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传来了树的声音》杏吟坎

31、明美郁 诚实地

　　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内心吗......宁俊卓恢复了往日的神采，笑容完整映进卢荀芳的双眸，好似他的灵魂被里外翻了个面，金灿灿地展现在眼前。

　　那她的内心又是什么呢？她的内心被锁住了，可这样就能说那并非她的本心吗？或许不够热烈，却也绝对不是缺陷！卢荀芳奇迹般地想起了她未曾听清的于晴的话——

　　“或许答案你早已知晓......”

　　卢荀芳突然有种大笑的冲动，仿佛过去那些困扰她的、束缚她的都不过是蒙在心上的尘埃，呼口气便能烟消云散。她真傻，真的，还没有试过，怎么能轻言放弃呢？

　　叶桃音感到一束灼热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隔夜酒精熏出的死鱼眼已经寻不见踪影，卢荀芳坚定地看向她：“桃音，我有话和你说。”

　　测试已经得出了结果，不需要再在外面逗留，叶桃音便将卢荀芳带回了办公室里。然而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却让叶桃音一惊：“什么？！”

　　卢荀芳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打算除掉锁心妖了。”

　　叶桃音喃喃道：“那可是妖怪啊......”

　　卢荀芳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可我与它共处了许久，这么些年不也都过来了吗？”

　　“我总会找到办法的！”叶桃音以为卢荀芳觉得除妖无望，“一定会有其他办法的！你昨天不也说了，怎么能轻言放弃呢？”

　　卢荀芳轻笑，摇了摇头：“桃音，逃避这样的现实，才是真正的放弃吧。”

　　叶桃音怔然，卢荀芳并未注意到她的异样，继续说道：“我想过了，如果说大脑是接收的过滤器，那么心便是发送的过滤器。也许我被锁心妖缠上了，但那也只能说明我的心会流出小溪，而不是我失去了爱的权利。”

　　“随便拿下的胜利轻飘飘，可如果是我深思熟虑后慎重做出的选择，即便不像他人心中流出的江河那样汹涌澎湃，也一样能将心意传达到吧。”

　　心是发送的过滤器吗......“如果这是你找到的答案，”叶桃音笑道，“那我就祝你心中的溪流永不干涸。”

　　卢荀芳原本很是忐忑，毕竟是她邀请桃音来除妖现在却又放弃，毕竟这些想法只是一时的感悟不知是否会被理解，可是......就算再怎么坚定信念，人还是下意识想要得到支持啊。

　　叶桃音的笑让卢荀芳心安了许多：“呼......不知道为什么，比起除掉锁心妖，我更喜欢这个结果。至少我还能做出些改变，果然还是唯物主义更适合我吗......”

　　“那我一定会非常努力不让它干涸的！我先出去了，看看外面还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地方，走了桃音！”

　　卢荀芳离开的背影带着蹦跳的雀跃，被纷乱思绪绑紧的人生终于重现出舒芙蕾的蓬软。木攸春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将头支在办公桌上仰望桃音：“她已经找到自己的答案了，你呢？”

　　叶桃音在恍然中想起，曾几何时，她面对过一模一样的问题。

　　道路两旁高大的梧桐树将月光切碎，如同费纳奇镜的缝隙中透出两人行走的身影。露寒霜重，身旁的男生却在夜风中红了脸，他沉默地跟了一小段路，终于耐不住寂寞又开了口：“我想说的就是这些，你呢？”

　　无论如何都不想践踏别人的真心，然而遇到这样一个需要谨慎对待的问题时，桃音却不自觉走了神。霜露附着在了身上，她能感到衣服越来越沉，像极了披盔戴甲的士兵，在水泥地上踩出蓄满月水的洼。

　　衬衫的下摆在摇晃中变成了一帘清泉，一切都在向下流去，她的衣服、她的皮肤、她的血肉，一切都在走动中化作白亮亮的水，诚实地反射月亮的光芒。

　　叶桃音不记得那人的名字、面孔，也不记得她的回答。或者她有做出回答吗？这样似乎也并不令人惊奇，毕竟水洼不说话。

　　是的，叶桃音知道了，和卢荀芳不同，她的爱是一汪水洼。它不会流向任何人，也会被日头晒干，那样的渺小不起眼，可若有人愿意驻足，便能看到其中盈满的月。

　　“喂喂，”木攸春的手在叶桃音眼前摆动着，“想什么呢？”

　　那月受了扰，在波纹的颤动中隐去，叶桃音的双眸中浮现出木攸春周身莹绿的模样，她突然起了担心——小水洼养得起香樟树吗？

　　见叶桃音仍没有反应，木攸春犯了嘀咕：“这家伙发什么呆呢......”

　　听见这声，叶桃音回过神来，她点了点木攸春的脑袋，惹来他半羞半恼的瞪视：“树灵就少操这些闲心了。”

　　手机突然嗡嗡传来一声震动，沉寂许久的三人群弹出一连串的消息——

　　余雁山：“囍报！刚刚卢荀芳邀请宁俊卓共进午餐了！”

　　温安果：“宁俊卓答应了！现在他们一起出门了！”

　　余雁山：“这是卢荀芳的一小步，却是迷梦的一大步！”

　　温安果：“桃音姐——是不是你做了什么，给我如实招来啊啊！”

　　木攸春报复的手指戳进脸颊时，叶桃音才意识到她不自觉露出了笑容。叶桃音一手攥住木攸春的手指，一手飞快地打字：“是卢荀芳自己想通了。”

　　“聊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办公室的门缝里探出了乔绮风那张明艳的脸，叶桃音的手一松，若无其事地放回了桌上。

　　“这会儿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毕竟那是卢荀芳的私事，叶桃音不想过多议论，便选择性地跳过了乔绮风的问题。

　　“啊呀，桃音长大了，都有自己的小秘密了呢。”这样说着，乔绮风却不甚在意的模样，她走到办公桌边，“今天下午美术外包公司的人会过来，因为合作过很多次，所以其他没什么问题，主要是来商讨一下这次的美术风格。”

　　叶桃音点点头应下：“知道了。中午了，要一起吃饭吗？”

　　乔绮风欣然同意：“好呀，你没毕业的时候还能时不时约饭，一起工作后反倒少有这样的机会了。”

　　两人一起出了办公室，却见温安果和余雁山有些迷茫地提着外卖袋站在那里，听见两人的动静得救般望了过来：“桃音姐——乔姐——要不要吃东西，这个给你们！”

　　原来是店家出错了餐，两人份错送成了三人份，多出的一份她们吃不下又不舍得丢掉，偏偏其他人都已经离开了，叶桃音和乔绮风是最后的希望。

　　叶桃音难以适应计划被打乱的混乱感，可她也无法拒绝温安果和余雁山，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便只是沉默着。

　　叶桃音感到乔绮风的视线从自己身上一扫而过，随即就见她笑着走上前去，接过了两人手里拎着的麻烦：“天下竟然真有免费的午餐，不吃白不吃。那桃音我就不和你下楼了，真是不巧，下次再一起吧。”

　　浪费食物的愧疚感陡然消失，温安果猛松一口气：“呼，太好了，每碗酸辣粉都应该找到属于它的温暖的胃。”

　　酸辣粉？叶桃音愣了一下，虽说从没主动问过，但她记得乔绮风在点菜时会主动避开这两种口味，应该是不喜欢吧，她是没听见才接下的吗？

　　叶桃音刚想提醒乔绮风，她却已经进了办公室，关门低头时别在耳后的一缕头发垂了下来，乌丝中竟夹杂着星星点点的雪白。

　　乔姐......竟然生了白发？叶桃音还想看得仔细些，那扇门就在面前关上了，隔绝了她的视线。

　　那是妖怪吗？叶桃音下意识拒绝接受岁月在乔绮风身上留下的痕迹，可偏偏木攸春在这档跑得没了踪影，她只得作罢。

　　下午美术外包公司的人早早便到了，会议桌这边坐着乔绮风、叶桃音和卜沐泽，那边则是三个十分年轻的面孔。

　　虽说这次游戏的美术风格是由叶桃音和卜沐泽共同商定的，前期和外包公司的沟通她却没有参与，因此当参考用的美术素材一张张从显示屏上翻过时，叶桃音隐晦地皱了皱眉——这完全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叶桃音假装不经意地瞥了眼左右手的卜沐泽和乔绮风，两人的表情也都算不上美妙，大约这样的素材亦出乎他们的意料。

　　有些失策了，因为之前几次的合作十分顺利，这次才主动向他们发出了邀请，但对方擅长的却不是迷梦如今想要的。对面为首的那人仍在滔滔不绝地讲述他们的创作思路，叶桃音已无心去听。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会议室里落针可闻。神游的意识被拉了回来，叶桃音猛然发觉她在对外事务上习惯性地依赖乔绮风，不，不止她。也许工作室里所有人都会因为乔绮风在而感到安心吧，她拥有着堪比定海神针的力量。

　　往常乔绮风总会及时接话，不给沉默和尴尬留下可乘之机，这次她却没有开口，只用鼠标来回翻着那几页素材，会议室里其他五人的目光一时都汇聚到了乔绮风身上。

　　“您有什么建议尽管提。”年轻男孩大着胆子问道。鼠标的咔哒声停下了，转而响起的是乔绮风在思考时轻点桌面的叩击声。

　　“我觉得......这些并不是我们想要的。这次的故事线与之前相比要明朗许多，我希望这一点首先在美术风格上有所体现。但贵司似乎更擅长偏阴郁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