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境盛世》夏珞恪

17、前往昭神坛

　　“三三姐，时候不早，待你换过吉服，便可出发。”身着玄青绣龙口花外袍的司寇烨树，观过天色后提起锦袍的一角跨进门槛，对正堂安坐的长姊说道。
　　今日是二月十五，一年一度的花朝节，是颜朝在正月初一之后的又一盛大庆典之日。将由礼部尚书主持祀礼，当朝皇帝容川霄锴会登上昭神坛举祭，祈求百花神赐福，以保来年社稷平安，江山稳固，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届时朝野上下，天子与黔首亦会于吉时朝东膜拜。
　　往年花朝，守城侍卫在当日是不准告假严禁缺勤的，但皇帝曾颁旨，特令司寇氏需与百官列伍于朝神坛下伴正坛之上的容川帝共祀。四哥狮涯往年便会于今日告假回府，与家人共着吉服，同往昭神坛行祭。
　　今年却又是一个特例，除了必比平日更早入宫的两位兄长，司寇狮涯的冉狮居也是空无一人。星卫之职，护主责大，已不容特例存在。
　　作为眼下家中唯一的男丁，司寇烨树自觉地负起祭典的行前准备，确认出发时辰，监督府上家仆是否备齐朝圣时所需的五谷酒百花烛礼器。
　　万事俱备后，时辰也恰好，白云有如轻纱一般，被晨风徐徐吹送，温和不刺眼的浅红朝阳斜悬于东，碧蓝的天空在二月的阳春里，像透明的翠湖被倒将过来穹覆在天顶。
　　清风送爽令他心中舒喜，回屋却见长姊如霰仍埋首于帐本中，忍不住敦促了声。
　　司寇如霰闻声抬起了头，转视眼前盛装打扮下的妹妹们，个个脸映桃花，人若仙娇，眉眼泛起满意的笑。
　　“梅月，奉袍。”司寇烨树向月仆示意。
　　“让川川来吧。”说着，司寇忘川从梅月手中接过上绣紫蕊白荷图的水蓝锦袍。
　　披上缎袍后，司寇如霰的目光如期对上为自己专心拉整领口的九妹的双眼。当确认眼前这双漫上淡淡血丝，黯淡失神的便是九妹原本眸若秋水的灵瞳时，不由得心疼地捧起妹妹的脸庞：“年年花朝川川都是一脸疲色，今日之后我便入宫恳请圣上收回伴祀成命。来年我司寇不参与皇族祭祀了，在家朝圣也是一样。”
　　“不。三三姐千万别。川川只是忠于自己的嗜好，与皇命无关。就算是不赴昭神坛，川川也会将花朝祭典当作为兄姊妹妹们裁制新衣的借口，在家中朝圣也要让大家艳盖春阳。”原本想比作百花神，但今日是花朝，此话一出恐引起不快，于是话到嘴边就以“春阳”代之。
　　司寇如霰屈起手指替妹妹轻轻地熨了熨云鬓：“川川受累了。朝圣回来，我让七七配个养元补气的方子，让梅月炖些羹汤。”
　　“好。”司寇悠祈应允道。
　　“川川谢过三三姐与七七姐，费心了。”
　　“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司寇悠祈嗔道。
　　“出门吧，莫误吉时。”

　　平日已是繁华的城东栀夜街，在今日显得更为拥挤异常，整条大街像在办喜事，处处悬灯结彩。家境再不济的人都会在今日翻出压箱底的那件衣裳穿上，梳亮了头，堆上了笑，迎接这天子与黎民共祈福的时刻。
　　除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大小商肆酒楼还有民宅，门前都摆出了各式各样的花木盆栽，街道两侧，亭台周围，花圃边缘，塘池河畔边栽种的花树更是争先恐后地扬瓣吐蕊。树枝优美，春花灿烂，株株迎风招展，朵朵令人叹为观止，或浓郁或淡雅香气随风而散，飘于上空，沁人心脾，使人陶醉。
　　把自家精心养的盆栽于花朝当日摆出来，既是一种炫耀，也是一种骄傲，还因此成了颜朝历年花朝的一项不成文的竞技，专属于花的竞技，又被人们称为“争春”。地方官还会于朝圣之后亲自巡游，并根据盆栽的花种花姿花容等特色进行评选，一地只评出一名争春花魁，将获免一年赋税，得纹银百两，仪服司所织造布帛一匹。
　　颜城是天子脚下，负责巡游评选的人便比地方更有来头，往年不是高官便是王爷或是后妃，今年则是尚未封王的四皇子容川天纵。民间对此皇子的出巡可说是分外期待，宫廷秘闻向来是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而他年已廿二却仍未被封王一事令民间多有猜测，因此即使不为评优，也为一睹皇子尊容而兴奋，也是人之常情。
　　令他们分外期待的，还有另一件事，不，或许该说是，另一群人。
　　“看！司寇的主子们！”不知谁喊了一句，瞬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正前方，并随着那一行人的渐行渐近，自发性向后退让出一条道。
　　走在最前引路的是司寇烨树，秀而挺拔的身形即使扔在人群中也是出类拔萃。身后是长姊如霰由不常出门为人们所见的胞姐筱蜜挽着，还有四位亮丽华贵的妹妹，拾夕因着了曳地长袍，随身月仆严月在后为其托住尾袍。
　　从人们崇仰敬畏的神情便可看出，他们就像爱戴着帝王一样爱戴着司寇氏。因为在此之前，从未出现过谁能让颜明朝野上下得此平安康宁，他们不仅承担了全国一半以上的赋税，还总往饥荒旱涝频发灾地设布食点布施。虽然司寇十主的作风也如同帝王般高高在上，不随便任人靠近，但即使他们一派不可侵犯的高贵，与黎民百姓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他们仍一如既往地敬仰他们。
　　试问，若如此为社稷为百姓的人都不值得他们敬仰，那这世间还有何人可敬仰？
　　一年当中，司寇十主极少像今日这般同时出现多位实属难得。平日都是各有各忙，要见上一面就得前往其经营的商肆绣坊茶室，司寇五小姐更是常年闭门不出。而今，一年一度的花朝便能在前往昭神坛的必经之路——栀夜街上，守候多位司寇的出现，对颜朝的人们来说也是一种荣耀，姑娘妇人们更想一瞻司寇九小姐的天工织造，希冀从中得一些裁衣绣图的精修门道。曾有偏远小镇的人为一睹司寇，踏破十多双草鞋，纳百家之食，行了千里路，于花朝之日来到这儿等候，只为向司寇磕三个响头便转身返家。
　　人们争先恐后地向司寇主子们道安好，说感谢，献祝福，一时间人声鼎沸，不胜热闹。
　　“不愧为一方奇人，尽是贵人之相。”
　　经过一处时，司寇如霰打嘈杂的人声中听到这么一句。她不以为意，以往不少江湖术士这么奉承过，只不过是为混口饭吃，讨个赏钱，但后面接上的一句却让她驻了脚步。
　　“有女天意为后相，而路崎难行。有女天意为帝相，而父意不为。女后为双，势不两立，一成必一失。女帝遭强折寿，硬剥福，更是于心何忍？”
　　犀利的目光霎时如利剑般投入人群，被凝视的一方人们如期对上，皆全身不禁为之一颤，以为自己的喧闹触犯了司寇之尊，立即埋首噤声。
　　但视线所到之处却没发现任何异样，人还是那群人，景还是那处景。
　　“怎么了，三三姐？”察觉到姐姐的异样，司寇筱蜜轻轻晃了晃她臂弯。
　　司寇如霰回神一笑，摇摇头继续往前迈步。
　　这两句话的前半句，她听过，从爹爹那儿。
　　她五岁那年的一日傍晚，天边泛着红霞隐隐欲褪，星光点点欲显。简娘尚在，但已卧榻难起，爹爹与三位母亲搀了简娘，坐于院中看着众儿女嬉戏林间，她与兄弟妹妹们玩游戏胜出了，不禁欣喜地回首看向五位长辈。
　　幕色中，她不经意地多看了爹爹一眼，却见他眉头深锁，她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饮下杯中茶后，爹爹看着天边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我司寇世代立誓效忠颜明，天空怎会有此忤逆之异象……”
　　三位母亲齐齐惑道：“何种异象？”简娘虽疲乏得说不出话来，眼神却也是疑惑地看向父亲。
　　“有女天意为后相，有女天意为帝相……”
　　声音虽轻，却字字入耳。当时年幼的她对爹爹的话本是似懂非懂，随着岁月的推移才渐渐明了。而今再次闻听，且被一语道破天机，这让她不由自主地在心里凝成一个结。
　　她首次有些后悔未让蒲月随行，至昭神坛下时他可与严月退候于坛外朝圣，不然至少可以闻声追去。转而她却释然了：此人既然于喧嚣闹市中以内力传音入耳，可见是有心为之，估计不用多久，必现身。
　　思忖之下，她为心神被扰而暗暗自嘲，右手不自觉地随意垂下，轻握腰间的精玉算盘，以拇指抚了抚可活动的算珠，脚步恢复了原有的沉稳。
　　突然来自司寇烨树的一声惊喝！
　　“鸣镝！”
　　司寇忘川与司寇拾夕同时惊呼：“三三姐！”
　　一声尖锐的镝音破空凄厉地呼啸而至，她惊而转首，入眸却是数百飞箭铺天蔽目地朝面门射来！

作者有话说

　　竟然上榜单了……虽然是编推榜，但周更一万字在我看来怎么这么难啊TATATAT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