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传来了树的声音》杏吟坎

33、绮风呼 大约是

　　大约是乔父乔母无暇顾及乔绮风，她还没回过神时，便被送去了爷爷奶奶家。再见面时，妈妈的肚子瘪了下去，她朝乔绮风摇着两只皱皮狗的小手：“来～和弟弟妹妹打招呼～”

　　于是乔绮风明白了，妈妈偷吃的不是零食，而是伊甸园中的蛇果，那蛇爬过的光溜溜的善恶果！乔绮风看见本属于自己的笑容转开了，爸爸妈妈那样温柔地对皱皮狗们笑着，她的爸爸妈妈......

　　后来都说，乔绮风多乖一孩子，怎么当时发了那么大的脾气，把家里的瓶瓶罐罐都摔得粉碎？哎呀，这多正常，就是年纪小不懂事，你看，相处久了她不也很喜欢那两个孩子吗？

　　乔绮风发现，哭闹是没有用的，只有向皱皮狗们展露笑容，她才能将被抢走的爱夺回来。于是她伸出手逗弄着皱皮狗们，却没有看他们企图回应的手，眼睛始终望着父母的方向。

　　倔强的脖子是什么时候低下的呢？当那奶声奶气的“姐姐”比“爸爸”“妈妈”更早叫出口时，乔绮风惊觉自己正伸开手臂迎接他们的跌跌撞撞。

　　出生时皱成一团的小脸已然长开，两双水灵灵的眼睛里盛满乔绮风，她的身形在爱的流动中融化，逐渐消失不见了。

　　乔绮雨不敢抬头，只注视着她拉着的乔绮风的手。印象里这双手总是很大，怎么长身体都追不上，好似轻易就能替他们遮风挡雨。可如今少年人的指节修长，隐隐竟有了超过的趋势。

　　乔绮雨突然有种紧紧握住乔绮风的冲动，就像小时候她握住他们那样。这么想着，乔绮雨便也这么做了，牵拉到胳膊上的伤口带来痛楚，以及共感的隐秘欢愉——姐姐向他们伸出手时，牵拉到心脏也这般痛着吧。

　　“小时候不懂事，总是把我们不想吃的东西、不想做的事情全都丢给你，姐你也从不抱怨，包容了我们这么些年，可现在我们已经长大了......你看，医院的事情乔绮木不也处理好了吗？”

　　“姐，你的目光不必总望向别处，有时也要多看看自己啊......”

　　乔绮风转过身，手上传来的力道让她有些迷茫。明明是想推开她，为什么还要紧紧拉住她呢？

　　乔绮风最终还是挣脱了，她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好，我知道了，你快回去吧，小心一会儿让护士抓到你乱跑。乔绮木请过假了，就留他在这儿陪你，我先走了，有事电话联系好吗？”

　　明明这就是他们想要的结果，这样的姐姐却如此陌生，乔绮雨和乔绮木再无话可说，点点头便离开了。

　　两人略显落寞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叶桃音能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声响，她耐心地等乔绮风调整好情绪，听到那声呼唤时才回过头。

　　“桃音，”乔绮风搭上她的肩膀，脸上不见泪痕，眼眶却依旧有些泛红，脆弱中亦带着动人，“愿意陪我去河边走走吗？”

　　从医院的窗户里便能看见那波光粼粼的条带，金色的河近在眼前远在天边，两人走到时日光已沉了进去，流水释放着太阳的余温。

　　叶桃音跟在乔绮风身后，河风一阵阵涌来，让乔绮风的长发拂过她的脸颊，勾起阵阵痒意，那时叶桃音便能看见乔绮风被吹红的鼻尖和下巴。

　　“我早该意识到的......”乔绮风有意控制着领先叶桃音一步的速度，“孩子都会长大，他们也已经到了不需要我再帮忙处理麻烦的年纪了啊......”

　　“可是这也太过分了！”乔绮风突然生起了气，“不想管时就把麻烦丢给我，愿意管时又叫我不要插手，我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吗？我是讨厌他们的剩饭剩菜，可我也讨厌他们这样的自以为是！”

　　白色的绒毛首先是从耳后冒出来的，转眼间遍布全头，茧丝如雪般落在乔绮风的肩上。叶桃音拉着乔绮风在河堤的长椅上坐下：“乔姐，我帮你拔掉白头发吧。”

　　“咦，白头发？！”刚才还只顾着生气乔绮风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紧张地抓着头发检查起来，“不要啊，在哪儿呢？我怎么没看到？”

　　叶桃音将乔绮风的头扶正，让她的后脑勺对准自己。叶桃音犹豫了片刻，还是将手掌覆上了乔绮风的发顶，轻轻揉了揉：“不用担心，只有几根而已，马上就好。”

　　“哦。”

　　乔绮风乖顺地低下头去，有一瞬间叶桃音想到了动物园山上互相帮忙梳理毛发的猴子，只是它们是由血脉相连，而她和乔绮风选择了走向彼此。

　　藤枝从指尖生出，感应到那澎湃的灵力，满头银发随风舞动、想要逃离！然而它们的根已深深扎进乔绮风的大脑，那既为茧妖提供了养分，却也成为它的囚笼。

　　藤枝缠绕上发顶正中最粗的那根茧丝，轻柔地向外拉着，一阵白光闪过，一颗蚕茧摇摇晃晃地挂在那头。主体被抽去，其余的茧丝纷纷脱落，掉到地上时便不见了踪影。

　　而乔绮风对这发生的一切一无所觉，她有些紧张却又不敢乱动，小声询问道：“桃音，好了吗？”

　　那一刻的乔绮风隐约有了些少女的模样，不再是家中的长姐，也不再是工作室的定海神针，只是乔绮风而已。叶桃音咽下翻滚的情绪，胸中的苦涩一如当年。

　　那时工作室的事业刚刚起步，桃音一度陷入了窘境，比起实力似乎更注重势力，这样的规则她可以理解却难以融入，承载希望的工作室成了桃音日复一日踏入的监牢。

　　乔绮风忍无可忍地杀进了叶桃音家里，一脸嫌弃地将缩在茶几和沙发缝隙间的人捞了起来：“都这样了还不忘敲电脑，真不知道该说你是勤奋还是怠惰！”

　　推进浴室、套上衣服，桃音感觉自己是被一阵风裹进了车里，车子驶向她所恐惧的宴会场。

　　乔绮风看出桃音打算消极应对，敲着方向盘警告道：“你可给我打起精神，每次出去人家都问我老板呢，再这样下去，我看你的工作室就可以改姓了！”

　　“每次出去？”桃音有些惊讶，微微坐正了身子。

　　车辆行驶至红灯处，乔绮风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叶老板，您缩在屋里不肯出来的时候，总得有个人给工作室撑场面吧。机会都是争取来的，我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这段时间，原来她一直没有放弃，在为她们的事业奔波吗......桃音怔怔然看着乔绮风的背影，梦游般跟在她身后，看她熟络地与那群大人们打着招呼。

　　“这位就是叶老板是吗？久仰大名，我敬您一杯。”有人过来了，桃音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攥成拳，长指甲嵌进肉里，痛意带来清醒。

　　正不知如何应对时，熟悉的身影挡住了他人射向桃音的目光，清脆碰杯声将对面的酒挡了回去，乔绮风一脸坦然：“桃音喝不了酒，我来替她吧。”

　　为什么撒谎？透明的酒液滑进乔绮风的嘴唇，烧灼的却是桃音的心。乔姐明明知道自己不会醉的，喝多少都没有关系，连她的酒也尽可以推给自己，为什么还要帮忙挡下呢？就因为自己不愿意吗......

　　晕眩感突然袭来，好似有层层叠叠的茧丝裹住大脑，将桃音整个人吊在半空中不能呼吸。那样恶心却又不得不咽下的感觉......原来是厌恶啊。

　　她厌恶那个懦弱的、躲在乔姐身后的自己。

　　叶桃音的手揽住乔绮风的腰枝，头轻轻搁上她的发顶，用拥抱孩童的姿势将乔绮风裹进叶桃音的身体。

　　“或许绮木和绮雨并不是想推开你，而是想保护你呢？”和我一样，叶桃音闭上了眼睛，“你该像绮丽的风般呼啸不停留......”

　　“这样啊，”乔绮风好似懵懂又好似了然地拍了拍叶桃音的手，她倏然从怀中钻出，脸上满是欣喜的羞恼，“就算是这样，你们也不要什么都依着我，桃音，今天那家外包公司的表现你很不满意吧？”

　　不愧是乔姐，总是能一秒进入工作状态，就连河风都不再缱绻，凌乱地从脸上刮过。叶桃音无奈点头：“嗯。”

　　得到想象中的答复后乔绮风也松了口气：“现在总算是能说出口了，果然我也很讨厌这次的风格啊，尤其是那几张重要的cg，画得美感全无！还是换掉他们好了！”

　　乔绮风向来认为拖延的问题如同隔夜菜，就算看上去完好如初，滋生的细菌却早已蔓延开来，她一旦下定决心便会立刻行动起来。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在叶桃音看来都快得如梦一般，通知那边取消合作后，下一个电话就打到了卜沐泽的手机上，临近下班的他显然被吓得不轻。

　　“喂，乔姐，有什么事吗？”卜沐泽的声音颤颤巍巍。

　　“合作取消了，我们需要寻找新的外包，或者......干脆全都交给你好了。”

　　卜沐泽两眼一黑：“乔姐，这......我怎么画得完呐......”

　　“哈哈，逗你玩的。”乔绮风一脸爽朗，“放心吧，不会让你负责的，不过你要是有什么合适的推荐，可一定要告诉我啊！”

　　“啊，好。”脑子还没跟上乔绮风的思路，但只要自己的工作量没有增加就一切都好，卜沐泽呆呆地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