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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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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那我多穿!”
来大哥笑道:“你要多穿,我养不起哦。”
给小又捏紧小鼓下边的小木棍,小易哒哒哒走过他身前,仰头扬眉冲爹底气很足地明朗笑道:“我的衣裳今儿穿一个,明儿穿一个,能两三日不一样嘞~也不要作新衣裳,你养得起!”
溢出的得意仿佛说好有道理的话,一旁听话的他都不免得趣,偏头说:“你家娃儿小脑壳装了撒子哦?我快信她嘞。”
来大哥笑看一眼他,转而朝女儿低头,“我们信你的。”前倾身子侧睨和自个儿相隔两人的老婆,“还要赶快把这送回家,你快去找娘,莫在我前头磨嘞。”
小易忽然撇嘴,“哎~”丧气地歪头走回去,“怪不得王伯母说男人把女人当衣裳,爹有叔叔这手杆儿,娃儿都不理咯~”
来喜反应过来偏头看去,小易早环抱娘下半身磨蹭,不看爹一眼。
“你——”来喜双手伸一半垂下去,无可奈何嗔笑道:“不给你买糖糕嘞!”
小易冒冒头,噘嘴瞥爹,“过年有好吃食,不吃糖糕,哼。”
“……”好有道理,来喜服了。
他儿时也喜甜甜的糯米糖糕,软糯香甜吃了不能忘。爹走后他娘当家顾着以后的生计,隔些日子要吃的解馋,他便莫得再吃了。来家父女的斗嘴让他想到自个儿零零碎碎的过去,他一个男娃儿几个月吃不上一回,小易却像常吃。
忽然晓得来大哥为撒子当奴才,莫得攒钱的本事,当然要劳力换钱。
我准不能那样夯。
他默默想着,随几人一同走着。
“你们咋一道嘞?”
巷里头住的王大哥领着妻儿走来,王大哥的老婆拉着儿子的手,嘴里念叨撒子。
王大哥的眸由他移向来大哥,来大哥顺势接了话说:“遇上嘞。小易闹着和正汉的娃儿耍,便一起走了。”
稳住东张西望的儿子,王嫂慢下一口气,随意瞧着的眸子似乎有了准头,如飘荡的叶子落向她,“弟妹高兴撒子嘞?”
她笑得那么显眼吗?收敛间一并隐藏露出的疑惑,她张口尚未发声,身前的娃儿停下摇小又手里拨浪鼓的铃铛,蹦跶着转过身,双眸澄澈地笑道:“叔叔给婶婶买料子作衣裳~”
两个当娘的女子顿觉不妙,许正汉他娘和王嫂相差不足十岁,有时一起耍牌,很是合得来,问她说不准就是找事。
小易无心的言语犹如给王嫂递针,她急忙想应对的说辞,无奈王嫂先开了口。
“你有本事要衣裳,咋不给婆母要吃食?”略显锋利的老成面庞露一丝心疼瞥他,“可怜你男人累死累活做活,婶婶一块馍吃两顿,要是换作我哪里舍得啊!”感觉手里拉的衣袖要跑,女子手下使力,拉住儿子,低头移眸,“以后不能惯老婆,先顾爹娘,晓得吗?”
将满十岁的娃儿别扭地蹙眉,硬是朝一边走,走不动便骂道:“坏!滚!我——”
女子恰当的时机捂住儿子的嘴,抱住头入怀,扫一眼对面两人不好看的脸色,严厉地说:“别家的事咱咋好说,你不能那样说婶婶!”
王大哥无心理会一贯吵闹的儿子,隐下认同老婆的神情,瞪眼呵斥道:“乱说撒子!娃儿不懂事,你也不懂?闭嘴!”
瞧王大哥二十五六的年岁把三十几岁的老婆制得乖顺,他阴沉的面色稍微缓和,皱眉看向老婆,“我一天到晚在外头,叫你看顾家里,娘吃得少你都不说!白养你!”
他常常在家吃食,咋会看不见娘咋吃,此话一听便知给她定罪名,她感觉一口气压心头,闷得很。
抱女儿不便磕头,她抿了抿嘴,低头看女儿跟小易溜的眸,“我对不住你,对不住婆母。”
她滚着的泪滴落小又的鼻梁,小又转回灵动的双眸,看她粉红的眼眶,难过地瘪嘴,小手摸她存泪痕的面颊。
一条小巷,芝麻绿豆的闲事最多半月便传开,更别说他娘常在外头说道,他哪里能不晓得?
见他急于撇干净自个儿栽赃老婆,红蝶有心帮她解围,唇缝微微张开的刹那看见丈夫严肃地摇头,无奈只能作罢。
“时辰不早嘞,”来大哥仰头望天,说着,移眸瞧他们,“主家的活不能耽搁,我先带她们回去嘞,得空再一起吃酒哇。”
鸡鸭的晃动使掌心捏着的绳摩擦,他尚未转去的眼眸垂下,扬眉把鸡鸭拎起,语气松快些,“娘一年好吃食全给我嘞,我回家给她补一补,得空再吃酒哇。”
他不听任何回话,给老婆使脸色,走几米远,再与来家人同行。
两家不相识般地忽视彼此,仿佛先前是小易的臆想,而手里的小鼓不假。
“婶婶!”小易忽然举着拨浪鼓小跑过去,递给她,“小又的鼓。”
她看一眼丈夫,垂眼微笑地接过。
小易放下手,眼神不舍地看眼珠子溜溜转向小鼓的小又,随即跑回娘身边。
院门前,他抬腿踹两下门,张开的嘴没来得及说话,门便开了。
他疑惑地膝头顶门走进院,眸子瞥杂物房,“咋莫得上闩?”
他眼尾的一角见她紧随进来,两人四目相对的刹那,她避开眼。
她将女儿没靠的半边身子抵门后,抿唇将门推上。他把鸡鸭随手放下,移步门前拿起靠墙的门闩,卡门上,“你和她都是女子,应当劝劝她,不要不当自个儿娘。”
娘不会叫人觉她不孝,不会骂她贱人……
她眼眸有些温热,觉酸涩即将倾泻,立即忍下,低头应道:“晓得。”
女儿看娘的脸。
看不到女儿脸上的着急,他当是小又闹,便转过身拿起地上的绳子,向抓小手的她咧嘴道:“今儿杀鸡,给娘留一个腿,你让她吃哇。”
晓得婆母必驳她的话,她还是答应他。
他满意笑着瞧敞开门的杂物房,“她不冷哇?”掠过门口,扫过鸡鸭,不带停顿地回眸看她,“先去叫娘瞧瞧,省得她要留给我。”
漫上心头的低落非但莫得消,反而跟着酸涩在眼里打转,她怕扫他的兴,强忍喉间的哽咽,抿嘴笑道:“我哄小又睡,马上来。”
到床前摘下女儿的帽子,转身坐床上细细看女儿不高兴的眉眼,她含泪笑道:“你这样做撒子哦?想吃鸡?”语气随着话语有些舒缓,带起一丝笑,还要逗女儿,不承想听见他愈发激烈慌张地叫娘。
她猛然抬头,赶忙转身将女儿放摇篮里,跑出去循声进杂物房。
“正汉!”她一眼转去的目光投向靠墙的床,快步跑去他身边。
床前佝偻背脊的身影脚边,买的杂物散落一地,鸡鸭分别扭脖子,无声挣扎。
顷刻来他身边,她叫他,随他的脸垂眸,浑然不觉鞋、鸡鸭的毛在地上磨,身子蹭到床底。
他抓紧娘的双肩猛烈晃动,只有细微的哼叫小作回应。
“婆母,婆母咋——”她似乎有些无措,呆滞地想问他。像是听不见话语,他转身死死捏她肩头,使她转过身,发红的双眼注视她,“我去找大夫,你看顾娘!”
肩头的剧痛转瞬缓解,眼前急切的人忽然不见,她怔了片刻,缓缓垂眸侧看躺床上阖眸蹙眉的妇人。
好久好久,她静滞的眼瞳才稍有波澜。
慢慢磨蹭鞋底,她转动鞋尖朝床前,闪烁的眼眸蕴着犹豫,含泪看长久为难她的妇人。
……要死了吗?
……死了是不是莫得人待她不好嘞?
她俯身将手伸向妇人的脸,悬在上方,挤开口齿的缝,哭道:“你能待我好些,应当多好……”
丈夫疼女儿和她,若是没了唯一给她使绊子的人,她说不准能好过一些。
所思所想推动她悬着的手下降,将碰到干瘪的双唇,却缩了回去。
“我娘不能陪我,咋好叫他莫得娘?”
她蹲坐地上,蜷缩身子,泪汪汪的眼侧看床上紧皱的眉眼汗水不停渗出。
如床下捆绑的鸡鸭无力地一动不动,耳听妇人难过的闷哼,她有心帮忙缓解,不晓得咋做,愣愣跪起来,手指勾住袖口,擦妇人流的汗。
“娘说婆母不是娘,叫我尽心伺候,我尽心为撒子换不来你的好?”她泪眼朦胧地问出一直以来的不解,擦汗的手时上时下地晃。
“快!”隔了老远的声音极大,伴随急促的语气,混合飞快的脚步,“我娘很不安逸,张大夫你快些!”
闻声,她起身、踮脚朝狭窄的窗看,只见高处青天。
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大,她循声转身,他抓紧张大夫的手腕快跑进屋。
张大夫紧跟他跑,手里的药箱颠颠晃晃似要甩出去。
“你慢一些,药箱里头的药有些应当对你娘有用,撒嘞不得了。”大夫气息稳过他许多,步伐与他相近,若不是为手里的药箱,许会快过他。
“慢不得!慢不得!”他急匆匆转身卖力拉大夫,“你不能因我今儿说话不中听便不尽心!”
拉拉扯扯到床前,他快问她:“秀芬!娘醒了吗?”她红着眼摇头,话在喉间还没说,目视病患的大夫挣脱他的手,侧过头垂眸看她,“请嫂嫂退一退,我瞧瞧婶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