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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咽气 我想她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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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的交情,是年少闯祸推责又赔不是;成亲闹洞房喝的那杯酒;摸不清那日渐行渐远;看王家哥哥活不长久的面色,心里堵的那口气。
抹了多年交情,哥哥死后,能不帮就不帮。
男子瞧他闷闷不乐的样子,不好再问,简单告别后就近回了家。
这夜,他看女儿的眼神难得有一丝温情。
像是怀念着,相似的年岁,自个儿的曾经。
应当听见秀芬走来的脚步,他对着安睡的女儿轻声说:“王大哥捡燕子的蛋,我看到便叫他分我一半,他还不愿嘞,不记得他后来咋答应嘞,带着我烧蛋。”
秀芬听一半,晓得他和自个儿说话,便从他脚下挪过去,轻轻拍着女儿,听他说。
“我俩就盼着,越等越急,他拿一根棍子在土里面捣,不晓得咋回事,蛋在里头炸了,炸得我俩浑身土。”
他罕见露出一丝温柔的笑。
她也笑道:“准是莫得烧匀。”
“可惜那个蛋嘞,只剩一半能吃。”
“王大哥分你多少?”
“……我俩一人一口,不晓得吃了多少口,谁多谁少。”
他早晨吃完便去砍木头,她院里编着竹碗,不时瞧拿竹条蹲地上划的女儿,
“娘!”
想着可能嫁给王家的女子,她有些心疼。
那一丝念头被女儿忽然打断。女儿手里的竹条指着地上,跳了跳,“你晓得这是撒子字吗?”
她前倾上身,瞧瞧女儿前面的笔画,随后摇头道:“不晓得。”抬眼问女儿,“你哪里晓得的?”
小又蹲到她身边,垂眸看着地上的字,“小年说文家哥哥教他的,我不晓得写得撒子。”
“那改日得空你问文家的。”她含笑垂下眼眸,继续动作编手上的竹条。
日子好起来,这些日子回镇子里的有钱人越发多,镇里镇外应当都能赚钱,可秀芬编的竹篮子的物什却不好卖。
许正汉打听回来,说外头中意这些轻巧的物件,她不懂有撒子好的,但能赚钱,便慢慢试着编。
小碗小瓶需细致手艺,她编惯大件,编这些小物件,难免不好下手。难得寒冬感到发汗,喘息随着重了几分。
“文家哥哥咋晓得字嘞?”小又摆弄手里的竹条,不留神碰到一根刺,便把竹条扔了,对娘伸手,“呼呼。”
看女儿的嫩皮子,她叹一口气,撇下手里的活计,在娃儿的手指上抹些口水,吹了吹,“不痛不痛哦~”
小又蹲在她身边靠着她,手缩大腿前夹着,“你说呀,他咋晓得字?”
“他去过学堂,学过书,”她仔细将竹碗锁了下边,“就晓得嘞。”
“学堂在哪里呀?”小又眼眸里填满好奇,“我也要去,去就晓得了。”
瞥女儿很轻松的眼神,她习惯了,笑道:“哪里有女娃儿学书的?男娃儿才能去。”
小又疑惑地瞧瞧她,撅着嘴站起来,小短腿一跳一跳地在她眼前迈,“‘去’不是走就得嘞?女娃儿就不能走嘞?”
她愣愣看女儿憨憨的样子,噗嗤笑出了声音,“夯货。”左右手腕压腿上,低头用新拿的两根竹条编底子,“学堂不是走就能去的,要使钱,作书包,买笔墨,男娃儿有了这些才能学书,认字。”
“那我也要这些,”小又瞬间蹲过来,眸子亮亮地仰视她,“我也要认字。”
小又澄澈的眼里有着无知的直接,话语间像是以为多么容易的事,像是轻易就能做到。
秀芬和女儿对视,只觉这懵懂的眼神好笑,随后拍拍女儿的脑壳,“莫得听过女子学书的。你一女娃儿学书也莫得用处,乖乖学针线活,省得以后到婆家不晓得咋缝补,婆母不高兴打你。”
小又的笑容垮了下来,抱她膝头,枕着撇撇嘴,“娘只叫我嫁人,娘不乖。”
许正汉在王家打棺材,她不时把小又留在家里,去王家帮忙做做能做的。
每回碰见王家的少男,她能躲就躲。
王家嫂嫂在内,女子们晓得她躲撒子。
王家的女子怕因此耽搁儿子的婚事,趁在杂物房拾掇公公的破旧衣裳,低声同她们说:“我晓得,要不是有男人在这里,你们准不敢在我家帮我。”
她们不约而同先后停顿,看缝补旧衣的嫂嫂,莫得言语。
女子的目光扫向她们,看一眼跑出去又跑进来的儿子,轻叹一口气,“我娃儿不是懂事的,但也不是畜生,作不来外头传的混账事。”
王家的儿子多年来最多是讲话莫得顾忌,有莫得混账事,她们从未亲眼见过。
可妇人生前的哭声是真,单凭当娘的一句话,让她们信他,咋可能?
红蝶虽也摸不准,可就那样信了,未免太把众多女子的安危不当回事。
大家或多或少想明白王家女子为撒子忽然提起,眼下王家不顺,大家都是邻里,不好让这家人雪上加霜,不信也宽慰着。
慧贞把找到的破衣裳拿过去给嫂嫂,和善而亲近地笑道:“他只是个娃儿,哪个也不能觉他能做那些事。我们是怕吓着他嘞,到时嫂嫂更不容易。”
听见起头,她们便有了说话的准,一个接一个附和。
莫家女子倒像起头的人,安慰道:“我小福也是爱闹的,我男人说他不安分,可他乖时好乖,一眼便知是个好娃儿。嫂嫂你放心,大家莫得多想。”
女子看了眼儿子,忍下瞪人的念头,捏着慧贞送来的衣裳,低下头缓缓叹气,“希望找一老婆,他就能懂事嘞。”
众人对女子的盼望面上附和,有几人真心?秀芬没功夫想。
可怜之人也是真有可恨之处,儿媳的苗头都没摸到,女子就想小花她哥哥的婚期延后,为自家儿子铺路。
这是谁都要说一句不要脸。
和女子送完王东流的葬,邻里吃食时小花她娘笑道:“说好的过完年,咱能说改就改?那女子家是疼女儿的,拖莫得成亲的好日子,她家不嫁嘞,到时嫂嫂你该不好冲喜嘞。”
“……这和冲喜有撒子干系?”女子笑得不大好看,“办喜事,喜不就来了。”
“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嫂嫂为了冲喜却毁了该到的喜,这不是白做?”
一个由头当正经话,女子哑了火,直说小花她娘有理,面色难看地吃完了食。
本想在男人活着时看见儿子娶妻,独占巷里的喜气,不承想莫得寻到愿当儿子老婆的女子,又不到三日男人就咽了气。
大夫说男人身子的伤慢慢养能养好,腿废嘞不耽搁活,但只有男人晓得,何从前天上地下。
老婆顾着儿子不得空伺候他,吩咐做事都要一等再等,撒尿要忍着她忙完。
一气之下要动手打她,竟被她躲了。
不止他意外,她也怔了。
竟然莫得打到!!!
这么多年他要打她,她躲也被拽回去,而这回只看见他强撑着坐在床上,满是无能的怒气。
发觉莫得人压着自个儿,她微不可见地舒了口气,在家越发扬起下巴,把男人的话越发当耳旁风。
她倒不是不做,只是让他等一等罢了。
他一宿憋了三回尿,实在气得不行,骂醒了她。她睁眼乍一看,恐惧油然而生,紧接着看他坐不挺的样子,回过神。
“你日日在床上,可算睡好嘞!憋一泡尿就娘的骂我,有莫得良心?你闲,我这些日子给你爹办丧莫得睡过好觉,睡一觉还遭你娘的扰!憋尿咋嘞?我看娃儿不得空吃不得空喝,都莫得半句埋怨!憋不住就尿,莫吵我睡觉!”
她把脸埋到枕头上,嘴角压不住笑。
和他过了十几年,她从没这么痛快过!
还不怕被打得下不来床,她想到这里睡得都安稳了。
而他“你呀你”地指她好久,被气得坐不稳,倒床上。这事不是非要忍着,只要在外人来家里,责骂她几句,她就老实了。
但不只是她要好老婆的脸,他也要男人的脸面,叫他说遭一个女子欺负到憋尿,不如死了。
琢磨忍到儿子娶老婆,他便有人伺候,不曾想她越来越给脸不要脸,一不顺心就骂他累赘,耽搁她伺候儿子。
他咋会一直忍着?他把枕头扔下去,撇给儿子穿衣裳的她,“哼,那样愿意伺候,也不必找老婆嘞!省了钱。”
混账话气得她捡起地上的枕头扔他。
“你还是人嘛!”
她渐渐红了眼,怨念的眼神直逼他,猛然冲过去,不顾他伤莫得好,骑他身上打。
就这一回打,只一宿就气得他撑不起身子,想到以后日子不好过,他更活不下去。
想着在外面骂说不准会更激怒她,他一个半辈子莫得受委屈的男人,两日内便咽了气。
女子哭得厉害,跪床前叫:“你走了我可咋活啊!你莫得心啊!”
红蝶家挨着王家,夜里有时能听见骂人的动静,从前都是王家父子,这回变成了女子。
骂人也不是狠了骂,里头掺了许多女子遭受的白眼,受到的苛责,带傻儿子的不容易……怨着怨着就哭了,听上去远不及眼下悲痛。
红蝶晓得,女子真怨极了他们父子,可多年相伴咋会莫得情分?
女子哭到脸涨红,这是装不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