毛，待其抬头，胸前那颗如宝石般夺目的甲片瞬间吸引了他们的视线。
　　“雨都独足红羽龙”，菈芙达丽记得贝普洛给自己的资料上印着这种生物的手绘图谱，简直一模一样。
　　这是成年体，不是被特地圈出来需要注意的幼年小鸟。
　　回过神来的菈芙达丽迅速将关注点转移到红羽龙的身边。
　　她刚刚居然没有注意到那里有个“人”。
　　姑且能形容为“人”——那家伙的身上似乎覆盖了什么东西，在雨里就像颗夹心果冻，菈芙达丽只能判断出那是个人形。
　　那个“人”正在身体吞噬着什么。
　　菈芙达丽第一反应是用“吃”来形容那个过程，但是有点词不达意，那更像是把什么塞进自己的身体里，而不是在啃食什么食物。
　　它的吞噬对象是一条龙，非常大的，比它和红羽龙加起来还要大好几圈的龙——沂洲育幼龙的，未经自然破壳的幼崽。
　　菈芙达丽真的想重新摁下录音键让贝普洛帮她去烧市长的假发了。
　　正在“进食”的家伙将类似头部的部位偏了偏，菈芙达丽明明没有感觉到视线，却莫名奇妙产生会被一起吞掉的恐惧。
　　旁边的队友已经被那种感觉吓得面色发白，菈芙达丽隐约闻到了某种在男性洗手间门口才会有的气味。
　　她用掌根狠狠打开保险，半跪在地上，将枪口对准那个家伙。
　　她的力气和勇气不能支持她讲出半句话，但如果被袭击，她至少能开一枪。
　　希望这群笨蛋下属在听到枪响之后还能站起来逃快点。
　　雨越来越大，薄薄的雨衣快失去它的作用了，豆大的雨点在塑料上敲出震颅的鼓点，菈芙达丽甚至开始怀疑她开枪的时候会不会炸膛。
　　那个家伙好像暂停了动作，彻底转过来。多拉贡龙类短短的后爪拖着肥胖的腹部在沙地上挖出一个新的槽，雨水趁机迅速汇入，变成一汪脏水；沂洲育幼龙的尾巴插在那家伙的胸口，像埋进了一棵树的树干，纹丝不动，鲜亮的鳞片似乎还没有失去生机。
　　但这只让那家伙的举动显得像是在耀武扬威。
　　菈芙达丽感觉自己的四肢都在结冰，躯干却被两种不同的鼓点烘得能烤熟供应全局早餐分量的鸡蛋。
　　“还好贝普洛会长留了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