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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晋江文学城独家正版 绝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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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扑灭了大火,雷建军畏罪潜逃了。
宫全带虞妮去医院做了全方面的检查,皮外伤加上吸了大量浓烟,要住院观察几天。
宫全打了壶热水,在病床前陪她。
“我联系了认识的警察处理这件事,肯定会抓到他的。”
虞妮嗓子哑了,说不出话,眼泪汪汪看着他。
她没想过,这种孤立无援的时刻,是他陪在她身边。
宫全说:“他是我唯一信任的警察,不过他平常也忙,没办法什么事都找他。而且云川这情况你知道的,他有时也很难办。”
虞妮点点头。
宫全默了默,突然问:“如果……我是说如果……雷建军死了,你会难过吗?”
“会。”虞妮想都没想,哑声开口,话音刚落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宫全连忙递水给她,她抿了一口,说:“他毕竟是我爸爸,我做不到那么冷血,但,更多的应该是解脱。”
宫全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轻轻点头,帮她掖了掖被子边,站起身,“睡会吧,我在门口,有事按铃。”
虞妮低低嗯了一声。
宫全走出病房,轻轻关上门。
手机振动,他从裤兜掏出手机,去安全通道接电话。
“海哥。”
陆大海问:“你在哪呢?”
质问的口气,明显是听到什么风声,带着答案来问的。
宫全如实说:“医院。”
“你干啥了?”
“救了个人。”
“……你拦发哥的人是不是也是为了她?你看上谁不好,偏看上那老赖的闺女!”
“跟这没关系,那雷建军就是个畜牲,为了钱绑架亲闺女!”
“他要绑架绑架呗!钱最后不还是到我们手里?你还要去救她,还报警?!”陆大海忍不下去了,声音越来越大,“万一真把他抓了他把我们全供出来,你以为你逃的掉吗!”
陆大海虽然能找人压下来,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求人办事也是份人情。
宫全皱了皱眉,说:“出了事我来扛,还有雷建军的债,你的和发哥的,都算我头上。”
“我看你是真疯了!你自己跟发哥说去吧!”陆大海气得挂了电话。
宫全没有一丝慌张,他早已想好,既然灭不了这火,他就添把火,烧的越旺越好,全烧到他身上,她就安全了。
雷建军这次绑架让他深感后怕,被逼到穷途末路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更不会怕报警,何况云川的公安系统本就是一滩浑水,即便是他信任的张义,有时办案也会受到阻碍。他的养母宫正英更是折在了这条路上。
这钱雷建军还不上已是必然,发哥和陆大海不会放过他更是毋庸置疑,总不能真让雷建军拿她家房子去抵。
刀疤的例子已然说明,他们要不来债就会向家人下手。
他自然会尽全力护她周全,可是谁也不敢保证不会发生意外,就像这次雷建军绑架她一样。发哥和陆大海的手段只会更加残忍。
即便他能保证百分百不发生意外,他也不想她们母女永远生活在被家暴和追债的恐慌之中。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吸引火力,他自己扛下来。
至于雷建军,陆大海定然不会让他进去乱说,大概率杀人灭口,省去事后找人平的麻烦。所以宫全在病房问了虞妮那个问题。
他报警,看似是想让雷建军伏法,实则是为了借刀杀人。只有雷建军死了,她们母女才能真正安全。
宫全平静地收起手机,回到病房门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
虞寂月慌里慌张赶到医院的时候,虞妮已经睡着了。
宫全手肘撑在大腿,垂着头,他浑身衣服湿了又干,皱皱巴巴的,脸上有擦伤,右手缠了纱布,裸露的手臂满是烫伤红痕。
察觉到脚步,他抬头。
“阿姨。”他站起来。
虞寂月从警察那得知了发生的事情,他们说,是“一个男孩”“冒死”救了虞妮。
虞寂月经历失败的婚姻,对女儿身边的男生天然有种警惕,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他,黑色背心,黑色牛仔裤,黑色马丁靴,五官凌冽,个子很高,手臂肌肉结实,胸脯也有肌肉,冷淡的眼神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成熟稳重,但偏偏一头银色狼尾,像个不良少年,脸上的伤也给他添了几分匪气。
虞寂月心里已经对他判了死刑,就算他救了虞妮又如何?
她冷着脸经过他,推门走进病房。
宫全察觉到她的态度,默了默,既然如此,他也没必要再留在这里了。
*
雨后,气温骤降,终于有了几分秋天的感觉。
虞妮一直睡到中午才醒,她一睁眼,虞寂月便关切道:“感觉怎么样?”
虞妮撑起身体靠在床头,声音微哑,“还行。”
虞寂月递给她水,她喝了一点。
经过治疗,虞妮现在已经没有明显的不适了,和虞寂月聊了几句,忍不住问:“我同学呢?”
虞寂月话头微顿,语气冷了下来,“走了。”
虞妮目光在病房里搜寻,又问:“我手机呢?”
虞寂月说:“我这呢。”
警察调查油库时在附近发现了虞妮的手机,应该是雷建军逃跑时丢下的,交给了虞寂月。
虞寂月知道她找手机想干什么,说:“这段时间好好休息,少玩手机。我把你书包拿来了,实在闲就复习。”
“妈~”虞妮晃着虞寂月的胳膊撒娇,“求你啦,毕竟是我同学救了我,我还没道谢呢!”
虞寂月板着脸,“高三了,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学习,我费了那么大劲把你转到一中不是为了让你谈恋爱的!”
“没有呀!你干嘛这么想?”
“难道不是?”
“不是啊!”
虞寂月怀疑地看着她。
虞妮举起三根手指,肃着小脸说:“我发誓我没谈恋爱!我们只是朋友,你就让我给他说句话嘛~”
虞寂月怒道:“那他敢冲进火海救你?!”
虞妮一愣,不知道怎么回答,是啊,只是朋友的关系,至于让他不惜性命冲进火海救她吗?
虞寂月非常直白:“要么是你们在谈恋爱,要么是他喜欢你在追你,无论哪一种,我都绝不允许你们再来往!我眼里容不得沙子。”
虞妮内心掀起惊涛骇浪,喜欢?他喜欢她?
虞妮顾不上细想,不管怎样在虞寂月面前都得否认,“真没有,我们真的是很纯粹的那种……求你了你就让我打一个吧!是你一直教我要有感恩之心,好歹让我道声谢嘛!”
虞寂月轻嗤,“这就让你感动了?你忘了妈妈告诉过你的?男人最擅伪装,他们在得到猎物之前总会装出一副赴汤蹈火愿意为了爱情去死的样子,你若是信了,以后有你哭的时候!”
“我们没有!”
“你再不承认!”
虞妮嘟囔:“他不是这种人。”
在这件事之前,宫全对她的态度一直都很克制,甚至疏远她、凶她,他绝不是虞寂月说的这样。
虞妮担心说出实情虞寂月意见更大,左右为难。
虞寂月冷冷道:“你们才认识多久,你就知道他不是这种人?”
“妈!我会记住你的教诲谨慎交友的,你就相信我嘛!”
“我不是不相信你,是我不相信男人,尤其是在你高三这种关键时刻!”
虞妮不知道为什么平常温柔和气的妈妈一到这种时候就像变了个人,这么咄咄逼人不肯退让,她心里有点委屈,但还是好好说:“那也不能因噎废食啊,我都十六了,有基本的判断能力,如果他真像你说的那样,我自然会远离的。但他这次救了我,是我的恩人,我醒来还没给他道声谢呢。”
虞妮使出浑身解数,软磨硬泡,终于争取到五分钟的手机使用时间。虞寂月到底是心软。
虞妮拿到手机后,立刻拨通了宫全的电话。
她从朱茱那里要来的手机号,本来打算周末打给他的,现在提前派上用场了。
只有五分钟,你可一定要接呀!
宫全为救她,伤口状态不太好,他刚刚处理完,打了止痛药,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这些天的事,眼神空茫。
手机响,他慢吞吞拿起手机,他有过目不忘的记忆力,记得她的手机号码。
他指尖在接通和挂断之间犹豫了下,还是按了接通。
他将手机放在耳边。
女孩快乐的语气从听筒传出来,夜莺似的,“我醒了,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呀?”
他空荡荡的眼睛终于有了些情绪,“我……不去了吧。”
她妈妈不喜欢他,天下不会有任何母亲接受自己的女儿跟一个残废来往。
何况,已经决定引火上身,多余的来往只会引起怀疑。
虞妮杏眼暗了暗,然而想到他可能喜欢她,又平添了些肆无忌惮,微微红着脸说:“可是我想见你呀。”
电话那头沉默了。
虞妮瞄了眼门外的虞寂月,用气音说:“到时候我把我妈支开,我们偷偷见一面。”
良久的沉默。
“喂?宫全,你还在吗?”
“嗯,在。”轻轻的。
“可以吗?”
一声沉重的呼吸:“我们……以后还是别联系了。”
没等虞妮开口,电话挂断了。
急促的电话忙音响起,她看着手机屏幕,眨了眨眼睛,为什么呀?
五分钟的时间过得飞快,虞寂月推开门,“时间到了。”
虞妮只好把手机交了上去。
*
虞寂月工作繁忙,没法二十四小时待在医院,请了个护工,白天由护工照顾虞妮。
然而她带走了虞妮的手机,虞妮还是没法联系宫全。
虞妮躺在病床上,翻来覆去想虞寂月说的那句话——要么是你们在谈恋爱,要么是他喜欢你在追你。
真的吗?
他真的喜欢她吗?
虞妮忍不住偷笑,用被子蒙住头蹬了蹬腿。
明明是训她的话,她却自动过滤了前后文,只剩下这句。
要么是他喜欢你。
他喜欢你。
喜欢你。
喜欢……你。
她竟然……还挺开心的。
警察下午来了一趟,询问虞妮被绑架的经过,带队的是个老刑警,自我介绍说姓张,虞妮不知道他是不是就是宫全口中那个信任的警察。
虞妮把知道的情况一一说了,“请你们一定要将他捉拿归案,我真不知道他为了钱还能做出什么。”
张义说:“放心,有进展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虞妮试探地说:“警察叔叔,我有个不情之请……能借你手机用一下吗?”
刚才问话的时候,张义用自己手机全程录音,不方便给她,张义用眼神示意身边下属,年轻的小伙子掏出手机递给虞妮,“用我的吧。”
“谢谢。”虞妮接过。
虞妮背下了宫全的手机号码,凭记忆拨通。
电话很快接起:“喂?”
由于是陌生号码,宫全的声音短促而冷淡,哪怕只有一个字,也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虞妮说:“是我。”
宫全立刻就要挂断。
“你先别挂!”虞妮急道:“我有个东西给你,要断联也先把东西拿走。”
她之前给他整理的复习笔记,本来打算周日给他,但现在她需要见面的理由,只能提前给了。
宫全重新将手机放在耳边,“什么东西?”
“你来了就知道了。”
“不去。”
“为什么?”
“没空。”
“不可能!我不信。想来的话怎么都会有空的。”
宫全不接话,说:“挂了。”
“别啊!”虞妮连忙叫住他,“我就想见你一面怎么了?你怎样才肯过来?”
“……”宫全深吸一口气,“虞妮,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虞妮微微蹙眉,“什么叫浪费时间?你救了我,我想见你一面都不行吗?如果你不想见我,为什么要救我?”
宫全闭了闭眼,怎么会不想见她,可见了又能怎样呢?
发哥刚给他打了电话,要他过去一趟,他知道肯定是为了最近的事,现在他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再接近她对她有利无弊。
“求你了~”虞妮拖长语调,“你都说断联了,就当是满足我最后的心愿好不好?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宫全心中一阵狼狈,他最受不住这个。
她的声音本就细软,这种时候就更显得娇。
之前他觉得她跟小时候一点没变,可他又何尝不是没有半点长进,她一撒娇,他就说不出一句硬话。
他还没回答,脑子却已经开始思考怎么见面最安全。
“怎么不说话了?不说话就是默认了~”虞妮自顾自地开心。
宫全喉咙干涩发疼,拒绝明明只有一个“不”字,却似有千斤重,更加难以说出口。
他做了个长长的吐纳,骗自己,就当成最后的告别吧。
他说:“最后一次。”
虞妮甜甜地笑了。
*
见面约在第二天下午,图她方便,他还是决定去医院找她。虞妮特意支开了护工阿姨,在病房门口等他。
见他远远走来,她迫不及待,像只出巢的小雀,欢喜向他奔去。
有一瞬间宫全想张开双臂迎接她,最终收拢五指,只是看着。
虞妮在他面前停下了。
“什么东西?”他开门见山。
“进去说。”虞妮拉住他的手腕。
宫全垂眸,想起很早以前相似的画面,微微抿唇。
明明应该甩开的,身体却不听使唤,任她由她。
他们一起进了病房,虞妮关上病房门,捧起他的右手,小心地摩挲,“疼吗?”
他穿着长袖,手上缠了纱布,露出半个指节。
他的手骨节粗大,虽然修长,却并不秀气,摸起来还有粗粝的茧。不像他这个年纪的手,但却很有安全感。
她的命是这双手救下的。
宫全没有回答,把手抽走了,“说正事。”
虞妮拿出笔记本,呈到他面前。
“你这段时间不是没上课吗,快高考了,我怕你跟不上复习进度,整理了笔记。”
宫全看着笔记本,心中苦涩,他何德何能……
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女孩却像有说不完的话,小嘴不停,“经历这次的事,我们也算生死之交啦!你就不要客气,把它收下吧!”她笑吟吟的,一双杏眼像盛了月牙的清泉,“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想起小时候的事情,就觉得你特别亲切。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我总觉得,已经跟你认识很久很久了。”
“我知道,你疏远我是不想我也被同学们孤立欺负,但是没关系,我小时候就不怕,现在更不怕。我一样可以保护你。”
宫全眼中情绪明明灭灭,多想说一声好,可他已经失去了资格。
他提醒自己,这次过来是来告别的,不能再心软了。
宫全垂头调整心绪,再抬头时,眼里神色冷了下来,他推开笔记本,语气没有一丝波澜,“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以后不再联系,你现在说这话什么意思?”
虞妮一愣,她本就没想跟他断绝来往,所以也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虞妮扬起一个笑容,“见面三分情,难道你真想跟我断联呀?”
宫全表情严肃得有些可怕,“我像是跟你开玩笑吗?”
虞妮笑容渐渐淡去,“为什么呀?”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虞妮看着他冷漠的、甚至可以说是不耐烦的神情,内心迷茫了,虞寂月说的是真的吗?他真的喜欢她吗?那晚救她的人,真的是他吗?
虞妮声音带了点委屈:“你救了我,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
“报恩就不必了,换做任何一个人困在里面我都会救。我不是为了你。”
虞妮整张脸黯淡了,恹恹垂下手。
原来是这样吗?
只是出于心中纯粹的善意吗?
宫全说:“我疏远你,跟你说的那些一点关系都没有,纯粹是因为我很讨厌你。小时候你非要拉着我做朋友,我不答应就不放手,我只能勉强应下,你忘了我后来消失了吗,都是为了躲你。我从头到尾,都很讨厌你。”
宫全冷笑:“整理笔记……我理科成绩门门比你高,需要你帮我整理笔记?别以为比我高了一名就了不起了。”
“不是的。”虞妮急切道:“我整理的语文的,一些易错词、答题思路,还有一些作文模版……你要是能把语文成绩提上去,一定能考到更好的学校。”
宫全脸颊鼓动了下,胸口一阵窒闷,语气却没有半分柔软,“我怎么样跟你有关系吗?以后别再给我打电话,也别再来烦我。”
话落,他转身离开。
他必须要走了,她看起来都要哭了。
她若真的哭了,他就装不下去了。
虞妮呆立片刻,午后的阳光给整个病房镀上一层温暖灿烂的金黄,她却只看到一片灰蒙蒙。
她迟钝地走出病房,他的背影已经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