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境盛世》夏珞恪

19、盛典在即

　　众人闻言一惊，才注意到众妃皆齐，独缺淑妃。因天子祭天地前三日须清心寡欲，斋戒沐浴，禁止女眷随行，妃嫔也只能祭典当日却辇步行前来。往年的花朝祭典，淑妃也是独身独行，但她总会在御仪卫迎驾前就已携宫婢候于坛下，并不似今日般迟迟未见现身。
　　忽然一声嗤笑自妃嫔中传出，声音虽低，但在众人惊愕之时显得尤为刺耳。
　　容川霄锴的两道目光，从深藏的眼帘后抬起来，透过衮冕珠串落在后妃中，用一种不寻常的目光探究着，烧灼着所有人的心，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容川天纵置于宽袖下的手早已紧握成拳，眸中寒气骤现。他从未体验过这种复杂而强烈的感情，既知此时不可随心妄动，又恨不得插翅飞回皇宫。
　　为生母裁下那一件黑脉金斑蝶恋花吉服，就是为了在后妃与百宫面前立下属于她的威信。母妃也是人，而且是颜朝万人之上的淑妃，绝不能马善被骑，人善被欺。薛后虽将自己一直安置身侧，在人看来确属视为己出，但他从薛后那儿感受到的不是母亲的慈爱，而是处心积虑的阴谋算计。若如形势所看及民间传言，他将是长兄天胤之后的不二储君，薛后所为种种，也只不过欲多得一分暂未实现但足以预见的尊荣。母妃若不是得帝殊宠，恐怕他容川天纵根本无法来到这个世上，更谈不上冠此尊贵之姓。
　　只为昭明天下，我容川天纵是淑妃翦灵碧之子；只为于父皇薛后与百官前真真切切地唤她一声“娘”，如此而已。现在却完全被搅了局，与母亲一夜别离，已是生死未卜。
　　容川霄锴的表情没有太大起伏，令众人不明他的利弊权衡：回宫搜救宠妃，还是不予以理会，吉时一到，照常举祭？
　　御侍军恐言首先打破僵局：“臣有罪！臣不该顾此失彼，调集御侍军精锐戒守昭神，却忽略大内戒备，才让歹人有机可趁。望陛下降罪！”
　　“卑职与统领大人同罪……”兵部尚书，薛后之堂兄薛时景也颤巍巍地出列。
　　百官之列中，除了两人外，顿时像在校场受训得了指令般，齐齐躬身海呼：“臣等有罪，望皇上赐罪——”
　　昌平盛世之下的官儿就是这样，无事时谁都无罪，祸起后谁都万死，似乎不错则已，一错便诛连十族。
　　容川霄锴沉着脸：“你们是否有罪，朕自有论断，但祀祭在即，朕不杀生。还不退下。”
　　报子听到此话，连道数句“谢皇上不杀之恩”，连滚带爬地离开众人的视线。
　　继而他转向靳珞杰：“靳爱卿对此事有何想法。”
　　靳珞杰平展手掌示向司寇祥河：“回皇上，正如右丞大人常挂在嘴边的那句，星卫之能岂是他人可估量的。微臣相信，淑妃只是被星卫带离，不用多久，便会到此参祭。”
　　司寇祥河对此略一低眼，表示赞同。
　　他素知这个与四弟同龄，与二弟结拜的人并不简单。要放在旁人被这么询问，多数会以“吉人自有天相”一类的话敷衍过去，他却把自己曾说过的话当作一组笃定的例证，让人分不清他是在同意自己的说法，还是在旁敲侧击地想验证此话的真实性与可信度。
　　但无论他的动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是一种以性命为赌注的赌博。伴君如伴虎，更何况皇上现处于龙颜盛怒之下，此时若是信口开河那即使是再喜爱的宠臣，也难免受到质疑。
　　反而是自己这一低眉一欠身，对那句有可能成为妄断之言的话表示肯定，不是把自己也一并压在赌桌上？只是若他不赞同，反口说不是自己所言不成？才出口的话还没凉呢，那得闹多大的一个难堪。
　　他清楚自己已进退维艰，只有静待局势的下一步发展。
　　容川天纵却无他这般处之泰然，他跨前一步：“父皇，淑妃娘娘乃千金之躯，此番遭袭定是惊悸不已，还望父皇准儿臣回宫，寻得蛛丝马迹，尽快搜救叔妃娘娘。”
　　容川霄锴却没有立刻应允，反将目光转向一边。
　　爱妃今晨会晚些来，这是她遣免唯来知会过他的。他也晓得爱妃把锦茵坊掌柜，司寇九小姐替她梳妆打扮。她每次盛典，每一次的精心妆扮，总能激起他的怜宠之心，即使这是她在取悦于他，但他心里头高兴。所以相较之下，他只当她的姗姗来迟只是为了给他个惊喜，司寇一行的迟来则更让他忧心。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司寇一行至今未现身，爱妃也在自己眼皮底下失了踪迹。莲花浮刻石碑的出现，难道真的昭示着他的安宁从此被打破么？
　　他也不知当不当答应皇儿的请求时，一个熟悉的身影闯进视野。
　　“河爱卿，速速将令妹迎上前！”
　　面对登坛石阶的关系，众人皆是背对鸢荆山登峰入口，皇上这么突然的一句，令司寇祥河欣喜不已，他顾不得礼仪，大步迎上前。
　　“民女。”
　　“草民。”
　　“参见陛下。”
　　“诸位平身。”
　　“栀夜受袭，如霰一行来迟，望陛下恕罪。”司寇如霰无惶无惧地躬身请罪。
　　“不罪，仍有一刻方到吉时，何方歹人如此猖狂？可有大碍？”
　　“只是舍弟损了吉服一件，并无大碍。至于刺客，家仆还在追寻当中，尚未知结果，但刺客所用手法，是域外的‘闻鸣追镝’，鸣镝所至之处，万箭必如影相随……”
　　容川霄锴闻后不语，脸色却是更为沉凝。
　　倒是司寇如霰见百官与众皇子均是一副惊惶之色，疑惑道，“吉时已近，为何……”
　　司寇祥河在后低声回应道：“刚刚御仪卫来报，淑妃娘娘在宫中被劫，星卫亦不知去向，四皇子正请求皇上，回宫搜救。”
　　她微微一愣，继而粉妆玉琢的脸庞现了笑意：“恕如霰斗胆一言，四皇子请调回宫之举，是否对陛下御笔亲点之星卫有所疑？”
　　容川天纵心中一惊，慌忙抱拳于额首：“儿臣万万不敢！”
　　容川霄锴压了压手：“以霰卿之见？”面前这女子，非子非臣，他却以卿相称，足见他对她的重视与友交之情。
　　司寇如霰也不含糊，接下来的话中大意与其长兄相似：“娵訾星卫岂是小小蟊贼所能敌？陛下不如候祭如常，四皇子也把心搁回肚里？”
　　正说着，空中无端现出一片阴影，众人下意识地仰首而望。
　　“是淑妃娘娘！”
　　翦灵碧只觉身子一沉，莲足有了踏住实地的感觉，本紧搂纤腰的那只手也松了开去。
　　“爱妃！”容川霄锴欣喜得弃了礼仪，急声唤道。
　　“妾身竟于盛祭之日姗姗来迟，望皇上降罪。”娉婷身姿说着便是一揖，但礼还没行下去，已经被一双温暖的大手扶起。
　　“不罪不罪，爱妃可是被贼人所袭？可伤了哪儿？”关切之言较先前相比，更为拳拳。
　　“多亏了星卫娵訾，身负绝学，以一敌十，方无伤无损地护送了妾身来此。”翦灵碧眸中满含感激之意地看向身侧之人。
　　听闻提到自己的星号，娵訾欠了欠身。只见她一身素白轻纱，纤若初雪，发丝乌黑亮丽楚楚动人，不着粉黛的脸庞白皙透红，但她空负了这花容月貌，一双巧眸淡漠无光，冷如霜凝，一副拒人于千里之态。
　　司寇狮涯在看到她时，握剑之手却是为之一震。
　　未待他口出惊诧之言，耳中却贯入一声近乎刺破耳膜的凄响。
　　他的身子几乎是本能地跃起，同时抽出腰间佩剑朝空中一格，只感一件硬物朝旁边空地沉沉砸去！即时百箭破空齐至，全数射向空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未待众人反应，他便身如鹏掠地移出众人之列。眼下的他一心只想着追查出使用闻鸣追镝之法刺杀三三姐的人，全然忘了自己的身份已是主责护侍四皇子的星卫。
　　“鸣镝！”空中传来一声娇喝，又是一声兵器相格的声响，数百支箭向另一边射去！
　　“兵将已遣备妥当，正疾速行军至鸢荆山。”星纪双手一旋，收起一双精钢所制的短刀于腰间之鞘，跪在司寇祥河面前奉上兵符，“恕星纪救主来迟！”
　　“不拘这礼，玄枵已去追踪刺客，你去助他一臂之力。”
　　司寇祥河甫出此言，星纪一句“领命”便再次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皇上，皇上，这吉时将至，星卫却双双追敌，坛上十二辰陛得何人来迎驾上坛，迎神下凡啊……”皇帝无确旨之下，星卫只需听侍主之命这点，在此时竟显得有些大逆不道，太傅符丹置望着已经看不到身影的远方山林，焦虑道。
　　突然的一声高腔之音去除了他的忧虑：“我与右丞大人——难道就威不若星卫，诚不被天容？”
　　靳珞杰眉带傲然，淡然浅笑。
　　“吉时到——”
　　“吉时到——”
　　“吉时到——”
　　昭神坛自上而下地传来声声长唤，石阶两侧的御仪卫早已是冷面肃立，纹丝不动。
　　容川霄锴搀下淑妃，背起双手，重新正步立于众列之首，沉稳之腔如山寺洪钟。
　　“起祭！”

作者有话说

　　决定还是不详写祭典全程了，我绝对会因为太拘于正史而写得吐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