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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萧条 作恨吧,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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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舍不得小又,”他疲惫的声蕴着努力后的沙哑,无奈而缓慢地说:“可娘只有一个,娃儿……以后还能有。”手臂圈着的人似乎想要挣脱,他也跟着加重了力道,口气略重地说:“找一有钱的也不能亏待了她。咱乖乖讨喜,说不准——”
“你不是人!”她挣不开他的怀抱,气急便用泛黑的指甲抓他的手背,抓住血也不撒手。
他越抱越紧,带笑叹气,“不是一家人,咋进一家门?”缓慢抬头,在她耳边低声说:“那些‘药’,你可都叫娘喝了?”
她的手指忽然没了力气,眼前落日的颜色变得灰暗,微张的嘴倒吸着凉气。
“娘生我养我,我不孝,我欠她的。”越是平静,越让她透不过气。叫人无法呼吸的话还在不停地说:“娘是小又的婆婆,你这样对待,也欠了她。”
他咬住她的耳垂,感到她浑身战栗。他吸吮着,松口仍有银丝勾连,“你也欠了许家的。”
那些给妇人喝的此刻似乎全灌进了她的嘴里,莫得倒干净的草堵着她嗓子,她难以呼吸,流泪模糊了眼,窗外的昏黄仿佛混了泥土的血,叫她害怕。
她心里把他骂了千遍万遍,也骂了自个儿无数遍,到最后一句话说不出,掉着泪起床伺候他穿衣裳。
他背着那些物什要走,她看着背影,终于忍不住叫住了他,许久吞吐出——“早些回来。”
王秀芬亏欠许家,准能护好他娘。
他走在越来越黑的街上,看一盏盏灯笼亮起道,穿过与风结伴的曲调,甚至有些感激那些亏欠,叫他离家也安心。
夏天的夜也很热,沿路走去,好些莫得体面的男子都将衣裳敞开,而他不能。要找活,也要叫人家看得稳重才是。
乞丐一条腿拖着一条腿往前挪,飘着碎料的衣袖随手臂朝前晃,拿碗的手划过他身侧,对他身后的男子讨要。
转瞬响起碎裂声,伴随倒地的惨叫。
“偷了人家还敢要钱,缺良心的畜生!”
他不是大夫,即便看了乞丐的腿,也不晓得何年何月断的。不过底下的杂碎,承贵人的怒火也是应当。
近百年,修缮无数回的桥与临镇相连。
月色下,木桥每一根木板辨不出新旧,踩上去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似乎随时会坍塌,叫桥上的他落水湿身。
过桥走在杂草上,他气喘吁吁倒在地上,一手撑地,背后的竹筐撑着身子,一手抹下一层湿汗。
不时吹来的风撩拨枝丫,树叶沙沙,而人无法平静。他要早些去到镇里,歇息半宿才有力气找活。
绕过几座小山,看见几间土屋,全拖着腿脚走过去,才到了镇口。
幸亏他在家吃了食,不然背着一堆家伙走到此刻,绝莫得力气进镇里。
他脚步乏力地缓慢走过字刻得模糊的石碑,每一步都伴着浓重的喘息,抬不起的眼皮似乎看见断断续续的明亮。
他停下步子,睁了睁眼,几盏破了的灯笼里闪烁着光。
富贵人家的光圈在院里,街上商铺的光零零散散,如天上的星看不真切。
一个多时辰终于到了。他身子微晃着朝前看,只有几个乞丐躺地上,街上看不到半个人影。
远处依稀有些人语声,但他并未循声去,抬着沉重的脚步,眼珠子朝两边瞧。
许久,看一年长的乞丐还睁着眼,他边走边取下身后竹筐,拿着过去问:“大伯,这里能不能坐?”
乞丐就像看见有缝的蛋,眯着眼睛打量他,随后把地上的碗护起来,一声不吭让了让。
他几乎快挡住上面洒下的光,看不清大伯不时投向他的疑惑,看见让地便转身坐了过去。
“谢谢你嘞。”这回看到大伯眼中的不解,他无奈摸了摸脑壳,“我待的镇里找不到活,想着来找找活计,”放下手,朝大伯笑得也疲惫,唉声叹气,“这日子都过不下去了。”
好久莫得听到大伯言语,正当他想着是不是找错了人,随即听见一声沙哑沉重的叹息。
“哎……哪里也不好过。”大伯抬起捏碗的手,带碗指来指去,“前些日子,好几家小贵人拖家带口,连根都不要嘞。”大伯手沉了下去,垂眸哀叹,“那回老子能回,这回儿子咋不能回?……到底年岁小,沉不住气啊。”
无家可归的叫花子在这里说根,听着好笑,只是他比那些贵人惨多了,也没力气笑老人。
对此他也有自个儿的琢磨,耐着性子说:“生养在这里,准不能忘根。以后稳妥嘞,贵人们有钱有奴才的,回来也容易。”
不晓得那些有钱人是出去寻赚钱的营生以作日后贴补,当他们怕死逃,老乞丐看着被灯笼光照得发亮的破碗,叹气笑,“这里不稳妥,别处就稳妥了?有莫得命回来,还不晓得。”
“那也是那些贵人该操心的,”他对大伯苦笑,“他们管逃命,我管活着就得。家里老娘和娃儿还等我养活嘞,你晓不晓得哪里有活能做?明儿我去瞧瞧,到时真赚了钱,分你两个买馍。”
大伯梗起脖子抬眼瞧了瞧他身边的竹筐,不久问道:“你是做木头活的?”似乎晓得猜对了,随即说:“眼下哪个还要木工?便是床塌嘞,他们应当也不愿修一修。”
被截的话彻底说不出来,原本以为细致的木匠活是赚钱营生,但在这世道,人人活着都不容易,他这手艺半分使不上,去哪里还背一堆累赘。
不是矫情的时机,他眼神间的低落随着看向大伯,露出勉强的笑,“莫管我做撒子的,我撒子活都能做。大伯,你想想有莫得活计?要是找到,我准谢你。”
要饭的容易晓得他们不容易晓得的,他几个月莫得来这里,找乞丐打听是他能想到最妥帖的法子。他眼巴巴等大伯想清。
“……西街的王老爷找人搬家……”听言,他刚扬起眉头,大伯又说:“前几日搬嘞,不晓得逃到哪里去。”
他嘴角撇下去,大伯貌似又想到:“汪老爷找人看门……找到嘞三个……”
“三个?那还要不要嘞?”
“不要嘞。”
他的心跟老乞丐的话一下下往上提,又猝不及防地掉下去。
好像看着到手边的伙计遭别人抢走,脸越来越垮,抓竹框的背带,几乎要收不住脾气。
“你倒说些莫得人做的啊!”要是在家,他准甩脸色嘞!
乞丐闻言先瞪了眼,不满道:“给你想活你倒不高兴嘞?呵,像那些有钱人,忘根忘本!”
“?你!”他气不打一处来,指着老头无话可说。忽然听见对面一声笑,他转头看躺地的乞丐撇过了头,“他脑壳糊涂,你问他?问他不如自个儿找嘞。”
他提着竹筐起身,不管那老头叫他,他充耳不闻,去坐到那乞丐身前,一脸笑道:“小兄弟,你晓得有撒子活吗?”
约摸十几岁大的乞丐笑着对他摇头,“我晓得的都是前几日的,早使不上嘞,你不如等天亮自个儿打听。”
忽然,又一盏灯笼灭了。
他手在腿上搭着,无言叹气,瞥空中那半弯的月牙,只盼天亮。
他把衣裳脱下来铺地上,只穿半袖朝后躺下,抱着竹筐,慢慢眯上了眼。
头一回撒子莫得在街上睡半宿,身后酸痛,脑壳迷糊,比在椅子上刻牡丹都累。
他拍了拍脑壳,撑在地上挪了起来,迷糊看到对面的老乞丐左右来回瞧,而和他在一处的那个乞丐不见身影。
他揉了揉眼,把竹筐拉过来仔细看有莫得物件丢,随后拿起衣裳抖了抖,咳嗽着抖干净能看见的灰,穿身上后背起竹筐。
时辰还早,好些商铺莫得营生,此刻也不便去有钱人家打搅。
走不久看见一个穿着朴素的男子,快步上前,笑着张开干燥的双唇,呼吸略快地问道:“兄弟,不晓得哪里有井啊?我来找兄弟,他不在家,我想喝水不晓得去哪里。”
以往都是来镇里找活做活,找不到活便和大家回去,找到活便直接去主家,不会连水都莫得喝。
这是他头一回仔细瞧这镇子,也是最不好的时候。
回忆里从不见这般冷清,掉瓦的屋檐莫得修,逐渐上街的小贩和他那里的同样无精打采,男子指明的巷里比街上乱,有好些杂草,走到井口近处才少些乱糟。
把井里的木桶转上来,他拎起桶子朝嘴里灌、身上倒,浑身湿的凉快,喝到打嗝去人家院墙撒了泡尿。
寻着日头最足处,他避开过路的停留的目光,将身上晒得看不出水印,再去找活。
问不到哪里有活,他扯着背带颠了颠身后的竹筐,眼珠子朝远处瞧,想了一想,去从前做过活的史家。
史家叫他们做过三回活,皆是床榻、屏风架、佛龛的大活,依他看就是富户,牙缝里抠出来的渣子够他一家四口温饱。
看似干了的衣裳依然有些潮,微风一吹便进去凉意,短暂的畅快让他有些力气,他手捏紧拳头,叩两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