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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美人 秀芬最该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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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的儿子做不得主,他们该问一问女子人咋处置,但是女子难过得说不上话,在屋里的几个男人帮忙做起了主。
棺材理应在家里待七日,但很快就要除夕,过年莫得人愿意送葬,他们几个男子在女子眼前商量好今儿下葬。
女子缓和许久后与他们道谢,他们一副善人模样扶她起来。
“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大家相识这些年嘞,能帮衬就帮衬,说撒子客套话?”
“你男人我我看着长大,我当伯伯的最后帮他一程,他也走得安心。”
“嫂嫂带一娃儿不容易,我们当男人的应当帮嫂嫂,嫂嫂要是有事尽管提。”
“是哇!都是自家人!”
“真是……”女子痛哭流涕,身子骨软下来又跪了。
王家女子平日是强势的样子,可在男人面前半句话不敢说,今日男人的丧事她更是一副小女子姿态,这才是他们这些大男人看得惯的。
哪里像吴家,要不是他们逼着,吴义德只怕今日都做不得主。
想到这,有几个男人心里暗暗得意。
帮她给男人下葬前,她儿子跪棺材边,看棺材里头,眼神懵懵懂懂,歪头狠赳赳地说:“嫁过来莫得过过一回好日子,生一不灵光的娃儿,怪我也是怪你!要是少叫我大夜里受你的气,娃儿说不准不能这样嘞!”
儿子说话的神情越发横眉竖眼,她貌似看出不对的苗头,跪着扑向儿子,捂住儿子的嘴,眼珠子抖着瞥他们,哭道;“可怜的娃儿!爹娘叫你受苦嘞!”
听见她夜里骂人的男人不在这堆人里,他们却也不是完全不晓得。
三日内探望过男人的几人,沐家、平家两个男人看见过棺材里的男子欲言又止的神情,和不愿与她言语的样子,多少能猜出一些。
男子莫得将夫妻的隔阂摆在明面上,他们这些外人哪里好插话?到他死,他们也装着不晓得。
少男的话他们有莫得听见不打紧,下完葬便了嘞。许正汉和他们下山,他们或许没话找话,一个两个的,夸他。
“莫得几日就能打出这样好的两口棺,真是厉害!”小姊她爹说:“我抬棺,那棺材牢得紧,不像急忙打出来的。”
小水她爹也说:“都说福顺,我看比不得你。”
“是嘞,比不得!”
他们一声声夸得他忍不住笑,逼自个儿敛着嘴角,故作无奈地说:“哎,要不是日子太急,我能打得更好,伯父和哥哥在下面也睡得安稳些。”
到头的手艺咋吹也只是那么回事,但他们早晚要有那一遭,能在他这里落个好,以后到地下有睡的地方,他们咋说都得。
“他们有地方睡已很好嘞!”
“他们准安稳。”
“是哇,兄弟打得棺顶顶得好。”
很难听不出他们话里的谄媚,左右他们不能明儿就死了,眼下受着,以后再说。
今年下的雪比往年多些,很衬街上灰瓦白墙,相合红布红灯的景,走在街上每一处皆能感受快过年的调子。
街上的人比前几月多许多,这样的热闹小又准中意,可惜秀芬听他的话把女儿哄在家,自个儿和他上街赶一赶热闹,给他拎买的小物件。
过两日便年三十嘞,买的东西越贵,随手拿一样东西的价就够他们一月的口粮,许正汉问一问却没买。她跟着自家男人,看戏台子上女子扮相的男子,
祥云园名叫遥春的角儿,穿着红衣金凤的戏服唱着喜庆的调。
昨儿这个时辰男子就在这里唱,她在家里听不真切,此刻近处听,不仅曲子透着喜气,此男的声音真像女子。
若要她想一个与自个儿相识的比较,她能想到的是红蝶,但更加惹人眼。
台上男子眼周的浓妆圈住眼里溜来溜去的光,叫人不自觉跟着流转的光瞧。她从未看过这般好看的人,想将自个儿的欢喜分享给丈夫,转头正要叫他,刹那间就见他看得专注。
端详男人眼中流露的意味,她微张的唇渐渐合上,他的眼神不是看戏的入迷,好像是曾在床上见过的。
是一种贪念。
“好!”突然有人拍手叫道:“春老板厉害!”一个翡翠扳指忽然砸上台,“春老板唱得好!”
台上的戏子一个眼神便叫人无限遐想,男人们吵闹的声音更盛,王秀芬只看他眼里的欲念。
台上的明明是男子,她却怨极了。
为撒子连一个男人都要勾他?她想冲上热热闹闹的台子,就像那晚想打碎勾她男人的女子。
脚步向前,避开旁人,她缓缓伸出手,碰了下。
“这春老板唱得真好。”
亲近的接触伴随耳边熟悉的声音打破男人脑中的幻想,他如梦初醒般看身边人,猛然想到带她出来的因由,看这张与当初相差甚远的脸,发觉,回不去了。
他想找当年的念想,可同她出来,看见一个美的,心就被勾了过去。他亲手搭的台上,那比女子还美的美人,胜过他老婆太多。
富贵人家不论男女,想睡就能睡,台子上的美人,也是他们的囊中,却是他不能妄想的。
要不是镇长为了抚慰这里的百姓,又哪里轮得到他在这里想那些?
扫过那鲜艳,他扔下不该存的心思,冷脸叫她:“有撒子好看的?快买,买完回家。”
咋不顺眼他都莫得选,即便自由身不欠债,家里还有几十文钱,但这两年的事叫他晓得不能大手大脚,年岁再少也抵不过天灾人祸,他要攒钱。
买东西不是这回出来的主因,他只买了几两肉叫她提着,“你回家,我找工头问一问过完年有莫得撒子活。”
她手指勾着挂肉的绳子,心思却随着叫卖声跑到一边。
苍白的天,铺了一层不晓得几时便会不见的薄雪的地,似乎呼应着男子簸箕里雪白的糖糕,那是……
老婆莫得回他话,他不悦的眼神看到她偏移的眼眸看着的男子,男子吆喝着要卖的糖糕。
听片刻,脑海浮现女儿盼着的神情,为了婆婆不吃时坚决的眉眼。
从前的美好犹在眼前,而在心里的念想却不是那般欢喜。
吃喝全靠他的女娃儿,还有撒子脸吃糖糕?他冷眼回眸。
秀芬晓得他不会买,回过神将肉拎到身前,微微低下头,“我回去嘞。”
前几日许正汉买的鸡在院里养着,小又在掺了雪的地上蹲下揉揉鼻子,看拴树边的母鸡,拿着早先娘掰的树枝斗鸡。
“你哪里好吃哇?肚子?……腿?”她眼睁得有些圆,瞧着,伸手把树枝在混着泥土的雪上搅了两下,紧接着往鸡后头戳,“屁股?”
“咕咕咕!”
被她弄得来回躲的大母鸡忽然扑腾着翅膀跳了起来!
吓到她甩掉了树枝,往后弹跳,脚底一滑坐到湿冷的地上。呆呆看扑扇翅膀的鸡,在树周围窜,像是想飞也飞不掉。
她瞧着瞧着发觉,它扑不到她!
呆呆的眼神有了亮色,她嘴角逐渐翘,朝前一倒,膝盖落地,嘿嘿笑着爬去捡起树枝,接着戳它。
“你吓我!”小鸡咕咕咕地叫,听上去很难受的样子,她莫得多么用力逗它,只拿着树枝防着,“你不吓我,我不动你,好不咯?”
母鸡似乎觉伤害远离,真平静一些,两只爪子来回迈,翅膀也不再扑腾。
她意外小鸡能听懂话,喜上眉梢地就要叫,忽然听见远处一响,转头一看,门被推开缝,逐渐让她看到进来的人。
“娘!”跳得比先前母鸡跳得还要高,跑过去指着后头的鸡,冲娘叫道:“鸡,能听懂我说话!”
她常常说些叫人不懂的怪话,秀芬没心思多说,便应付着摸了摸她的头,向杂物房走去。
她看到娘拎着的肉,眼珠子都亮了,跟着过去,“肉!烧肉!”
秀芬拿起墙角的铁锹,回过身面迎门外的光,走着说道:“今儿不烧,过年吃。”
她苦着脸“啊?”一声,蹲娘前面,看娘拿铁锹在地上把雪翻到土下,渐渐挖出一个坑,闷闷不乐地嘟囔:“好久好久莫得吃肉嘞。”
元旦、小年家里买过两回肉,娘又和她说爹在外头做活累,买的肉只够爹吃,她顾着爹,低头忍着馋。
但心里也有想,往回爹吃肉都有给她,这回说不准也有,可盘里都空了,爹也莫得给她一片。她想爹准是累坏了。
赶上办酒说不准能吃到肉,但王家前几日办酒,秀芬带回来的菜一点油水也莫得,眼下看着肉,她可馋。
她与王家爷爷和伯父不熟,即便好久好久见不到,也不会想他们。生死在她看就像燃烧的火,模模糊糊。和纸包着肉埋土里,看不清楚。
对于王家父子过世,她莫得撒子触动,
单薄的眼皮下她懵懂的眼,像是头一回见娘埋下肉。
娘把肉埋得很深,她一边膝盖跪地,身子前倾把手伸进看不见雪的坑里,看着娘把挖出来的土填回去,土洒在她手上渐渐压着她的手。
“我手都进去嘞,为撒子要挖这多土?”她抬头面对娘遮下来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