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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晋江文学城独家正版 火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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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妮并不在意宫全说的那些话,身体有残缺的人,内心也往往比常人更敏感脆弱,就像刺猬,浑身的刺只是一种保护自己的方式。
她想,让他冷静一段时间也好。
后面几天虞妮没再去找他,认认真真整理出这段时间的复习笔记,准备在周末一起送给他。
人不来她没办法,学习可不要耽误了呀。
*
那天之后,雷建军为了躲那些收债的,像个蟑螂般在云川各个阴暗角落逃窜。
云川的雨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天。
雷建军披着雨披,去便利店买泡面,结账的时候又拿了包烟,收银员挨个扫了码,说:“四十八。”
雷建军怕被定位,手机也扔了,从裤兜掏出一团零钱数了数,才四十四。不够。
他犹豫了下,本想抢了东西就跑,又怕给自己惹麻烦,毕竟特殊时期,他得低调,最终他忍痛割舍了一盒泡面,“这个不要了。”
收银员说:“四十一。”
雷建军把三张一块钱的纸币揣兜里,扔下钱,拎着袋子走了。
他回到他租的一天十块的地下室,这里没桌子没床,满地烟头和泡面盒,墙上都是发潮的菌斑。
他往地上的破草席上一趟,翘起二郎腿,点了只烟。
钱都花完了,明天的租金他都付不起,迟早被抓住。
不行,得搞点钱来。
他想到了虞妮母女。
房产证要不来,要点钱应该可以。
但很不合时宜的,他脑中又浮现出那天大雨中威胁他的少年,他戴着口罩、鸭舌帽,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一双狭长淡漠的眼,天然有股肃杀之气。
“你再敢动她们一下,我弄死你。”
他刻意遮挡了头发与容貌,雷建军看不出他是谁,却无端忌惮。
万一被他撞见怎么办?
地上的烟头多了一个又一个,雷建军思考良久,心中有了计划。
雷建军借了房东的面包车,下午五点,停在虞妮放学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他等了她一个钟头,才想起来今年女儿高三,有晚自习。
他找地方吃了盒泡面,回来接着等。
晚上十点,虞妮晚自习下课,照常回家,经过面包车时,被雷建军用沾了迷药的毛巾捂住口鼻,拖进了车里。
虞妮下意识挣扎呼救,然而与雷建军力量悬殊之大,无法挣脱,嘴巴被死死捂着,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声。
路上空无一人,雷建军迅速坐进驾驶座,踩油门离开。
迷药起效非常之快,虞妮慌乱之下已经吸了很多,意识渐渐远去,合上了眼睛。
晚上十一点,起风了,天空划过闪电,风雨欲来。
虞妮还没到家,虞寂月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打不通,不安地在客厅徘徊。
楼下树影摇晃,云川天气向来多变,眼看又是大雨一场。
宫全站在窗边,虽然他这些天没有与她来往,但他每天都会看着她上下学。以往这个时间她已经在卧室学习了,今晚灯还黑着。
他放下窗帘,打开电脑,用GPS搜寻虞妮手机的位置。
普通人是没法随便定位他人位置的,宫全用的是黑客技术的一种,不受规则限制。
他熟练地调出地图,图上红点已经移动到几十公里开外的郊区,并还在持续移动。
她一个人大晚上不可能跑那么远,很显然,她遇到危险了。从红点移动的速度可以判断,有车载着她。
少年的脸映着屏幕冷蓝的光,衬得黑眸更加锐利,五官轮廓更加深邃。
去?还是不去?
好不容易和她断了联系,去则前功尽弃,可若不去……多耽误一秒,她的危险就会增加一分。
他不敢赌。
他抄起外套下楼了。
宫全打电话从朋友那借了辆重型机车,这辆车改造过,最高时速赶超大部分四轮跑车。
GPS系统已被他导入手机,他将手机卡在支架上,如一道黑色幻影,在空旷的马路上一闪而过。
虞寂月情急之下报了警,警察说现在的小孩都爱乱跑,无明确危险迹象不予立案,让她先找找。
虞寂月又给雷建军打电话,雷建军不接,她一边打一边穿鞋,准备去他们以前的家看看。
然而半路上,雷建军的电话突然通了。
*
虞妮迷迷糊糊睁开眼,一个不停闪烁的灯泡吊在天花板,扑棱蛾子不知疲倦地往上撞。
空气中是机油和化学品的刺鼻气味。
她努力适应光线,下意识想坐起来,发现双手双脚都被锁住,嘴上粘了胶布。
她脑袋晕乎乎的,记忆的最后一幕,是放学路上被人捂住口鼻,拖进了车里。
她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了危险的事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打量四周。
这是一个并不算大的仓库,墙边摞着几十个金属油罐,表面已经生锈,个别油罐还在漏油。地上到处都是油渍和不明化学品的痕迹,禁止明火的警示牌摇摇欲坠。
她靠在墙角堆积的工业硝化棉上,手上的锁链连接着墙体。
狂风怒号,锈迹斑驳的铁门被吹得咯吱咯吱响,灯泡忽明忽暗地闪烁,投下惨白的光斑,电线缠绕着厚厚的电工胶布,似乎老化严重。
雷建军的声音隐隐约约从外面飘来,“想救你女儿就把钱准备好,一手交钱一手交人,不许报警,否则我就撕票!”
雷建军挂了电话推开门,虞妮绷紧了神经,下意识往后挪了挪。
“醒了?”他指间夹着烟,走了过来。
虞妮万万没想到绑架她的竟然她的亲生父亲,后背紧贴着墙壁,缓缓摇着头,眼里有失望、恐惧、不可置信。
雷建军蹲下身,一把扯掉她嘴上的胶布,“没想到吧,这么快又见面了。”
虞妮脸上留下一片红痕,咬牙忍住痛,道:“雷建军你疯了!这是绑架!”
雷建军笑了,一把掐住她的下巴,“别说得这么难听,我是你爹,父亲管教女儿,怎么能叫绑架呢?”
虞妮低头咬他,他连忙缩回手,她像某种执拗凶猛的困兽,不顾锁链牵制,扑上去咬他。
雷建军慌张站起来,后退了两步,指着她,“你个小丫头片子还想咬老子,我是你爹!”
虞妮恶狠狠道:“呸!我没有你这样的爹!”
“好啊你,我看你就是被你妈惯坏了,今天老子就替她好好教育教育你!”雷建军解开裤腰带就开始抽虞妮。
皮带落在身上如同鞭子一般,火辣辣地疼。
虞妮打滚躲避,吼:“雷建军!我妈绝对不会给你一分钱的,你就等死吧!”
雷建军抽得更狠,“你他妈给老子闭嘴!”
虞妮用力蹬了他一脚,“你个懦夫,除了会打女人还会干什么?!”
“老子他妈弄死你!”雷建军愤怒抓起她,重新用胶布粘上她的嘴,将她重重摔在地上继续抽。
虞妮无法再说话,呜咽着挣扎翻滚。
一道闪电劈下,照亮整个仓库,雷声如洪水奔涌。
大雨顷刻间落下。
灯泡闪得更厉害,像急促的心跳,油库房顶漏水,雨水稀稀拉拉从各个地方滴下来,顺着墙壁下滑。
“狗日的鬼天气!”一滴雨砸在雷建军头上,他抬头看了眼,骂骂咧咧。
这个废弃的旧仓库很久没人来,灯不开,老化的电灯线路失修严重。
随着一声闷雷,电线突然嘶嘶作响,冒出黑烟,灯泡“啪”地一声爆裂,电火花飞溅。
视线陷入黑暗,雷建军停手,“怎么回事?”
哐镗!
一阵大风,仓库的门重重关上,蓝色火苗轰地从地面蹿起。
雷建军猛地睁大了眼睛。
大雨引起电线短路,油库……起火了。
火焰沿着地上的油渍迅速蔓延,向油罐烧了过去。
虞妮瞳孔紧缩,拼命地拉扯锁链,发出呜呜声。
雷建军一边咒骂,一边疯狂地扭动门把手,“操,怎么锁上了?!”
仓库早就没有人管,更没有钥匙。
短短几秒内,火焰烧成了赤红色,浓烟充满了整个仓库,伸手不见五指。
虞妮剧烈地咳嗽,火灾的浓烟带着有毒物质,吸一口便头痛嗓子痛,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她就会中毒昏迷。
仓库没有窗户,只有顶端有一扇坏掉的排风扇,雷建军找来一个梯子,搭在风扇下,开始往上爬。
隔着厚厚的浓烟,虞妮看不到雷建军的身影,然而过分的安静让她渐渐意识到,她被丢下了。
雷建军撬掉排风扇,一个能通人的小窗显露出来。
浓烟一股脑往窗外涌,形成了烟囱效应。雷建军剧烈咳嗽,艰难翻过窗户跳了下去。
空气顿时变得清凉,大雨冲刷他被浓烟熏黑的脸庞,他颤抖着拨打119,“喂?你们快来,着火了!……在哪?我也不知道这是哪!就是郊外一个废油库!好好好……你们查查……你们动作快点,我女儿还在里面!”
挂了电话,雷建军慌慌张张跑到油库门口,“妮妮!妮妮!你别怕爸爸来救你了!”
雷建军尝试从外面开门,然而铁门已经烧得滚烫,根本无法触碰。浓烟和火苗不停从门缝蹿出来。
雷建军大脑一片空白,他绑架虞妮只是想弄点钱,他可没想害死她啊!
里面那么多个油罐,再烧下去随时都会爆炸。
“不行了,妮妮,爸爸去找人救你,等会就回来!你等等爸爸啊!”雷建军转身跑得无影无踪。
大雨还在下,烟雾愈发浓烈。
这时宫全终于赶到,他用力捏住刹车,连脚蹬子都顾不上支,跳下机车冲到门口,任由机车摔在地上。
“虞妮!”他尝试扭动门把手,被烫了一下,尖锐的刺痛。
这么高的温度,内部锁芯定然融化损坏,无法开锁。宫全想都没想,脱下外套缠在手上,一拳拳砸在铁门的防盗锁。
这是练拳击的手,他每砸一下,防盗锁便松动几分。
附近有人看到这里冒的浓烟,前来查看情况,远远喊道:“小伙子快跑!里面都是油罐!”
宫全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死,他不能让她死。
他手上渗出的鲜血很快浸湿外套,和雨水混在一起,在地上汇出一片淡红色的血水。
他像感觉不到痛,一拳一拳砸得疯狂。
“你不要命了小伙子!小伙子!”那人见喊不动他,叹了口气,匆匆离开。
火势越来越大,锁链被浓烟熏得滚烫,虞妮拼命扭动手腕,拉扯锁链,皮肤磨破渗出鲜血,却毫无松动迹象。
“呜——呜——”她声嘶力竭地呼喊,但回应她的只有火焰的噼啪声和油罐受热危险的嗡鸣。
虞妮渐渐喘不上气,倒在地上,绝望地看着火焰将她包裹。
浓烟灼烧着肺部,高温让她汗如雨下,她的发丝湿哒哒黏在额头。
她闭上眼睛,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这时,仓库大门传来一声巨响,雨夜清凉的空气涌进来,和炙热的火焰形成对冲,火苗跳跃,飞舞,烟雾翻腾。
“虞妮!”
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尾音紧张到发颤。
是……
宫全……?
她眼睫颤了颤,无力睁开。
少年顶着浓烟冲进火海,将她打横抱起,转身往外跑。
油罐震颤开裂,火焰在他们身后追逐。
就在他们冲出仓库大门的瞬间,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
巨大的气焰扑倒宫全,他将虞妮护在身下,手甚至本能地在她脑后垫了一下。
炽热的气流从他们头顶掠过,滚烫的雨滴旋转着拍在虞妮脸颊。
一切危险都被少年宽阔的脊背挡下,他怀里的世界,静得只剩哗哗雨声。
虞妮虚弱地睁开眼。
空气中弥漫着火焰的味道,他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沾了灰,浑身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眸光颤抖地注视着她,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情绪,比火焰还要热烈。
“宫——”
他盖住她的嘴,“别说话,省点力气。”
他声音低哑,可虞妮却感觉到无尽的柔意。
大雨滂沱的夜,封闭的仓库,汹涌的大火。少年一下一下,用血肉之躯的拳头砸开铁门,只是为了将她救出来。
连她的亲生父亲都可以丢下她独自逃离,他这样一个跟她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却为了她,不惜赌上自己的性命。
她鼻尖发酸,眼睛发涨,忍不住想哭,她又欠他一次人情了。
可这样的人情,她要怎么还?
宫全重新抱起她,大火还在烧,保不齐会有二次爆炸,他们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他将唯一的雨披给了虞妮,自己浑身湿透,衣服紧紧黏在身上。虞妮抱着他紧实的腰,脸颊贴在他背上。
雨水很凉,可他的身体很暖,虞妮微微扬唇,感到久违的踏实和心安。
这条路,就这么一直走下去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