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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难讨 每年一要饭 ...


  •   “灰有。”女儿含糊说三四回,他将将听出来她说撒子。纵着女儿黏糊糊的手抓他发辫,忍耐着性子,“再去两条街就回,再给你买糖糕。”

      女儿嚼了两下,吧唧嘴说:“糊糊又。”

      莫得心思细琢磨她说撒子,满口答应直到女儿笑了,他起身抱女儿继续。

      好听的词不能只那几个,每年换新才有诚意,他不晓得撒子文绉绉的词,把自个儿觉好听招财的乱排重组,堆笑琢磨在富贵人家宅外说。

      “愿老爷人富贵家富贵,钱生钱!”说完,笑僵在脸上,碰她手肘,低头同她使眼色。小又抬起头冲他眨眨眼,化了的糖粉成不会流淌的水,在嘴上亮晶晶的。他抬头朝门前男子笑没了眼,接着低头贴进怀中女儿的耳,低声重说。

      听懂了爹说撒子,她手捏糖糕朝外挥,向着男子笑着叫道:“老爷富贵富贵~钱生许多的钱~”

      门前的男子走过来,拿出六文,笑道:“我主子家是头一户吧?”

      “是是。”他对着笑继续点头哈腰:“贵人慈悲,长生不老!”

      “老爷说嘞,有钱才有命活,你家娃儿说的才有理。”男子看娃儿黏糊糊亮晶晶的下巴和嘴,哄着说:“我家老爷姓钱,你应当说撒子?”

      她咬的糖糕还没咬断,听话愣一下,她爹怕苗头不对,想悄悄提醒,被男子挡住了嘴。

      “夫人说娃儿想的才诚心。”

      男子耐着性子等她,她砸吧嘴,舔了一圈嘴唇,眼珠子也跟着转了一圈,转而眯眼笑道:“钱钱钱好多钱!”

      她莫得咋听懂男子的话,但爹常常要钱说钱,她的脑袋里钻出来便说了。

      她不仅改了他的词,还加词,他单手托着她,掂掂布袋里头六文钱,笑问道:“你咋说许多的钱嘞?不听我教的。”

      她唇瓣粘着糖糕,含糊地唔唔哇哇。

      他见此不由想她去年吃得实在凶险,急把布袋放她怀里,把她嘴里雪白扯出一点。

      “不是同你说小口吃,”他眉眼皱,声音有些大,“万一噎到咋好?”

      略大的话语声充斥耳畔,有一个她怕的东西好像要在脑袋浮现……

      她眼神放空,有感却不觉周遭渐渐换景,突如其来的挤压撞醒她的神。

      许正汉踉跄退步,抬头见对面来人。

      看似稍长于他的男子也退后几步,左右手里的酒肉不稳地晃。

      正月初都还未过,不易冲突,他想绕开目光看来的男子,不承想男子眼神带歉意,神情爽朗地来朝他说:“兄弟,对不住,儿子在家里等我,我急了。”

      不能耽搁正事,他快摇头,“莫得事,莫得事。”朝一旁走。

      他快走几步,听到身后喊道:“兄弟多讨富贵啊!发财!”

      男子动静大到引路上许多道目光看抱娃儿讨喜的爹,他顿感不好见人,带小又略过几座宅子,看不见旁人眼再讨喜。

      老太后和小皇帝还在外头逃着,镇里跑城里营生的人们,听说都是都城遭烧杀抢掠,洋人不吐骨头的骇人事。

      他们远在蜀地见不到那骇人的场面,但也怕地动山摇,树倒猢狲散,好些富贵人家要为以后做打算,口头上的喜气眼下都是虚的,那些奴才看见讨喜的便赶。

      “滚滚滚!”宅门里男子的扫帚跟裹了土似的,朝他们甩时结块的黄土飞扬,好像男子的口水喷洒,“不要脸的,跪街上求去!”

      他不慌不忙地抱她飞快转身,面不改色地离开。

      她像是头一回见这,吓得怕极,小手把糖糕捏鼓起来,紧紧缩爹怀里,“爹爹…怕怕!我要娘,我要婆婆……”

      他叹了口气,低下头拍了拍女儿头上沾的土块,和一些散碎的土。

      “你听话,咱再去几个人家,回去才能买糖糕嘞。”

      她才发现糖糕不见,皱巴巴眉眼,瘪嘴呜咽道:“好。”

      看自个儿的脑壳上也掉土,他单手不便拾掇,蹲下说:“下去自个儿走吧,我拾掇拾掇脑壳。”

      他攥着装了铜钱的布袋,放下她,她踩地上转过身,对他伸手,一跳一跳地看他。

      “我、我来……”

      加一只手再小也好过自个儿,他本想由着女儿拍,眼一瞥见她小手黏糊,马上站起来。

      “哪里都是便无法讨喜嘞!”他气得有些无奈,警惕地指着女儿的手,“莫搞我!”

      她懵懵像不懂,疑惑的眼眸溜溜转向自个儿的小爪子,感觉勾不下,伸不太直,接近鼻尖还有好吃的甜香,她瞧呀瞧,张开了嘴,舔舔手指。

      顷刻,她略显疑惑的茫然转见欢喜笑着跳起来,道:“嘟嘟好次!好次!”

      “吃吧。”他含笑把辫子甩到前头,从头到尾拍了个遍。拍不下土嘞,他再甩到后头,跟女儿伸手,“手给我一个。”

      小又嗦得高兴,幸福得眯着眼,听见言语眨了眨眼。爹爹的大手在眼前,她瞧不多时,似晓得撒子,弯弯眼笑,把另一只粘的手伸爹手上点了下,含糊地说:“次吧!”

      “……”他嘴张像横着的水滴,眼有一抹不解,眉蹙了蹙,不晓得说撒子,后来笑了:“夯货!”

      她隐约晓得不是好话,嘟囔:“我不不吭。”莫名跟着笑了,“嘿嘿~”

      他的女儿真的夯,不摸着准走丢。手太黏不能牵,他无奈只能抱起来。

      忽然升高,她看见的好不一样,男人们剃了头的半个脑袋有圆有方,圆也像方,方像圆,在日头下好亮。

      不晓得她朝他身后动撒子,样子要把他脑壳挤歪,还说:“好日头!好日头!”闹他疑惑恼火,攥紧布袋的右手扯她衣摆往下拽,左手的臂弯收着,忍气说:“坐下安生瞧,莫闹。”

      她的力气哪里有爹大,第二回第二个字莫得叫出来便遭他拉弯了腰,“呀呀!”地窝下去,窝到爹臂弯前,看爹的脑壳也好日头,她在爹臂弯里新奇地抬手,叫撒子“日头”。

      他不想因此耽搁讨钱,啊啊地点头,“日头日头……”自个儿也不晓得撒子,单应付着去下一家讨喜。

      同是日头样的脑壳,门里面的男人比她爹要凶。在爹怀里偷偷瞄,男人好凶,说话的调调不好。

      “老子当奴才都莫得,你们两个畜生哪里有!滚远些!”说完,她眼里模糊的男人关门“哐当!”上门闩。

      尚且不太明白男人说撒子,单她听得懂和前两户不同的调,她委屈撇撇嘴,眼巴巴看爹,双唇抽抽,唇齿蕴哭腔:“爹爹……回家。”

      “闭嘴!”他突然厉色吓她一愣,小小的双眸转眼红了,呜呜地。隐隐听她哼哼的难过溢出,他再熟悉不过,当即绷紧思绪,拍拍女儿在外的那半边肩,换副好神色,隐忍急躁,语调匆忙地说:“乖,小又听话,为了婆婆莫哭。”

      小娃儿渐渐探出了头,红扑扑的小脸朝他,澄澈的眸呆呆看他,声音冒着含糊的水气,“婆……?”

      “是哇,你婆婆身子不巴适,要钱嘞,你安生,你婆婆就有钱治病嘞。”

      巴适到底是撒子她不清楚,只晓得婆婆好久都不巴适,她想婆婆巴适。原以为钱只和糖糕有干系,忽然得知和婆婆有关,她脑壳垂下,说:“婆婆巴适,我不哭。”

      还好女儿是容易哄的,到下一家她乖乖学他的吉祥话,他讨喜顺利许多,连有两个好人家。

      来喜待的主家和前两年一样大方,他也趁着在熟人面前,稍稍缓了口气。

      好事不长久,这家奴才又是疾言厉色。

      肉眼可见地厌恶他们,仿佛瘟神临门,抬手驱赶着关门。

      难得女儿没被那人的脏话吓哭,他瞧瞧她的眼眸,问道:“怕不怕?”

      她黏腻的小手抓他衣裳,脸别埋他胸前,只猫出一只眼,“怕怕……噗婆巴适,不能怕怕。”

      小可怜的样子显得乖,他眼底入温柔,微笑捏捏她的脸,“好乖。”

      来到西街陈家的宅子,他看着紧闭的宅门,回想去年有莫得来过,想不清便试着叩了两下门,大声说着吉祥话。

      当他以为吃了闭门羹,预备要抱着女儿走,陈家的门开了。他停步,回过身看到七八岁的男童微微垂着头,“请说。”

      男童的嗓子听起来像是撕裂的声音有些刺耳,听得他不大安逸,可手里的钱袋子让他赔上笑脸,“财到福到,愿老爷发大财!”

      小又莫得说话,他有些急地拍了拍女儿,她才冒出头来,“回家,娘。”

      担心讨不来钱,他皱起眉,忍不住要骂,男童忽然说:“谢你吉言。”刺耳的声音在男童掏出钱的刹那变得顺耳。

      “谢谢小兄弟!谢谢!”他抱着女儿连连鞠躬,宝贝似的接过三文钱。

      镇里大小富贵人家二十几个,他近两个时辰讨遍,虽只讨来十几文,但好过莫得,回去遇见沐大哥跟小水,三人结伴而行。

      沐家婶婶走后他们不得空闲话,眼下难得遇见,他语气随和地说:“明儿咱兄弟吃酒吧,我还莫得谢谢大哥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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