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传来了树的声音》杏吟坎

32、茧蚕妖 三个年

　　三个年轻人有些紧张，七嘴八舌地解释起来，乔绮风被迫闭了嘴。被堵回去的话最后化作幽幽一声叹息：“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们今天过来，我们需要再考虑考虑......”

　　叶桃音身为迷梦的老板，这时本该主动站起，与外包公司的几人握手告别。她却仍旧坐在原位，目光斜斜望向乔绮风那边。

　　显示屏的盈盈白光将那似梦似幻的景象照得真切，叶桃音看见，一根白丝如同初生之物，在懵懂中摇曳着来到世间。

　　就在乔绮风开口时，它缓慢但均匀地向上生长，最先露头的那端终于被沉重的身体拉了下来，混进乔绮风的青丝之中，轻一摆头便再寻不见了。

　　“这是茧妖啊......”木攸春显然也看到了那样奇异的景象，语气中不由自主带上了些缥缈之意。

　　“茧妖？”还有别人在，叶桃音不好开口，只用眼神向木攸春询问道。

　　“因为它的生活习性与自然界中的蚕相似，也有灵叫它蚕虫。受人散发出的气味吸引，茧妖的虫卵会通过眼、耳、鼻、口进入身体，在大脑中完成孵化。”

　　“但这一过程并不是绝对的，毕竟人是多变的。如果大脑的环境变得不再适宜茧妖生长，虫卵就会死去，随自然代谢排出身体。”

　　“相反，虫卵也很可能快速孵化出茧妖，它吐出的丝越多，人脑就会被包裹得越紧，被吃掉的情绪也就越多。”

　　“像乔绮风这样......”木攸春顿了一下，“大概是大脑已经被白丝填满了，无处可去才会生出来，常人不知晓妖怪内情，只以为白头发又多了。”

　　叶桃音回过神时外包公司的人已经离开了，卜沐泽惶惑的双眼在叶桃音和乔绮风之间来回游移，大老板和小老板都不说话，可今天的会谈总要有个结果。

　　比山还重的责任压在了卜沐泽的肩上，他顿觉口干舌燥，头晕眼花地开了口：“乔姐，现在的结果似乎和我们的预想有些出入......”

　　“是呢。”垂下的发丝挡住了视线，乔绮风草率地拢到一边。

　　加油，你可以的！卜沐泽在心中暗暗给自己打气，他大着胆子继续说道：“我觉得可能我们换一家公司来合作会比较好......”

　　乔绮风又何尝不明白呢？只是头脑好像被裹住似的昏聩不清，厌恶的话语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但毕竟合作那么多次了，他们的态度也很好，再改一改说不定就成了......”

　　印象中从来都雷厉风行的乔姐竟会如此踌躇不前，卜沐泽一时愣在了那里。叶桃音见他桌下的手握成了拳，开始隐隐发抖，终于大发慈悲地将卜沐泽从这煎熬中解放了出来：“没事，你先出去吧，我再和乔姐商量商量。”

　　椅子腿拖过瓷砖地，发出一阵仓促的踉跄声。卜沐泽如蒙大赦，头也不回地逃出了会议室。乔绮风突然有种发笑的冲动，她微微向叶桃音偏头，却没有看向她的眼睛：“我没有果断地拒绝他们，你也觉得这样的我有些莫名其妙吧。”

　　叶桃音下意识想要安慰乔绮风，可那毕竟是违心之举，好在乔绮风的手机震了两下，转移走了她的注意力。

　　乔绮风瞥见来电人时浑身一紧，再不见方才的颓势，她立刻接通电话：“喂？怎么了？”

　　叶桃音看见乔绮风的眼神凌厉起来，原本在摇摆中凌乱的精神瞬间凝聚，仿佛有什么东西逼着她变得坚硬。

　　对话仍在继续，乔绮风紧绷着语气：“你们！算了，我现在过去，见面了再说。”

　　说着她便匆忙向外走去，叶桃音见乔绮风心绪不稳，急忙追了上去：“乔姐，出什么事了？”

　　听到叶桃音的声音，乔绮风才猛然意识到会议室里不止有自己。朋友的存在似乎让她寻到了一个依托，乔绮风顿住身形，回头的眼神中竟藏着一丝脆弱的祈求：“是绮木打来的，绮雨出了点小事故。我......我现在开不了车，桃音你能送送我吗？”

　　听见那两个名字时，叶桃音便知大事不妙。乔绮风是家中的长姐，乔绮木和乔绮雨则是她的弟弟和妹妹。

　　双胞胎的两人大概是在母亲腹中被对方分去了营养，出生时便都瘦瘦小小的，长大后也算不得强壮，小病不断让人操尽了心。叶桃音认识乔绮风以来，她总是为这对弟弟妹妹担忧。

　　乔绮风还是个学生时，就忙前忙后地张罗他们的事宜，平白损失了不少自己的休息时间，她却从无怨言。乔绮风已经习惯去照顾弟弟妹妹了，也无怪她接到乔绮木的电话会这么紧张。

　　叶桃音和乔绮风从医院电梯里出来时，乔绮木就在电梯间等着她们。也许是两人在电话里起了冲突，乔绮风显然心有怨怼。她不多言语，只抬手示意乔绮木带路。

　　病房的门虚掩着，乔绮风轻轻推开走了进去，妹妹乔绮雨躺在最外侧的病床上。经过纱幔过滤的阳光透了进来，为她安静的睡颜镀上一层米色的亮。

　　大约是病房里的空调开得有些凉，乔绮雨将被子都裹在了身上，外面瞧着与常人无异，看不出受了什么伤。

　　然而这样还算是美好的景象没能使乔绮风紧张的情绪缓和半分，病房不是说话的地方，她伸手为乔绮雨掖了掖被角，铁青着脸出了门。乔绮木一副大祸临头的表情，却也乖乖跟了出去。

　　傍晚的夕阳将走廊尽头照得金黄，那阳光看上去温暖惬意，可若在这处待久一些，也许就连骨头都会被晒得酥脆。因此过路的人们小心地行走在安全的阴影里，倒是为乔绮风留出了一处交谈的空间。

　　她似乎忘记了叶桃音的存在，也没有回头去看乔绮木，径自走进角落里站定，手掌将医院的护栏攥得吱咛作响。阳光无孔不入，直到体内的寒意被尽数驱逐，乔绮风才缓缓开了口。

　　“说吧，究竟怎么回事？”

　　在沉默中等待无疑是最煎熬忐忑的时刻，“审讯”开始后乔绮木反而冷静了下来：“姐你不用担心，问题不大，绮雨就是骑车的时候被车门撞倒了，创面稍微有点大才住院输水处理一下，她恢复得还不错，说不定今晚就能......”

　　“问题不大？！”乔绮风强压的声音低沉，但任谁都能听出她心中尖锐的啸叫，“是不是她s......那时候你才会觉得问题严重？”

　　“......”乔绮木无力承接乔绮风的怒火，人如其名地立在那里。

　　乔绮风深吸一口气，勉强冷静了些：“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上午。”

　　“......那为什么今天才告诉我？”

　　“姐你之前不是说今天有个会要开，我们担心你太紧张，不想耽误你的工作才......”

　　“工作难道比你们更重要？”

　　“是！”两人之外突然插进一道声音，乔绮木急忙回身扶住追出来的乔绮雨，乔绮风的身子下意识向外闪去，却不知她想到了什么，猛然僵硬地定住，像发条木偶般又慢慢回正身体。

　　这时能看出乔绮雨一条胳膊不太自然地垂着，她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拂开了想要帮忙的乔绮木，缓慢但坚定地向窗边的姐姐走去。

　　乔绮风感到那熟悉的呼吸停在了自己的身后，那样的微薄，那样的浅弱，要屏气凝神才能听清，却在她心中掀起蔓延几十年的飓风。她曾为这呼吸牵肠挂肚，可越是用力，风反而会从掌心中逸散......

　　有什么湿润的沿着鼻翼滑落，乔绮风仓惶抬起手抿开，不想自己狼狈的模样被弟弟妹妹看去。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与颤抖：“怎么追到这儿来了？”

　　“稍微向护士打听一下就知道了，医院里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

　　“你的伤......怎么样？”

　　尽管乔绮风看不见，乔绮雨还是摇了摇头：“真的不严重，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不想让你担心才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姐，我们不是故意瞒你的。”

　　“......”

　　见乔绮风没有说话，乔绮雨小猫样试探着向前走了两步，轻轻拉起姐姐的手：“姐，其实一开始的时候，你根本不喜欢我们吧......”

　　世上有许多人期待着能从天上掉下个弟弟或妹妹，这其中绝不包含乔绮风。她喜欢左手拉着妈妈，右手拉着爸爸，三人的世界里再容不下其他。

　　当发现妈妈隆起的腹部时，乔绮风笑得很是开心。她将零食箱藏了起来，妈妈定是偷吃了她的零食才会发胖的。哼，每次买的时候那么不情愿，结果不还是被馋得不行？

　　但妈妈根本用不着这样子，如果是爸爸妈妈的话，乔绮风愿意分享自己的宝物。嗯.....箱子里剩下的零食不多了，以防妈妈还要，她还是先不吃了。

　　乔绮风守着零食箱等啊等，等妈妈来和她说话。可她左等右等，没有人来拉她的手，只等到妈妈越来越圆润的肚子。

　　乔绮风有些着急了，果然偷吃是不对的！说谎的匹诺曹会长出长长的鼻子，偷吃的妈妈也会长出大大的肚子，要赶紧去医院才行！

　　爸爸妈妈很是欣慰，他们却不肯带她。于是乔绮风被留下了，她永远被留在了三口之家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