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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翦氏淑妃 ...

  •   夜色还未开始褪去,几名宫婢已由一道高高的门槛进进出出地忙碌,莲下生风。抬头可见宫门上方高悬着一块靛青底匾额,上书“端兰宫”三个朱漆大字。不错,这便是当朝皇帝的宠妃之一,翦灵碧淑妃的寢宫。
      一颗放置在雕花柱顶,硕大的夜明珠在绽放着璀璀光芒,时不到五更,她已沐浴漱洗,此刻正端坐于梳妆台的铜镜前,两名宫女在身后一左一右地侍着。
      但她并没让她们为她上妆,只是端详着铜镜中的面容,薄抿的唇不点而丹,螓首蛾眉,发丝如瀑,若隐若现的薄纱之下,肤若凝脂.如若她不说,估计也无人看得出她年已四十余二。
      时过境迁,想不到竟也一过便二十五载,她知道纵使她再天生丽质,驻颜有术,也抵不住悄然而至的细纹。她从未像今日这样仔细地观赏过自己,品评过自己,也不知世人加诸于身的“天人之貌”一说是虚是实,如今看清了,心头却没杆可用于衡量的称,更是不知是何滋味。
      二十五载的勾心斗角,二十五载的如履薄冰,她本不善于与人争,也不屑于与人夺,待年老色衰之时,不知她还能在此位被皇上保护多久。
      “终是老了……”她指尖划过眼角,喃喃自语。
      “娘娘不老,娘娘是千金之躯,千岁之命。”身后宫婢毕恭毕敬地回应道。
      她苦笑的摇摇头,不语。奉承之言她听得还少吗?深宫之中,她不敢奢望有多少真心待她之人,听多少真心之言。
      一名头发花白的内奉监碎步走到她身侧,与她耳语了一句,声音之低,似生怕惊扰了这春晨的宁静。
      但见她闻言后,喜色立现眉梢:“宣。不不,不必宣,不扰了这初晨,免唯子你引他们进来便可。”
      免唯看着主子的一身轻纱薄裙,面露难色:“娘娘,您这样便接见尚书大人,是否……”
      她一下子醒悟过来,尴尬地笑了笑:“你看我,喜糊涂了。免唯子,你替我向尚书大人谢过怠待之罪,他可先行一步准备礼祭之事。还有,九小姐予我整饰后,必安然送回司寇府。”
      “娘娘不糊涂,老奴这就去。”免唯领命,疾步走了出去。
      没一会儿,免唯双手捧着一套华美的吉服入内,两名宫女细步上前,提过衣肩,抖开袖子一展,眼前顿时生辉。
      不愧为喻作天工的织造,好一幅黑脉金斑蝶恋花!
      深宝蓝色的鸢尾透着神圣的色彩,像一只只蓝色的蝴蝶翩然嬉于绿叶之间。在以为那已是舞蝶时,却发现花瓣上栖着真的蝶,它们有着一双双闪着金光的翅,细腻的蝶足根根清晰可见,细柔滑手的面料被金色丝线针针斜入其中,在夜明珠的映射下,栩栩如生得像随时会飞出来。
      皇上身上所着衣裳除了七年前司寇未出山时交由仪服司所裁外,之后无论朝服还是便装,必出自司寇忘川之手。后宫的宫服也多出自仪服司与锦茵坊,但由锦茵坊掌柜亲手整件裁制,而不是只做点睛修饰的服饰却是少之又少,即便是皇太后,也只是这三年来逢花朝祭典与新年才得各制一套,共计六套,皇后也只是制了三套,而这,也是她拥有的第三套。
      她站起身,以水葱似的手指抚过衣裳,心中一阵压抑不住的欣喜,而同时,她也懂在今日,在妃嫔,还有在百官世世人面前身着此衣的代价。
      “娘娘,司寇九小姐还在门外候着,虽时候尚早,但还是先让老奴为娘娘梳发吧?”免唯打翦灵碧入宫便一直伺候其饮食起居,梳发上妆更从未假手于人,但他也希望主子能在花朝祭典上光亮照人,而能替他达成这一愿望的人,便是此刻正候在宫门外的锦茵坊掌柜。
      “娘娘,四皇子殿下这么做,怕是会引起宫中非议啊……”免唯为她梳顺发丝,担忧道。
      剪灵碧自是懂他话中意思。颜城,不,天底下最好的裁缝,推了后宫所有妃嫔,乃至皇后娘娘所托,独为她淑妃裁这一件吉服。纵使尚书大人为避人耳目,天未亮便与其妹妹送衣进宫,但如此的雍华高贵,明丽精致,任谁都能一眼认得出自谁的手笔。
      身在异乡,免唯却待己如女,一直相伴左右,与她喜,为她忧,他的担忧不无道理。想她翦灵碧,只不过是二十五年前,入侵颜朝不得终败走西南的项景国,献上与颜城求和联姻的帝王弃女,若非蒙殊顺帝怜爱,恐怕早已殁于深宫之中。而今她何德何能,竟享有连后妃都无法享有的极品服饰,还让锦茵坊掌柜亲自为己梳妆?而皇后薛咏娴,虽在人前总是笑容盈盈地与她互称姐妹,待自己也不薄,还在她进宫的第二年便给皇上荐为地位仅次于皇后,四妃之一的淑妃。但经过 “子待后养”一事后,她明白以往的一切,不过是她的天真无知,那些自以为的种种,都只是虚幻假象。
      她犹记得那一刻。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几近昏厥之后才诞下孩儿却只得匆匆一眼,即被内奉监携皇后懿旨而来。尚在怀中号啕大哭的孩儿,在被宫娥一脸冷漠地抱离自己怀中时,她愣于床榻上,忘记了产子之痛,忘记了怎么呼吸,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就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它潜在底层不被人所知,揭示之时她始料未及。她从未如此绝望,初入宫被责去浣衣司时,受尽妃嫔白眼与冷讽时,寒冬仍在井边浣宫衣时,都未曾有过。
      她曾惊惶,曾痛哭,曾哀求,但皇后却准备了充足的理由说服了皇上与太后,太后甚至规劝她,她已得了皇帝殊宠,何苦再与丧子在先,膝下只有一女的皇后争这一杯羹。
      她对宫中的人们感到寒心。太后之言令她明白做得再多也是徒劳。在这之前,她从不知母仪天下的皇后不过也是后宫争斗的一头不可触犯的母狮子,而她只不过是她足下踏着的一只没跑赢宿命的羚羊。
      哀莫过于有子而不能共享天伦,即使子已长大成人,仍不能唤己一声娘,她贪这虚名又有何用?
      她平展手掌,按了按梳子刚顺过的发,轻声答道:“既然是纵儿的嘱咐,自有他的道理。而且这回让锦茵坊主裁师裁此吉服,想必也是费了不少心思,我怎好拂了纵儿与九小姐的好意?”她没有像皇后般称容川天纵为吾儿,只是比别的妃嫔亲近一些地称其纵儿。
      “老奴也不是想拂了四殿下和掌柜的好意,只恐娘娘此举会招来后宫昭昭的妒忌。”免唯重复了心中的忧虑。
      吉服上绣鸢尾这本不算什么。鸢尾是颜明皇朝之最高信仰,是国花,并有明令,明黄及单紫纯蓝三色为帝之饰,宝蓝及紫蓝淡红三色为皇后及四妃之饰,白瓣紫蕊则为正一品朝官之饰,白瓣蓝蕊则为从一品正二品朝官之饰,余下朝官及百姓,任何一人使用鸢尾作为衣上绣图均以意图谋反论处极刑。而妃嫔之朝服或吉服又可配以翩蝶为缀饰,宫装则可随意选图,可纯蝶图,可纯花图。但此吉服的鸢尾却上栖黑脉金斑蝶,这是免唯唯一不明之事。
      黑脉金斑蝶,又名帝王斑蝶,君主斑蝶,它虽不如凤尾蝶优雅美丽,但从名称意义上看来却是大大的不祥。且此蝶具毒性,一般鸟儿都不会啄食。正如它身上鲜艳的色彩,时刻在向掠食者警示着它的危险性与不可欺。后宫之帝王,众妃之君主,必为皇后。而皇后历年来的服饰也只是修以凤尾蝶为绣,如今这君主斑蝶被堂而皇之地绣上淑妃之袍,到底喻意为何?难不成是四皇子殿下没向锦茵坊交待清楚?可怎么会呢?四皇子平时虽自在散淡,但对主子却是一片赤子之心,怎会注意不了这些细节?而主子又怎会不懂这蝶的另一层意义?但她仍执意着其前往祭典,他还怎能还以平常心看待?
      他的心不由地惴惴不安,但他始终不敢问个明白。无论人前人后,主子总是掩藏着自己的内心,许是二十四年前的夺子之痛令她筑起了层层戒防,即使他问,也会得不出答案,那倒不如顺其自然。
      “引致非议是必然,但我相信纵儿自有其应对方法,所以免唯子不必劳心费神。”她向他一展笑颜,温暖如春,让人安心。
      “娘娘,梳整好了,老奴这就请九小姐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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