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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迁怒 忘了上传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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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草搬出来铺开,要走好几个来回,累又不得趣,不止扎手,抱近了还扎脸,想想就不愿。她自个儿在家许多回,从未想过把这当解闷的。
“我不要!”她捏着绳,摇头仿若拨浪鼓,“我要编绳。”
不管她拿多少干草,这活她能做的,可她偏不做。
每回见她这般,秀芬不由恼些,可那些话会被她噎回来,琢磨后只好说:“我像你这年岁早与你外婆做活嘞,你该学我那样乖。”
“我不是娘,为撒子要学娘嘞?”她手肘抵膝上,手托歪着的下巴,未融的雪映她眼里犹如点缀日光,衬得她眼眸清澈。她似想到些撒子,快乐道:“娘不是常说我乖,我已经好乖嘞~”
“你……”秀芬闻言不晓得咋说,无奈中带细微的嗔怪,使力扫即将融化的薄雪,“泼皮!”
秀芬拿她毫无办法。舍不得打,说的话全能噎回来,也不晓得她像哪个。
在巷里耍时听过男娃儿叫彼此泼皮,她回想那调调和娘相似,猜不是好话。一脸正经地摇头撇嘴,“我不泼皮。我乖,嘿嘿,”笑得有些憨。
她每回这样耍赖,秀芬总想着年岁还小,便无奈笑着纵容。
离过年只剩十几日,秀芬说给她的衣裳也已作好。她看着灰扑扑的衣裳,上扬的嘴角沉下去,闷闷不乐爬上床。
晓得女娃儿中意花花样子,秀芬拿着衣裳去她身边比划了两下,好声说:“大小正好,不耽搁你耍。”她还沉默不语,秀芬坐上床把她提进怀里,把衣裳送到她眼前比着,“穿外套不难看。……外套身花衣裳,也不肿。”
听见在意的,她眼前一亮,向后转头,期待而又疑惑地重复:“花花衣裳?”
秀芬把衣裳放床上,搂着她,下巴在她头上点了点,“是嘞,过年还要讨喜,不能莫得喜庆的衣裳。”
她闻言不由地沉下语调,垂下眼帘,抵触烦闷地说:“我不想讨喜。”娘溢出一声疑惑,她接着说道:“那些人好凶,莫得几个好说话的。我怕。”
秀芬心下一软,抚摸她叠腹前的小手,“莫怕。有你爹护着你,撒子都莫怕。”语调柔软地说:“再说,要是咱家的债清了,说不准你爹就不叫你讨喜嘞。”
“真的?!”她眼眸亮晶晶的,朝娘挺身看去。得到娘点头回应,她笑得好高兴。但很快就不高兴了:“那是不是莫得花衣裳嘞?”
要是几年前,秀分还有准,眼下真不晓得要是不讨喜,他舍不舍得买料子为女儿作衣裳。
女儿眼里的期待交错着忐忑投向她,她不忍打碎女儿美好的念想,缓缓低了低头。
“有的。”含笑地轻拍女儿的手,“你爹那么疼你,准有。”
为女儿和家里,她怀着美好的念头期盼着男人有活做,能早些还完外债,哪里晓得还完后却不见预想中的解脱。
许正汉恼火回家,心烦郁闷地骂道:“他娘那屌的鳖孙!狗娘养的畜生!粪坑里的王八!明明还够了钱,还他娘的吞我!故意多算那几十文,是要买棺材去!老子在他家当奴才当狗,给他让活,他瞎了看不见!真真是畜生一个!”
他骂得高声响亮,听得她怕吓坏女儿,可无法拦他满口吐脏,她无奈挡住女儿的双耳,低头留意女儿。
女儿稍显呆滞睁大的双眸在她捂她双耳的瞬间,只剩呆滞过后的茫然不解。
她看他不文雅的坐姿,满眼的怒意,似乎要求她要做些什么。
纵然猜不明他用意,她依然飞快蹲下看女儿,徘徊几眼后,压嗓子着急地说:“新衣裳莫得试过,你去外头待一刻钟,试一试冷不冷,等我开门你再进来。”
许又看她突然急色,略显困惑的茫然蒙上眼。他不满气愤的语气好像吊着娃儿的心弦,惹娃儿想远离。看娘这般说,娃儿应得很快,转身便去往开着的屋门外。
她怕他顾上女儿,忽然朝他走,“还好已经还完嘞,”跪地为他捶腿,“是不是能歇几日嘞?”
“要不是还要靠他做活,我真他娘的打得他摸不着北!”他泄愤似的锤自个儿的腿。
数年来她不曾见过他的工头,不晓得那年长他几岁的男人也比他壮实,当他纯粹为生计忍气吞声,忙跪直吓倒的身子,捶着他的腿,“你受气嘞,苦了你。”
本以为捶腿伺候说好话能让他消火,哪里晓得他越骂越凶,她不晓得该说撒子,但只要她一停,他便会叫她。
“你也觉我窝囊,是不是?!”他一拍大腿,低头瞪她。
她真不晓得咋好。他完全不听,翻来覆去全是骂工头的话,仿佛说打便打到了工头,不重样地泄火。
“莫莫得!”她摇头摆手地,结结巴巴地说自个儿心里话:“你最有本事嘞!欠那么多钱,一年就还清嘞,家里全靠你养,你还能让我有法子贴补家里,莫得比你更厉害的!”
说的还算中听,他的怒意消一些,眉眼刚有所缓和,骤然又火烧眉毛。
受到讽刺的话穿入耳,他一巴掌打倒眼神崇拜的女子。她顿时头脑发懵,呆滞地朝他转头。
“你也觉我靠你才能还清,是不是?!”
半躺地上看将她笼罩的阴影,她堵塞的呼吸突然通畅,拼了命地摇头。
“不!不是!”
本能躲他踢过来的脚,但许是太过心惊胆战,她挪得好慢好慢,匆忙间扭了手腕。
话音刚落,他痛踢她的小腿。
“啊!!!”
两处剧痛使她无法躲避,尚未来得及求饶,便遭他踢胯、踢肚、踢手肘,每一下都使足了劲,掐断她的惨叫,仿若要把她打死。
“吃我家用我家,蒙骗我家,给我家生了个赔钱货,还敢说老子吃软饭!”他眼神愤怒地看活动艰难,企图爬走的女子,走着踢了过去,“狗娘养的贱人!”
躲开重伤的念头促使她爬行,流泪满脸地背对他解释,“我真的莫得!我不敢!”
还想说借她一万个胆都不敢,却被他随行的脚步踢断了话语。
“不敢?”他讥讽地鼻孔出气,冒火哼了一声,“敢蒙骗我娘喝假药,你他娘的有撒子不敢!”
“……”她彻彻底底不明白了。摇头好几个来回,痛哭流涕,“不不——”
她想躲,不知不觉把他带到床对面的窗前,他怒目不经意见地上堆着的竹条,瞬间抽起了一根,一下子抽到她身上!
“啊————!”
破了衣裳的血痕将她说不清的话转为穿透脑壳的凄惨大叫,揪起门外眼神惊恐而呆滞的小娃儿的心。
“要不是你,我娘会死?!”
“娘!”稚嫩的声音刺耳,许又红着眼奔向娘,眼泪随之飞洒。不顾一切地扑娘身上,眼里颤抖着恐惧,转头看爹,渐渐露出坚决,“我娘会乖!不要打娘!”
说不准是冷是怕,许又抖得厉害,连话音都打颤。
他顿时一愣,要甩下去的竹条停在半空。
是他女儿。
爱恨在他心里纠缠。混杂的恨意淹没沉入井底的情分,他当即夹紧眉头,恶狠狠看许又,“赔钱货!”说罢,就要挥下竹条!
秀芬赶紧翻身推开女儿,忍着背后抽伤,跪着扑向他的腿,死死抱住,冒着泪仰望他,“不能打!求你!她遭不住!”他的脚在她腹前踢着,她仍用力抱,想到由头忙道:“打坏不吉利!快过年嘞,不能不吉利!为了好彩头!好彩头!”
他真停下了脚。却不是因为彩头。
过年要讨喜,许又不能有伤。
垂眸看角落里缩着的女儿,他想到讨喜自然一想到他娘。攥着竹条的手紧了紧,想娘待小又的好,他心头一软,松掉竹条。
她被他踢开,看他莫得伤小又,才放下要拦的手,流着泪爬向女儿抱住。
怀里的女儿浑身战栗,细弱的哭声带着颤音,她忍着伤痛抚摸女儿,止不住的泪和她唇齿间的安抚流出:“乖乖,娘在,莫怕莫怕……”
他一口馍一口菜汤地吃,不经意瞥角落的母女,顿感食难下咽。将手里的馍一摔,斥道:“挤那里想死是不是?!”
小又的身子刚刚莫得那么抖,遭他一呵便又不安起来。
她跪坐感受到女儿的不安,吃痛渗出的汗顺着眉心流,不敢让女儿这样子和他吃食,咬牙快琢磨,好不容易想到便同他说:“水还烧着,我摔痛了自个儿,不便提水,带她帮帮我,马上来。”
今儿打的莫得那时半分重,不认为她受不住,但不在那里抽搭搭地碍眼,他便莫得计较,撇头喝了口汤。
他不阻,她快牵着女儿走出去。
到灶房,她赶紧生起了火烧水。
回来跪下搂住哭到耸肩的女儿,手抖着摸女儿的头,“乖乖,莫怕,莫哭。”
“呜……爹爹打你呜……”女儿攥紧她贴着的衣襟,眼里咕嘟咕嘟冒泪,“好痛好痛。呜呜……”渐渐跪下缩进她胸前,脸趴着闷闷地,“娘莫得不乖,他还打你,他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