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境盛世》夏珞恪

15、锦茵之夜

　　别过二位兄长，司寇忘川仰首望着夜空，一轮无云遮掩的圆月洒下无限清辉，天色显得有些梦幻，她看得有些痴了，竟舍不得转身。
　　“暑月，几更天了？”忽然袭来一股清冷的风在耳际绕过，她似乎回了神。
　　“回九小姐，已是三更，半个时辰后便是花朝节始，距祭典还有三个时辰。”
　　“俗话有语，一更人，二更锣，三更鬼，四更贼，五更鸡。如今三更，月色却如此醉人，不知鬼是否也敢在这月色下横行……”她低声自语，转而道，“熨齐众乐伶的吉服，你就去歇息，明日一早把衣裳如数送往嫣雨楼。”
　　“九小姐，暑月是九小姐的近身月仆，明日理应护送和小姐进宫再……”
　　司寇忘川一连说了两个“不必”打断道：“暑月只需听我吩咐就是了，入宫之事有二泉哥。”
　　见拂不了主子的意，暑月只好答道：“那明日诸位主子前往昭神坛时，还请多加小心。”昭神坛是颜朝皇帝用以礼神，祭祀及祈谷的圣地，自五年前当今皇帝殊顺颁布旨令，准司寇十主伴祀后，每年花朝祭典主子们便与朝中正三品以上官员一并列于昭神坛下，行祭共祀。而上昭神坛者，上至九五之尊，下至三品文武，必心怀虔诚，步行前往。
　　主子们自是不例外，且会不带月仆前行，以谢圣上皇恩浩荡。但这样一来，反而易招心怀不轨之士。前朝余孽未净，不是因颜朝盛世带给百姓的安宁与平和不够多，而是每个人总是站在维护自身利益的立场上。对他们而言，原本在朝为王为臣，如今从奢享荣华沦为黎民甚至阶下囚，国已不国，家已不家，无处可泊根，无欢可随处寻，种种抱怨便过渡为报复之行，所以历来的复辟前朝之事从来就未曾消失过。
　　暑月自然清楚主子们在颜朝举足轻重的地位，反贼又怎会不知？殇司寇必撼颜朝江山，他是不得不说下这忡忡之言。
　　面对家仆的拳拳关切，司寇忘川予以浅浅一笑：“不会有事的，暑月。”
　　“暑月明白头四年之祭典的确祥和安宁，但今年之策乱比往年甚，暑月也是担心乱贼会猖獗到扰了盛典。”
　　“无妨。”司寇忘川沉冽的一语，稳稳地安抚下家仆内心的担忧。
　　暑月看向目光落在夜空，似乎带了笑意的主子，心神竟有些恍了。
　　他所侍的主子就是如此，平日话语不多，胸有成竹之时，总是眉目含笑。她有着与别的主子不一样的气质，细长有神的一双丹凤，内眼角微微呈钩状，外眼角稍上翘，眼尾斜斜往上向太阳穴延伸，眼皮呈内双，黑睛内藏不外露，神采照人令人不敢逼视。纵使拿不怒自威的当家来与九小姐相比，那也是有所区别，当家之势由内而生，九小姐之气由眸而发。
　　主子的裁衣手艺是无师自通，且天下无人能出其右，也因此踞才而傲，他就从未见过主子主动为家人以外的人裁过一件衣裳，造成了民间对锦茵坊所道下的“一衣难求”之说。即便是皇公国戚，都得靠在朝为官的三位少爷牵线，才有可能得到九小姐的手笔。
　　“回屋吧。”
　　甫一回身，两人便看到清月手端托盘向这边走来。
　　“九小姐，您先歇歇吧。”清月招呼着主子，“冰糖枸杞子红枣羹，养颜明目的。”
　　“七姐姐让熬的？”司寇忘川迎了上去，暑月上前接过托盘。
　　“是的，七小姐说九小姐裁衣辛苦，特嘱清月熬下甜羹。”
　　“明儿我从宫里回去后再谢谢七姐姐，这几日她侍了三三姐，还要操心我。”司寇忘川还没喝到甜羹，心已如灌了蜜。
　　七小姐又怎会受您的谢呢——这话她没说出口，但主子们这么多年的互爱互持着实让他们这些下人羡慕不已，他们也为有着这样的主子而骄傲。
　　“七小姐还说，彻夜不眠更是会使肝血不足，视神双失，九小姐你还是歇一下，剩下的让我和暑月哥收拾吧。”
　　“你们呢？你们也陪着我几夜不休，再去端些出来。”
　　“我们是粗生贱养的骨头，少睡这一天半天的不会怎样。”清月脱口应道。
　　司寇忘川闻言眉顿时颦了起来，她和其他兄长姐妹一样，最听不得家仆自认低人一等，糟贱自己。
　　“是我不对，是我不对，我不该这么贬低自己。待会儿我就端上来与暑月哥共同享用。”清月自知失言，并起四指连连往自己的嘴边拍了几下，她方松开眉头。
　　“待您用完甜羹，清月再替您拿捏几下。”清月乖巧道。
　　“不了，还有吉服未熨妥，你也忙了一天，去歇会儿。”
　　“九小姐，我不累，真不累。”清月扑闪着泛了一圈阴影的大眼睛，语气很认真。
　　司寇忘川怎能不知清月的疲惫全写在了脸上，但她这个做主子的不歇息，他们又怎会安心歇息？
　　“那我们一起把活计赶完，一起歇息。”
　　“好嘞！”清月见主子不再撵她去歇息，欢快地笑着应道。

　　“九小姐制的衣裳就是好看，选料舒身，线脚齐，花样又多又漂亮。”清月于一旁替正持炭盅烫熨衣褶的暑月掌灯，对着精美的绣图发出由衷赞叹。
　　“其实年初时当家的就发话，说往年的吉服尚新，随意着饰便好，不劳神再量裁。您为何还是执意为大家裁剪吉服呢？多累啊。”清月对主子心疼道。
　　司寇忘川放下羹勺，笑道：“到底是随侍四哥，月仆当中，当数清月你问题最多，好奇心最盛。”
　　清月不好意思地嘿嘿两声：“清月就是随意问问。”
　　司寇忘川点了点头：“我一点儿都不觉得为大家裁衣辛苦，反倒更乐意看到大家着我亲手所裁的衣裳在人群中耀显独尊，让百花失色。”
　　“那意思不是把百花神明也比下去？”清月心直口快。
　　“清月，掌好灯。”暑月对清月与神不敬之言略显不满，低沉地斥了声。
　　清月不禁哎呀一声，赶紧闭了嘴。
　　司寇忘川却脆声一笑：“暑月，你别这么一脸严肃地吓着清月，你可比清月长了六年，当是少言无忌。不过，清月也没说错，我便是那意思。”
　　暑月知主子素不以花神为信仰，只是一直不在人前明说。但他却不知主子为什么不信天地花神，也不知主子的信仰是什么，她总是那样难以捉摸——或许是，十位主子里没几个让人易捉摸透，能了解他们的人，大概只有他们互相。
　　这么想着，衣边已熨齐，正想换另一道边褶，烛焰无风自动地跳跃了一下，壁上的三道人影也随之一晃，他的目光警觉地投出门外。
　　“暑月哥？”清月见他停了下来，惑道。
　　“九小姐，我去……”
　　未待他把话说完，司寇忘川已步至门槛：“许是野猫踏了顶上红瓦，前几日不也来过么？我出去把它驱离，免得踏坏院中盆景。”
　　清月还未能醒悟何事，暑月回道：“那有劳九小姐。”
　　司寇忘川回眸一笑，娉婷的背影渐离渐远，淡出了二人的视线。
　　与二泉哥的武艺不是白学的，虽未身负绝学，但习武者的耳力比常人灵敏，她知道那人又来了，她也知道每当她出来欲凝神查探来者气息时，那人必已不在。
　　总是这么无声无息却又心神不宁，暑月内力固然深厚，也只是发现过几次的异常，并未像她一般每次都有所察觉。从偶尔沉凝的呼吸来看，来者是名年轻男子，他行迹也怪，她本以为他是来求衣的，许是尚不知如何开口求得才迟迟不现身，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因此也没往心上去。只是那人几次皆是只停留在锦茵坊周围，不进来，也不出声，还刻意隐了气息，她能察觉到的也只是一丝像草原上的猎豹，屏住呼吸盯着猎物随时待发似的戾气。她知这人武艺修为也是不一般，不然怎能做到如此悄无声息？有一次她直掠那道戾气却也没能追上，这让当时的她打心底升起一阵恐慌。
　　他，是谁？来我锦茵坊，居心是何？对我司寇又有无威胁？
　　疑云缠在心头搅成一团乱麻，但她并没将夜窥者这事告诉过家中任何一人，她决定在理清头绪之前先把这事瞒下，不必给家人添麻烦。
　　玉盘似的皎月在云中穿行，夜愈深，却愈让人觉得不宁静……

作者有话说

　　我真的太忙了OJL真没空开电脑，对不起一起在等待更新的亲们T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