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停药 也可以说是 ...
-
婆婆不再拒绝娘帮着抠屎,只流泪哼哼。她想让娘停下,可婆婆说过这样肚子才不会硬,能多吃一口馍。
“上月便不喝药嘞,吃食不能不吃。”娘和婆婆一样说。
她想,不死就好,活着才能见到婆婆。
婆婆声音虚弱地说她听不清的,她哭着凑近听婆婆说:“哭丑嘞不好嫁人,小又莫哭,乖。”
婆婆细弱地长舒一口气,屋子里瞬间弥漫屎臭味,无人在意令人作呕的气味。
她哽咽地点头,“我不哭,不哭。”
妇人几乎莫得活人面色,男人有活更有由头不见亲娘,秀芬也晓得妇人活不久,平静地提一桶可见菜叶绿的粘稠褐黄,倒入茅房。
余生弟像一块泡汤的馍躺在床上,沉重的身子让她觉自个儿时日无多,想等儿子回来与儿子交交心,可连着几日莫得等到。
草香清新的“汤药”她再喝不下,秀芬于心不忍,待深夜男人回来,两人上床后靠着男人。
“婆母喝不下那‘药’嘞,肚子胀得快走不动嘞。”秀芬从窗外洒进屋里的月光中隐隐看到他闭着眼,呼吸匀称。
不好打搅他歇息,秀芬在他身边也合上了眼。次日早晨,他穿着衣裳,看她拿一块冒着热气的馍走来,记忆里模糊的声音在他看向她时响起。
“你昨儿说娘咋嘞?”他系好衣领的子母扣,拿过她手里有些热的馍。她停顿一瞬,垂眸伴随叹息,“婆母喝不下那个嘞,肚子也每日胀得厉害,再过些日子怕是下不了床嘞。”
话音末了,她眼眸微微端详他神情有些低沉,便很快闭上了口。
那法子是实在莫得法子的法子,娘为他脸面吃这么多草,身子也愈发不妥,他不能继续没良心。
眼下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他供不起娘服药也有理,思索片刻,压着的目光逐渐落到老婆的脸上,“你这几日去挖菜,和那些女子说一说我多不容易,实在不得才不买药,她们口舌快,准不几日就传出去嘞。”
男人的话似乎别有意味,可这些年他都莫得对别的女子动过念头,秀芬的猜想也瞬间打散,应着他的话送他出门。
妇人只晓得儿子欠钱,而这近一年来许正汉得空不少往外传自个儿为了命不久矣的老娘卖身,她再传传他多不容易,准能少些口舌是非。
婆母不再喝草,几日后她与女子们上山挖菜,才蹙眉,半垂的眼眸蕴内疚、伤心。
“我老公尽力嘞,大夫说救不活,他才狠下心不救。他为还钱,每日在那里累死累活,不得空伺候婆母,人瘦好些,只好我替他好生孝顺婆母,为自个儿也为赎罪,唉……”
虽她这么多年都生不出儿子,但许家险些要了她的命,撒子罪过都该赎了,有几个女子是这么想的,其中包括淑心。
尽管自传吴凌克夫克子起,许家与吴家来往愈发地少,淑心还心疼这个家里帮着保命的嫂嫂,想她晓得自个儿无罪。
许家待久病卧床的妇人如何上心他们瞧得见,少有人觉是儿媳孝顺。
扪心自问,哪个因妇人遭打快死,都无法尽心伺候。
秀芬依着丈夫吩咐装样子,末尾私心添那利己的言语,语毕微不可见地端详她们的神情,不等她看清楚有莫得人信,就叫她们七嘴八舌的分了神。
“你们真不容易,我老公好几回瞧你男人夜里回家,道都走不稳。”
“是嘞,讲一句难听的,婶婶去了也好,要不活着闷在屋里头,吃不下,拉不出,多磨人。”
新嫁娘挺着隆起的孕肚,附和道:“莫得错,男人劳苦,哪里遭得住这样累?死嘞也是最后帮一帮儿子。”
有两三个女子连连点头。
“乐西有道理哦!”
“乐西像个女人嘞。”
新嫁娘的瘦小身子衬得妇人发髻大些,应当相衬发辫的脑壳顶着却莫得不顺眼,乐西有点得意地仰头,撞上日头眯了眼。
红蝶听不顺耳她们两种对待活着的命,即便不满妇人从前种种,依然不想嚼口舌。
“你肚子都起来嘞,”红蝶似乎把女儿当扶手,摸女儿头顶,看莫、马两家的女子,故意打岔,“下回叫你男人带菜回去,不要爬山了,万一伤嘞你们不好。”
亦是见乐西满不在乎地背竹筐,挤肚子,有一些担心。
年初嫁到平家的乐西侧过脸,笑可见亲近,大咧咧地摆摆手,“莫得事。”拍拍肚子,“算命的说里头是赔钱货,我老公说不必顾着,死就死嘞,能活就留到以后伺候儿子。”
上一瞬大家说说笑笑,眼下八九个女子面色不好。一女娃儿莫得几人在意,可面对嫁过来,与大家相处半年的女子,她们或多或少有些不忍。
娃儿死肚里,娘死床上的有许多,大多是做重活一不小心,有几个有孕伺候男人,遭耍死的,她们好些自幼便听口口相传,嫁了人便以此闲话磨闲,整条巷里的女子几乎无人不知。
瞧乐西和三四个女子的夯货样子,红蝶想她们不晓得,开口不顾有人使眼色,将听见的全说给她们听。
“在家爬上去晒衣裳能有准头,山上要是一不留神滚下去,你准难活命!”
小易不管能不能插话,紧皱眉头,跟着娘急道:“那么可怕,是我就不上山嘞!我舍不得爹娘,不要死。”
“不是那样说的。”莫家的小莫娘肚里怀的还是儿子,这样上山心里头不安,忍不住慢下脚步,同乐西说:“嫁人就是男人的,他使大价钱买你,你的命就不是自个儿,男人活你才能活。”
乐西嘴唇发凉,走不动道,不晓得该说撒子。
小莫娘说完勾着唇角,仿佛不经意地瞥小易。红蝶手掌包住女儿头顶,将女儿护在身边,“我家莫得别的盼望,”厉色看小莫娘,“单一个女娃儿,要是在男的家过不下去,回来也养得起!”
慧贞马上寻了个天热的由头,怕热坏娃儿,和淑心牵着小易,哄走了红蝶,小莫娘也借坡下驴,同几人朝山上去。
小叶、小易和几个年幼的女娃儿不由瞥瞥乐西,小易拽了拽娘的衣袖,娘低头她便说:“小婶婶还在那里嘞。”
三个女子当乐西不敢上山嘞,就合计陪着下山,乐西拒绝了她们,咬唇背起竹筐,慢慢往山上走。
以为乐西下决心为男人豁命,慧贞劝她们莫管,红蝶想管,心底惧惹火丈夫,无奈忍痛放弃,淑心看嫂嫂们这般,晓得不便插手,默默叹息。
秀芬如她们觉乐西认命,不承想入夜传来乐西细碎的哭泣,和男人的谩骂。
“能踩凳子晒衣裳,不能上山挖菜,你说这鬼话哪个信?哼!看你就是有了娃儿当自个儿金贵,给老子撒泼!”
“糟践钱的货,还敢闹我!”他暴怒的话语间掺进吃痛的哭叫,又听他骂道:“他娘的贱货!你死嘞我还省了人口钱,免了一累赘,你要死不死!”
小又跟娘在正屋,躲被窝,摸黑钻进娘的怀里,要哭似的说怕,紧紧抓娘的衣裳,脸埋娘胸口。
秀芬拍拍女儿的脑袋安抚,轻声说:“小又乖,是婶婶不听话嘞,叔叔叫她听话,等等便不哭嘞。”
发觉听不见乐西的哭声,她心中不安,转眼专神柔声在女儿头顶说:“你听,不哭嘞。”
小又悄悄探头,竖起耳朵细听,可还有男人的吵声——
“你说是来喜他老婆教你的,好!找她!我倒问问他娘的咋我教坏我老婆!”
“你还要脸!穿他娘的!贱货,耽搁老子睡觉!”
她躺床上的身子不由僵着,虽莫得见过来家打老婆,但为了家里安生,红蝶准要被推出去遭打。这事本就是红蝶引起,更是躲不过。
再听到乐西的哭叫更真切凄惨,听不清说撒子便遭男男女女的声音淹没,声音中有她耳熟的女子,还有不陌生的男子,都听不大清,似乎与男人吵。
巷里来家附近少女多男站八九人,有几家门前有几个看热闹,小莫娘最欢。
看得正有滋味,前头的男子听见女子窃喜的笑,转身推了一把,“还不回去!想给我惹烦?!”
小莫娘皱眉俯身护小腹,咬牙转身慢吞吞走向屋子。
没看老婆两眼,男子被热闹勾着回头,瞧他们围着拽乐西头发的男人,有劝的有起哄,比这些日子屁园子唱的戏都春光。
“来喜哥不在家,你去不是欺负女人吗?等他回来再说吧,要不有撒子不妥,哪个也说不清。”
“你一女人养的闭嘴!”男人把满头凌乱的乐西扔地上踩头发,不顾老婆撕心裂肺的惨叫,扬起下巴怒看吴义德,“老子是男人养的,帮男人!你这条女人的畜生,真丢男人的脸!”
吴义德和淑心看狭窄的缝隙中乐西隐隐照到月光的脑袋,肿的眼发黑,头上缓慢流深紫红的水,痛苦的神情叫他们愈发不忍。
吴义德手握拳头,克制不快,压着火气说道:“弟妹还有你的娃儿嘞,咋说也该顾些,等来喜哥回来再与他细说,先带弟妹回去吧,万一头一个娃儿莫得嘞,准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