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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贪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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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点头,腿脚往后退着,他绕过来拉她退后,“张大夫,你瞧。”
他握她的手腕握得紧,好似要把自个儿的担忧一并嵌进她的肉里,目不转睛地注视床前。
大夫双指撑开妇人的眼皮,垂头看时,他急忙问道:“大夫,我娘咋嘞?”
“我在看,很快。”大夫左手提着药箱放床下,捏住妇人下巴,使妇人张口。大夫端详片刻,低头嗅了嗅,“婶婶吃食稳妥吗?有莫得进油水?”
半个时辰前遭说,他吐实的刹那不禁踌躇不决该不该说,万一误会他苛待老娘……
“事关你娘的病,你要治好就莫蒙骗。”
大夫半蹲打开药箱,取出脉枕放妇人手腕下垫着,自个儿单膝蹲地,三指触摸妇人手腕上,静心感受脉搏。
娘的命为先,他撇去纠结,带老婆上前说道:“我娘近些日子不愿意吃食,一个馍吃一日,不吃汤菜。”困扰地补一句:“劝也不听。”
“气血两虚,胃气不和。”大夫轻轻抬起妇人的手,拿起脉枕收进药箱,“吃太少的病。”合上药箱,提着药箱起身,“让你娘每日两食不能不吃,也不能吃太多,少吃些肉和菜,至少撑住力气。”走向他,“我开一个方子,你去药房抓药,给你娘服两个月,养一养身子。”
“好!好!”他连连点头催道:“你、你快开,快开!”
自家莫得笔墨纸砚,他去有男娃儿的文家借蘸墨的笔,和一张米黄的纸回来。
大夫写完药方,吹吹未干的墨,把纸给他。他接过纸,说着:“我去抓药!”起步前发觉大夫似乎没走的念头。他急躁的呼吸停顿片刻,为难地挤了挤眉头,吞吞吐吐地说:“我,我这今儿买好些过年要的,等等还要给娘买药,实在莫得富余嘞,你看不然我改些日子给你?”
大夫摇摇头。
他见状还要说撒子,大夫将他拿药方的手推回,垂眼一脸认真地说:“婶婶的病要紧,你不给钱莫得干系。”
他忽现惊喜神色,当即俯身,感激之情脱口而出的刹那,大夫扣住他的双肩,使他直起腰板。
“我不晓得你今儿说撒子不中听的,你也不必与我讲清。”大夫注视他,“即使我日后晓得,也不会因你的言语不尽力医治病人,希望你记得。”
大夫给的药方他单晓得几个名,里头的名药草几乎全不认识,带着药方去药房抓药。药房老板开的价钱太贵,他怀疑老板有意蒙骗,思索要不要换一家,转眼看一个男子进来,他灵机一动,拿起大夫开的方子,让男子瞧。
她抱女儿,守锅,晃晃女儿手里的小鼓,贴耳朵小声说:“今儿沾你婆婆的光有鸡汤喝,娘给你盛一大碗。”
抓住铃铛的女儿也许莫得听懂,莫得干系,高兴就得。
“哐哐!”敲门声骤响,他顷刻叫道;“我回来嘞!开门!”
她赶快从木凳上起来,抱女儿快步去院门前,拿下门闩。
她退后几步,叫道:“进来吧。”
他手提几包药,大开大合地推门进院,转身关上门便恼怒地转回身,“两个月的药差不多一块大洋,是皇上吃的?”眼里都不快冲她看,“穷人不配活!”
神情懵懵的小娃儿瞪了瞪眼,突然红了眼眶,哇哇哭。
哭声打断他发泄不满,他感觉很烦,拿药的手甩起来指转头趴娘胸前的女儿。
“不准哭!”
“……”女儿像是吓到了,哭声噎了回去,冒头巴巴瞥他一瞬,猝不及防地张开嘴:“哇呜呜……”
他烦得甩下手,一股气走开了。
“真他娘的晦气!”
进屋把药留桌上,他迅速跑出来,手碰门卡门闩的长板,朝后侧头看跟上他的她,“里头的药打开,里面那一包煎一个时辰。”
他叮嘱完莫得多看一眼便出去了。
不晓得他去哪里,回不回来吃食,她愣愣看光阴磋磨的木门,不敢追他。
女儿的哭声闹得她心乱,她单臂抱住活动的身子,一边哄着,一边进屋拿药回灶房煎。
“乖乖,莫哭哦。”
打开最上层的纸包,里面鼓鼓的四个大小相同的纸包入眼帘,她混着女儿哭声琢磨片刻,说:“莫哭,娘要煎药嘞。”
取下木架上的瓦罐,支起铁架生火,她给架上的罐子倒水、倒药、盖好,坐下守两边的火。
烧起的火滋啦滋啦,她腿上坐的女儿红着眼循声瞧,抽巴巴地对火呜咽。
瓦罐底下的火光在娃儿眼里跳舞,小小的娃儿伸出小小的手,仿佛要触碰。
这里碰不到灼人的热,她却情不自禁按下女儿的手,“乖乖,会痛的,莫要摸。”
鸡汤的香气盖过悄然四散的药草香,细微的酸气也淹没于鸡汤的浓郁。
就在她掀开锅盖时,出门近半个时辰的男子回来了。他忍不住嗅了嗅,但并未寻着诱人的香味去灶房。
除了锅里的鸡,树下拴着的鸭,他们买的杂七杂八仍在妇人床前的地上。他绕了半步,侧坐床上,俯身看娘。
妇人之前眉眼间流露的难受随着耷拉的唇角,蕴一抹流于表面的平静,缓慢的鼻息静悄悄溢着气,仿佛同他说,娘还好。
心知王家夫妇话里话外为挑事,他看娘不时蹙蹙的眉、皱起褶子的眼皮,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这些日子是他们错了?
给娘掖好被子,他起身将地上的杂乱拾起,两手拿着。
盛好的鸡汤放一边,她朝后睨坐簸箕里自个儿耍的女儿,思来想去,没盛第二碗。
“秀……”他叫不出口似的,喉咙卡了一下,叫道:“秀芬,回屋。”
“小又她娘!”他这回叫得顺口许多,扯着嗓子喊上了,“回屋!我有话说!”
是同床共枕三年的丈夫。
她停滞的手放下盛汤的大勺,转身回道:“来嘞!”一脚跨过门槛,女儿的呼唤钻进耳朵,她忙退回步子,回过身去向女儿,对门外喊道:“等等!我抱小又!”
进门,映入眼帘他方桌后的坐主位,上午买的衣裳、料子,一些物件通通堆桌上。
他神色严肃,似有撒子要紧事,一双眸子与她对视的瞬间闪开了。
他应当恼着,她咽了咽口水,心头生惧。
她拖着脚步走近桌角,垂头,微微抬眸看向他,“鸡汤炖好嘞,我给娘盛好一碗,等等不那么热便伺候娘喝。”
听她说着,他避开的目光忍不住瞟她,又忍不住躲她。待她话音落,他局促地招了招手,“你坐下。”
是叫她坐他左边那里吗?她不晓得,问不出口。她凭直觉慢吞吞走过去,他瞥她一眼,心急也没催她。
她刚刚坐下,他眼珠子平移看她。微张的双唇开开合合,良久挤出话来,“给你买的料子……”眼眸溜去瞧一下布料,慢慢朝她移,“你明儿给娘作衣裳吧。”
咽不下的失落含嘴里,她生怕出声便吐了出来,于是抿紧唇,重重点头。
女儿摸她尖尖的下巴,红红的眼看着她,听不懂的话似乎是叫她。
她的料子转头给娘,这是他不地道,他莫得法子,脑袋凑她隐隐触动的眼前,“你莫得生儿子,娘本就不高兴,等醒嘞瞧作新衣裳的料子,娘准说咱不晓得攒钱。”伸手拿来布料递她面前,“娘与你胖瘦大差不差,正好说专门为娘选的。她高兴,身子说不准好快些,你便不必急哭嘞。”
生不出儿子咋配穿新衣裳?怪她贪心。
他愿意和她说自个儿琢磨已经很好,她熟记昔日娘的话,不好娃儿般叫他哄着。
泪珠滚落间,她颔首,双眸噙笑,唇间浅浅弯,“晓得,等明儿娘醒,我便作。”
耳聪目明的,却听不见话语中细微的哽咽,看不见泪滑过的痕,又或是从心的漠视,他满意地笑,“等你生了儿子,我给你买上等的料子。”不等她应,他朝前吸两下鼻子,回眸向她伸手,“小又给我抱吧,你瞧瞧汤能喝了吗?”
小又到他怀里,不晓得怎的,扑着手,嘴里声声像是叫娘。
“莫得良心的,”把女儿转过来面对他,笑骂道:“你娘给你奶,我也给你衣裳,咋不叫爹?”
大抵之前吓到了,小又害怕地垂下眼,嘟嘟囔囔地哼唧,一副不让他抱的样子。
他含笑拍女儿的背,瞧老婆端碗经过门前的身影,“你娘好哇。我娘也好,呵。”
娘喝了鸡汤和药,不晓得睡到几时,他从工头家回来,娘已经醒了。
看娘大快朵颐地吃鸡腿,他高兴得帽子忘了摘,“娘,你有莫得哪里不妥?”
“我饿!”妇人油腻的手摸胸口顺气,瞪一眼她,“莫得吃够,叫你老婆给我吃食,她不给我。”
他疑惑侧目见她为难的神情,闪过大夫的叮嘱,他坐床上笑看娘。
“张大夫说不能吃多嘞,要不她咋会不给你嘛?”
娘没好脸色地瞥他,鸡腿牵着银丝从嘴里拿出来,“乱七八糟的话你也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