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传来了树的声音》杏吟坎

30、诚面心 叶桃音

　　叶桃音对于晴的评价不置可否，却对她话语间不经意流露出的一丝意味有些在意：“你说我心中也藏着和卢荀芳一样的困惑？即便亲眼见到了妖怪现出的景象，你仍不相信其真实性吗？”

　　于晴闻言发出了一声嗤笑：“是与不是，又有什么区别呢？卢荀芳内心的挣扎与痛苦不会改变，那么信与不信，也没必要去区分了吧。纠结妖怪是否存在没有意义，重要的是，要坦诚面对真实的自己啊。”

　　“既然如此，没有得到酒神的赐福也没关系。”

　　“什么？”于晴看着叶桃音抬起头，对上眼神时不由为之一怔，仿佛那其中蕴有摄人心魄的力量。

　　“我会清醒地思考，因为这正是真实的自己。”

　　“这样啊......”于晴的笑转为释然，她最后为叶桃音调了一杯三叶草俱乐部，酒针穿过的树莓在雪白泡沫中摇晃，“那么，就祝你好运了。”

　　把卢荀芳灌醉时有多潇洒，等她醒来时便有多狼狈。两人都不知道卢荀芳的住址，一直等到客人离开于晴下班，卢荀芳才勉强恢复了一丝意识，刚撑着一口气说出房间号便再次倒下。

　　三人中只剩下于晴这位酒保滴酒未沾，她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司机。一天之内二度坐进自己车里的副驾驶，而她亲爱的音乐制作人正躺在后座上不省人事，叶桃音一阵恍惚，总觉得遇到木攸春之后，身边莫名其妙的事情变多了呢......

　　车子首先开进了卢荀芳的小区，于晴和叶桃音一人架起她的一条胳膊，将软得没有骨头的人拖到床上。

　　再将叶桃音和她的车送回家，叶桃音从高楼的窗户里注视于晴站在路边等车的身影，载着她的车辆从路口的拐角处消失时，叶桃音才收回视线，仰面躺在自己的大床上。呼......这漫长的一天总算结束了。

　　闹钟突然声嘶力竭地叫了起来，卢荀芳一个鲤鱼打挺，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大脑还没完全开机，手却已经习惯性地摁掉了闹钟，卢荀芳两眼一闭重新倒了回去。

　　衣服皱在身上的不适触感愈发清晰，大脑逐渐苏醒过来的同时，宿醉的痛感也开始显现。仿佛有人在用锤子敲击她的太阳穴，施展某种神秘的大记忆恢复术。

　　卢荀芳不耐地揉了揉，想起昨晚昏睡前的事情。叶桃音......于晴......酒......爱......小提琴......啊——卢荀芳又一个鲤鱼打挺，她居然在两个老板面前出了这么大的丑！

　　没事没事，卢荀芳绝望地摸着乱蓬蓬垂到脚背上的头发，都怪于晴！她明明知道自己的酒量一杯就晕，却还哄骗自己喝下了那么多，她绝对是故意的！

　　罢了，两个老板还愿意将她送回来，至少证明自己没有做出更过分的事情。卢荀芳伸了个懒腰，就是这脸，怎么感觉有点痛呢......

　　手机如有心灵感应般响起消息提示音，卢荀芳回身抓过，是叶桃音——“荀芳，感觉怎么样？宁俊卓的战斗系统做好了，想让大家都帮忙测试一下，你要不要来？”

　　宁俊卓的战斗系统啊......卢荀芳向下滑着新消息，宁俊卓果然与她单独说了此事——“听老板说你昨晚喝醉了，还好吗？本来想着你能来帮忙测试一下战斗系统，不过还是不要勉强了。”

　　过了五分钟，还是宁俊卓——“不过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希望能听听你的意见。”

　　卢荀芳差点笑出了声，她几乎能想象到宁俊卓在那五分钟内纠结的神情。笑过之后却又有一丝怅然，要不要答应呢？

　　昨晚原本指望于晴能为她答疑解惑，最好说得她心潮澎湃，叶桃音一举将锁心妖除掉。谁料困惑不但没能解开，那毛线团翻滚着将于晴的话也缠了进去，大脑被搅得一团乱，愈发理不清道不明了。

　　卢荀芳不知道现在她该拿出什么态度来面对宁俊卓，只觉得自己像是在黑夜中流浪的蛾虫，不自觉被光亮吸引，却又怕自己会成为光亮的污渍，便进退两难踌躇不定。

　　这样想着，手机屏幕再次亮起，依旧是宁俊卓发来的消息，与最后那条恰好又隔了五分钟，却只有一个简单的表情包——[笑.jpg]。

　　“噗......”大脑自动将小人挠头的动画渲染成了宁俊卓一脸尴尬的模样，卢荀芳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真是的，这让人怎么忍心拒绝啊......而且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吧。

　　卢荀芳抹去眼角的泪水，回道：“嗯，我没事，不用担心，一会儿去工作室。”

　　“嘿，老板！”叶桃音正站在温安果和余雁山的身后，盯着两人测试战斗系统的画面，对面原本一脸狰狞的宁俊卓此刻突然兴奋地站了起来，眉目舒展，“荀芳回我了！她说没事，不用担心，一会儿就来！”

　　“嗯，看来是睡醒了。”叶桃音这才想起看眼消息，迎面砸来的却只有一个字——“来。”叶桃音眨眨眼睛，哇，还有区别对待。

　　洗漱、喝茶、通勤，一番折腾下来，卢荀芳清醒了许多，没有早上那种昏昏沉沉的感觉了。赶到工作室时，众人显然都已完成了测试，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气氛却意外得沉闷。

　　“抱歉抱歉，我来晚了。”卢荀芳以为大家都在等自己，便急匆匆坐在了电脑前，希冀的眼光扫向人群，“谁来给我讲一下？”

　　卢荀芳其实并不擅长游戏，测试时比起战斗系统本身的优劣，她对音乐与战斗的配合更为关注，因此卢荀芳每次都需要有人来教才行，这活儿往往都被宁俊卓揽了去。

　　卢荀芳的眼神便也有意无意望向宁俊卓，期待着他能像过去那样站出来，来到自己身边。然而宁俊卓却躲避了她的视线，垂下头去。

　　断断续续的交谈声不知何时也彻底停下了，工作室天花板下乌云笼罩，压得人喘不过气。叶桃音轻叹一声开了口：“我想这次应该不需要了，你先试一下吧。”

　　不需要了？这是什么意思......卢荀芳有些困惑，但在这个氛围下她实在不敢多问，只点点头应了下来。

　　装备好技能，卢荀芳便操控着人物进入了boss战，竟是逃逸的定目妖。它的身体呈自由变幻的半流体，每次攻击都会用黏液占据大半可落脚的地方，一旦碰到就会有持续十秒的虚弱debuff。

　　即便跟着工作室玩了不少游戏，妖怪冲过来时卢荀芳依然被吓得心慌，掌心里溢满汗水，差点把手柄整个扔出去。

　　不行，她绝对打不过！卢荀芳猛咽口水，定目妖黏稠扭动的身姿让她一阵反胃，眨眼间主角便被黏液裹了满身，行动异常迟滞。

　　卢荀芳对卜沐泽生出了一丝佩服，没想到这小子平时一副唯唯诺诺生怕吓到别人的模样，做出的boss竟如此有压迫感。

　　有没有人救一下呀......卢荀芳绝望地在心里呐喊，身后围观的众人丝毫没有帮忙的打算。罢了，硬着头皮上吧，反正大家都知道她是游戏菜狗，失败也是测试的一环。

　　卢荀芳咬咬牙握紧手柄，趁着定目妖释放招数后发呆的这段时间一步步接近，胡乱将几个冷却好的技能全都摁了出去。

　　boss移开，卢荀芳追上，再移开，再追上，动作游戏竟生生被玩出了回合制的感觉。黏液几乎将主角裹成了一个茧，卢荀芳却还能坚持放出几个技能。

　　几个回合后，迟钝如她，也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劲。喂，这会不会太简单了点......当最后一记平a收割了定目妖的丝血，胜利的标志从屏幕里弹出时，卢荀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居然——赢了？！

　　想象中扬眉吐气的畅快之感并没有出现，毕竟在这十几分钟的时间里，卢荀芳几乎全程被压着打，和用针刮痧也没什么两样了，就算是她都知道这绝对不符合工作室粉丝的胃口。

　　“有点......不像是宁俊卓的风格呢......”卢荀芳兀自沉思着，不小心将心里话说出了口。她紧张地望向宁俊卓，却发现自己的话如一滴落入滚油中的水，瞬间将沉闷的气氛点爆了。

　　“对啊！”周飞羽猛一跺脚，“就是这个！”

　　余雁山一脸恍然大悟：“我刚刚还在想为什么觉得奇怪呢，虽然清楚这是宁俊卓做的战斗系统，但大脑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啊。”

　　卜沐泽也弱弱地举起了手：“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总觉得没有之前那种边战斗边思考的快感了，这样就算赢了心情也有些寡淡啊。”

　　“所以......”乔绮风透过滑落的镜片俯视宁俊卓，“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宁俊卓被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压弯了脊背，可怜巴巴地蜷缩进扶手椅里。听到乔绮风这样问，他才如泡了水的干花，气息外泄舒展了开来。

　　“呼......我还以为会收到大家的好评呢。毕竟我决定做出改变了，不想再强迫自己、强迫他人面对恐惧。”

　　“但是果然，人还是要诚实地面对内心啊，就算不想折磨自己，折磨玩家的乐趣也绝对不能放弃！我明白了，麻烦大家了，我会重新再做一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