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0、棺材 ...
-
宋清风做米粮生意,赚的钱是他们几辈子都想不来的,那要死不活的人,和半辈子得不来的钱相比,哪轻哪重,自有判断。
他们在这里抱不平,王家的媳妇看那些人丢下的一袋钱,再看床上起不来的男人,男人和老婆彼此对视,已有了选择。
都城的事虽与这里牵扯不大,但骚动的人心却不少,镇长难得安抚了他们,正好借着过年趁热打铁,过一热闹年
找木匠搭戏台子,问东街祥云园的老板借几个戏子在过年那几日在街口的戏台子唱戏;让街边的商铺都挂上红布条,钱财吃紧的,镇长主动贴钱。
天蒙蒙亮,泛蓝的雪飘落屋顶,又从屋顶洒落地上,一层层没过干枯的草和深夜留下的足迹。
未刷漆的戏台上有着踩雪留下的印子,几个男子有高有低,头上都落了如絮般的雪花。
许正汉在梯凳上,拿刷子的手抹了一下泛红的鼻子,幸亏秀芬作的棉衣够厚,让他挺得住精神刷漆。
而他可莫得感念老婆的心思,想得尽是尽快把木梁刷红,多领些工钱,过一好年。
“福顺哥真好,作台子就得比咱多的工钱,也不必刷漆,能回家睡觉。”
武小弟叹着寒气,脱口而出是羡慕,但在他那里却是怨念。
他与福顺算是打小的玩伴,福顺却是被工头请回来,指点他们做活,当拿多工钱的名头,不必做一样的活,赚得比他们多。
他甚至有些悔,当初为撒子不跟那老头学?渐渐地怨上多年的兄弟。
“莫抱怨嘞,”另一个男子站在梯凳上给匾上刷黄漆,“耽搁做活,当心今儿都不得空回家。”
“哎,我怨撒子?认倒霉,自个儿莫得遇上好师父。”低落的语气重新唤起精神,武小弟刷着漆,说啊:“好在还有好事,今年能过安稳年,我娘跟我老婆都说,日子有盼头!等镇长给钱嘞,我全拿回家,叫她们置办年货!一家子过一好年!”
许正汉手一顿,梁上的漆抹厚一层。
他想到自个儿的娘,要是还在,就能上有老下有小地好好过年。
他思绪沉沉的,心里头堵了一口气,听见人叫才回过神,看厚了的漆。
他赶紧把漆上下刷匀。
日头上正空,天大亮,街上逐渐有人走。
他们刷到台子上,以中间为心,五人向外刷开。
他们的妻子先后来这里,给他们送吃食。
许正汉的老婆来送,他看见老婆不由想起棺材里的娘,沉默地端碗拿起筷子吃。
秀芬想说话的嘴闭了起来,转头间看别家的女子,内敛地微微一笑,蹲着等男人吃完。
秀芬带回他使过的碗筷,小又看娘进来,忽然哭丧的脸绽放笑容,在身上抹掉抓起的雪水,蹦蹦跳跳道:“你回来嘞!”
看到快步走来的女儿,她下沉的嘴角不觉间翘了起来,牵住女儿的手,“不安分。要是摔嘞,看你咋哭。”
“才不会嘞!”小又扬起下巴,一副好有把握的样子,跟她蹦蹦跳跳到灶房。
这日子打的水更冷,加之夜里下过雪,缸里的水更是冻手。小又的手才伸进水里就缩了回来,而她冻裂了的手不挪不动地在水盆里洗碗。
“娘!”小又想把手伸进水里,可是却不敢,只能心疼地瞧着,“你烧热水呀,热水就不冷嘞!”
“耽搁功夫。”
记着娘似乎说过几回这样的话,而小又也不懂耽搁撒子,“水热热的,不冷嘞还不好吗?”
“使水还要打水,烧水撒子的也耽搁,有这功夫早做好嘞。”
“可是冷啊。”小又蹲下看她,不懂她为撒子不寻个安逸的法子。
“忍一忍就不冷了。”她洗了两下碗,把碗拿了起来甩了甩里头的水,“你爹今儿不高兴,等他回来少说些话,省得他怪。”
小又跟娘去到木架那边,“我又莫得不乖。”
自打那回小又见她被男人打伤,便一直以为是她的错,她也有些不满,可话到嘴边又不晓得咋说清,心里头生出一丝不耐。
“说你听就是,不然莫得糖糕嘞。”
这一年听过见过糖糕,就没吃到嘴里过,小又扁扁嘴,嘟囔:“本来也莫得。”
她听清了,却当没听见。
快到正午,许正汉背着木匠的物件回家。
小又和娘听见叩门,和娘一起去开院门。
许正汉看见母女,二话不说便把竹筐给老婆,径直朝屋里走。
晌午他吃不下撒子,只吃了两个馍。
工头叫他们歇一下午,入夜前去家里领工钱,他在家补了一觉后,看女儿在被窝里睡觉的样子不自觉想起娘,心里赌得烦闷。
躺不久就坐了起来,继而起身去王家门前瞧了瞧,虽里头莫得动静,但也说不准宋家会不会再来。
他未踏进坏损的门,转头去福顺家里,想探一探福顺的门路。
同在一条巷子,大家相熟,过几日,看准宋家莫得再叫人来,各家男人让自个儿老婆,莫得老婆的便自个儿来,帮王家搭一把手。
淑心想归想,但总不是自家的事,不好起这头,只帮着拾掇院子,宽宽王家嫂嫂的心。
死了的男人被草席子裹了起来,活着的男人卧床不起,请许正汉帮打一副棺材。
“我爹走的不好,只能叫他躺得安逸些。”
忙完街上的景,要临近过年,不宜动木,许正汉的活儿全停了。
按理不想触晦气,可看着前些日子还和他喝水闲话的伯父一动不动被裹里头,他不忍拒绝。
今早来帮忙起,他就沉着脸。
这一年经历娘的死,他心里头本就堵了口气,又看本能活着的人被活生生打死,年幼带他耍的哥哥躺床上,也活不长久,这些将他思绪越压越重。
人命比草贱。
他们有些早就晓得这理,有些在心里怨天怨地。
单因为男人的死?他们也摸不清。
呵,说不准为自个儿的命。
谁晓得下一个活不成的不是自个儿?
床上苍老许多的哥哥,平日梳着的发辫散乱着,像是硬撑着看他。
他犹豫不久,点了头,“得,我过午便去砍木头。”
“谢谢兄弟嘞。”
夫妻俩看屋里的男女,又看一眼在床里呆着的儿子,女子和男人对视一眼,含泪和他们说:“娃儿他爹伤重,大夫说只能养着瞧瞧,不晓得哪日好。我们莫得别的法子,家里又不能没男人……兄弟们能不能帮我家瞧瞧,哪家愿嫁女儿给我儿?娃儿他爹冲冲喜,说不准就好嘞。”
要是冲喜有用处,大家伙都不必找大夫。
男人活不久,只靠女子撑一个家实在不容易,他们最惦记的还是儿子。
儿子需人看顾,成亲能解一半烦忧,可死人办喜显得儿子不孝。
他们思来想去,借冲喜的由头给儿子找老婆,算是稳妥。
媒人哪里愿意接这活?就算不疼女儿,王家也招惹了贵人,谁都怕惹事。
但住一起的他们晓得宋家要王家两条命,要是想更狠,他们一家早没活路。
在外做活的男人们纷纷应声,像待搬一件物件的小事。
淑心捏着扫帚捏红了手,实在气不过,在红蝶、慧贞身边,低声不忿道:“别人家女娃儿不是人嘞?嫁这样的人家,男人还是个傻的!”
慧贞顺了顺淑心的背,浅笑道:“他们答应也不一定做,说不准只是场面话。”
红蝶一直像收了脾气,不吭声看他们。忽然冷不防地咬牙道:“我看不像!”
红蝶的声音不像前几年那样突出,近处的女子也莫得几个能听得清的。慧贞握了握红蝶的手,“像不像也不关咱的事,帮完忙回家,小易还等你嘞。”
红蝶的眼睫动了动,忽然掐灭了火。
秀芬离她们不远,虽然也为即将受苦的女子抱不平,但也理解王家的独苗要一个老婆。
女子嫁哪个不是嫁呢?
在别人头上,秀芬能这样想。
可要是自个儿的女儿……她不由地想。
……小又嫁到那样的人家,她一万个不愿意。
好些出去的贵人在几日内回了镇子。不论这些日子消停的,还是重回的贵人,都有添置新家具的念头,许正汉前几日忙得回家脱衣裳的心思都莫得,倒头就睡。
接了帮王家打棺材的活,临走前王家嫂嫂出门悄悄与他说多打一口,他莫得多说,点头应下,便出了院。
郑家男子没走多远,见他走过来,随即慢下脚步等他,低声问道:“哥哥,王家嫂嫂说撒子嘞?”
他如实告诉男子,男子想了一想,问道:“那两口棺材,哥哥打算要多少钱?”
小英的身子看似还得,可越发吃不下喝不下,男子也请大夫瞧嘞,大夫说心病。
大夫说得再清楚,男子也不晓得那是撒子病,但看着愈发消瘦的娘,男子大概清楚应该活不久了。
眼下打听好价钱,男子再多找几个活,好歹把钱攒出来,防着些。
昨夜的雪不知几时融了,他们踩下去,留下加深的印子。许正汉走过乱叠的鞋印,闷闷不乐地说:“他家那个样子,我能要撒子钱?就当抹了多年的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