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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归家 唉,没赚钱 ...

  •   讲规矩应当自报家门,可说了他们未必开门,莫得回应他便一直叩门。

      叩四五下,门后才有了动静。

      他听见沉重的响声,紧忙退步,弓着脊背对开门的奴仆笑,“小哥安好啊!”

      奴仆面露疑惑,朝外探了探头,蹙眉说:“莫得找你,你自个儿来做撒子?”

      来了几回,奴仆也早认得人,言语不顾他客套。

      早些来是做木匠活,见奴仆也是挺直腰杆,今儿莫得正经由头,免不得丢脸面。

      他眉间收几分窘迫,勉强笑脸迎,“日子不好过,想问一问有莫得活计能做?”

      “我好难才留下来,还有活给你做?”奴仆厌小声嘀咕,恶地瞥他一眼,“做梦嘞!”退步拉着门关上,“莫得!”

      他听不清奴仆嘀咕撒子,只看样子像护食的狗,猜到些不容易,长叹一声,转身走下宽厚的台阶,抬头寻向远处。

      有莫得做过活的他去了几家,不是闭门羹便是赶人。衣裳干透嘞,浑身都是闷热的气,惹的人也垂头丧气。

      叩响面前上等木头的宅门,他耷拉脑壳等回应。门一开,青年男子问话:“来做撒子的?”朝他身后探头,冷冷地说:“主子不找木工。”说罢,便退步关门。

      他紧忙推门拦着。

      “不要木工,撒子都得!”奴仆皱眉和他四目相对,他抵着门,匆忙说:“我撒子都能做!有活就得!”

      奴仆停顿间,见莫得立即回绝他,他有准头,眼神情不自禁愈发迫切。

      不承想膝头猛然吃痛!

      “啊!”他一时遭不住,抵门的手杆儿骤然缩回去,俯身按住膝头。

      一刹那,奴仆一声不吭地关上门。

      他木在原地,看着木门深色的一片,好像堵在心里透不过气。

      他一言不发地卸力坐地上,要倒的身子靠竹筐。

      他抱着膝头沉默半晌,黏一起的双唇慢慢撕裂般地张开,沉声骂道:“他妈的!”

      一拳锤到地上,撑身子站起来,朝大街上走。到街上,他顶着日头看写撒子“馆”的屋子有人进,不多思便跟了进去。

      才见里头坐了几人,一粗布麻衣的少男脚步麻利地跑过来,笑脸迎他。

      “这位贵人,喝茶还是歇脚?”伸手将他往里面迎,“快请里头坐。”

      这伙计脚步麻利,吐字也痛快,一看就是在这长久做活的,他自知比不过,便歇了心思。

      叹一口气,他往里面看,里面的贵人穿的衣裳比他金贵千倍万倍,说不准能找到活计。

      莫得银钱在这磨闲的地方也遭赶,他从前不会来,可今儿想舍了脸试一试。

      撑不起的嘴角撑起笑意,他无神的双眼也挤了几分笑,弓着腰说:“我不喝茶水不吃食,单想歇歇脚,谢小哥,不耽搁你做活嘞。”

      肉眼可见伙计失几分笑意,用他习以为常的眼神打量他,他依旧陪笑。

      “歇便歇,莫碍贵人的眼。”伙计不再正眼看他,转身走几步,他正笑着点头,伙计忽然回过头,“莫脏了座椅,你赔不起。”

      “是是……”他点头哈腰,尽量笑道:“谢谢小哥。”

      他不敢往里讨嫌,便蹲门框后的角落,端详里头的贵人,哪个能亲近。

      近处那个,套着长袍穿马褂,腰间还有好看的钱袋子,可惜是扁的,说不准就是假壳子。

      “你莫说我老婆争气,她生那儿子整日像哭丧,我日日晕头转向、忙里忙外,回去还要听哭!上头总说无事,无事发钱安人心做撒子?到时上供还不是从咱身上挖油水!蒙骗不了咱,蒙骗”说到此,一单穿长袍,腰间穗子上挂一把折扇的男子还瞥他一眼,“那些穷鬼!”拿起扇子甩开,给自个儿扇风。

      男子对面的友人轻笑瞥许正汉,“叫他们心慌,你不怕上头把你捉了去。”喝一口清凉的碧螺春。

      男子满不在乎,明朗笑道:“那我谢他嘞!要是捉去,我娘就莫得法子叫我在家里听儿子哭了!”

      许正汉蹲近半个时辰,被当磨闲明嘲暗讽不晓得多少回,还寻不到亲近的贵人,因他们的话,他出来后心思也提不起来。

      想不明白那些人为撒子不说保命,只以为有钱人把钱看得比命重,他和相熟的兄弟也不信官爷说的话,说不准镇长也是遭外头蒙骗,才同他们说服。

      心里明白赚慢钱不稳妥,他动了抢钱的心思,好在日头没晒昏他,还记得家里三口人等着养。

      上午天闷地热,街上莫得几人走动,街边摆摊的小贩叫也提不起精神,瞧着甚是冷清。

      晃悠走动的他,如看见乌泱泱出现许多人,戏台子上的刀枪棍棒在街上耍,红绸带子成真血,好些人哭叫。

      他娘叫他,他家乖乖叫他……他老婆也哭叫着他……

      他迫切地想回家,就是死,也想死一起。

      这条回家的路越走越慢,上午走到天黑,才到自个儿的镇子。

      他拄道边捡起的木棍,一步拖一步地朝东街走,被喘息包裹的耳朵听见有人叫他。

      “那是不是许大哥?”一人似乎在问一人,随后叫道:“许大哥!”

      他双眸掠过由上而下散开的灯笼光,逐渐看清远处跑来的两个男子。

      先看清跑到身边的吴义德,又见跟上来的福顺,他停顿片刻,眼里停着不解,“你们咋一道来?”

      吴义德笑着看了福顺一眼,转头,眼底流露一丝无奈,向他说:“我老板今儿找木工,我本想找你的,可嫂嫂说你不在,后来就找了福大哥。”

      吴义德在瓷器铺子做活,想不到竟有一日要找木工,许正汉一面气不过,一面又有些意外,加之疲惫说不出话,叹着气,想勾唇也勾不起来。

      “找活不容易……找到就得。”

      他话说得不上心,两人看他散落的光下眼下加深的褶子,体谅不易。吴义德瞧着有些精神,前一步走近他,“该回家嘞,大哥,咱一道回。”向后侧头看福顺,“我和哥哥先回去了,咱明儿再说。”

      戏园里传出的戏词他听不懂多少,耳朵也听不进几句,街上的人不及年前多,街边的小贩每日减少,听戏的人不晓得有多少像他这般只听个调子,唉声叹气,死气沉沉。

      虽说两家不算和睦,但他的苦累吴义德看得见,也知找活不易,说着话把手搭上他的肩,“下回有活我准头一个找你。”

      好像一缕魂被捉了回来,他看身边不知哪日比他高一头的男子,扯笑点头。

      “谢谢兄弟。”

      “客套撒子嘛?”吴义德与他浑身由明转暗,拐进巷里,“我娃儿时咱几个不少耍,今儿也不该客套啊。”

      吴家不合规矩招女婿是吴家的错,而吴义德本不该姓吴,他明白不该牵连,可一个男人不晓得反抗女人,年岁越大,越觉窝囊。

      家中生女后,那些想不透的吵闹,眼前飞溅的木屑,早将曾经的交情掩埋,他愈发记不得儿时的亲疏,应着吴义德多是为日后的活计。

      一步步走向巷子深处,渐渐看不清随步前行的影子,他朝前飘着的眼珠子侧移,有些干哑的嗓子缓慢出声。

      “福顺同老师傅学新手艺,要是你老板更中意他,就不必为难了。”身边人似乎要开口,他接着极浅地笑道:“要是有别的活计,记得找我就得,我撒子都能做。”

      也许男人更晓得男人不易,吴义德看不清他神情,仍能感到他打碎骨头,身不由己的屈服。

      黑夜很好地隐藏吴义德泛红的眼,酸涩的哽咽随着一声畅快呼吸倾泻,随即点头笑道:“得。我二爹从前做过许多杂活,我也随他认识几个老人,这几日帮你问问。”

      嬢嬢的新丈夫他不相熟,那几回相处也只晓得是个话少的,想不到过世前还那么劳累。

      他像窜了气,怨愤地低头嗤笑,眼底一圈湿润打转,泄气道:“你费心了。”

      两人在树前分手,各奔家门,叩响岁月磋磨的木板,叫着自家老婆。

      很快,两扇门几乎同时打开。

      适应月光的眼看清楚彼此惦记的神情,秀芬眼底的笑仿佛跳动着,含泪走近,手伸向进院的他,上下不定,最后落到他背带上。她帮他取下竹筐,激动难耐地说:“饿了吧?快、快进屋歇歇,我去烧。”

      这回分别落下的根是松垮的,不通往回有准头,不晓得哪场大风就会让他们分离。再见,如在她心里头烧一把火,所有怨恨都在火里化为灰烬。她急忙带着竹筐去灶房,他舀一瓢水,喝着水也跟了去。

      “能吃就得,快些。”

      他甩下水瓢,嘴边还淌着水。

      她晓得他准饿坏了,连声点头应着,烧起熏人的大火,咳嗽着和面,烙馍热汤。

      桌凳都在妇人屋里,祖孙俩一起歇,他莫得吵她们,在自个儿屋的床前坐地上又吃又喝。

      秀芬为他燃气油灯,他想省钱却莫得责她。他喝了一大口汤,眼前被油灯的光映得一亮,“这汤不是你烧的?咋像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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