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传来了树的声音》杏吟坎

29、得酒赐 “除妖

　　“除妖师？”于晴毫不掩饰自己的震惊，她拂开卢荀芳的刘海，将手背贴上她的额头，“这也没发烧呀......怎么就开始说胡话了？还是说你终于疯了？！”

　　卢荀芳不满地躲开于晴的手：“没疯，谢谢。还不是你之前总说我不懂爱，告诉你是因为妖怪你又不信。”

　　“大概只有疯子会说这种话，也只有疯子会相信吧。”挨了一巴掌的于晴无奈摊手，她显然还以为卢荀芳是在说笑，看向叶桃音的眼神中带有一种寻求同盟的意味。叶桃音却有些心虚地避开了于晴的视线。

　　于晴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颇觉荒谬地收回手，站直身体倾身向前：“喂喂，你们俩不会是认真的吧？上班上糊涂了？这儿可不是虚构的游戏世界！”

　　卢荀芳难得让于晴吃了一瘪，心情可谓好极了。她得意地挺起胸膛：“桃音，来，给晴姐露一手！”

　　搞什么啊......简直就像小时候在大人面前表演才艺一样。然而卢荀芳的眸中似有一汪清酒，在昏暗的灯影中透出琥珀的光泽。刚刚喝下去的酒精在这一刻全都反了上来，叶桃音呼出一口热气，真是的，果然是疯了吧。

　　她露出一只手，这次按在了那条浅灰色印记的中段。叶桃音的手触碰到卢荀芳皮肤的瞬间，印记的两端便剧烈颤抖起来，如同死亡笼罩虫豸挣扎的足肢。

　　抬起，停止。

　　落下，颤抖。

　　抬起，停止。屡试不爽。

　　卢荀芳挑衅地望向于晴：“怎么样？现在由不得你不信了！”

　　于晴无视气焰嚣张的卢荀芳，学着叶桃音方才的动作将手放在了那条浅灰色印记上——纹丝不动。抬起，落下，依旧纹丝不动。

　　倒是于晴垂下的双眼颤抖了几分，但她随即恢复了镇静，以不屑回应卢荀芳的挑衅：“原来我这儿来了两个魔术师，这可真是新奇！”

　　“不就是可动文身嘛，还以为是什么玄之又玄的玩意呢。难道你要告诉我就因为这么一条线，你就失去爱的能力了？那你的爱也太脆弱了！”

　　被于晴戳了心窝，膨胀的卢荀芳立时瘪了下去。于晴摇动雪克壶，将一杯威士忌酸推到她面前，闭口不言的卢荀芳只得开口喝酒。

　　见她一副郁郁的模样，于晴也软了下来。她为叶桃音调了杯边车，作出一副循循善诱的姿态：“好了，别伤心，我当然相信你了。那现在该怎么办呢？不会是要把那块肉剜掉吧！”

　　叶桃音举起酒杯啜饮一口，酸冽混着凉意直冲天灵盖，被橙皮酱浸透的木质调香气随即涌现，柑橘的微苦退去后留下了糖边绵密的沙甜。

　　叶桃音被酒激得一怔，缓了片刻才开口道：“此妖名为锁心妖，迄今为止还没有人成功过，所以我......”

　　“这样岂不是无解了？”如此奇幻的事情却等来了这么个现实的结果，于晴惊讶道。

　　“谁说无解了？！”两杯酒下肚，卢荀芳虽不至于神志不清，却有些更豪壮的部分从身体里觉醒了，“还没有试过，怎么能轻言放弃呢？”

　　于晴的目光在对面坐着的两人身上游移，与卢荀芳眼神碰上时她倏然绽开了笑颜，低下头去摆弄着吧台上的瓶瓶罐罐：“或许答案你早已知晓......”

　　那句的声音轻到近似呢喃，卢荀芳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于晴却摆了摆手，跳过了这个话题：“所以你们两个来这儿，只是需要我提供一个除妖的地点吗？”

　　“当然不是了！”卢荀芳从威士忌酸中抬起头，猛地抓住于晴的胳膊，像树懒一样整个人贴了上去，“晴姐，来爱我吧！”

　　“哈？”

　　“用你那广博的爱来将我包围！”

　　“你有病。”

　　“病名为爱！”

　　于晴深吸一口气，眼看就要炸了，卢荀芳见好就收，呼噜呼噜毛：“好了好了，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只要激发出我内心的爱意，说不定那妖怪便能离开我的身体，以后就可以和你一样轻松地去爱了......”

　　“你把爱当什么了啊......”于晴冷静了下来，却冷静得有些过了头，声音缥缈，似乎从极远的世界传来，“你以为我的爱都毫不费力吗？你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又怎能轻易否决别人为之付出的努力？”

　　“晴姐，我......”卢荀芳的眼睛深浅不一地眨着，不解的光芒若隐若现。

　　琴费士倒入杯中的浅金色映亮了她已有些泛红的脸颊，于晴的指节轻叩吧台：“若你真想体味我的感受，就把这杯酒喝了，然后拿上你的小提琴演奏任何从你心中浮现的乐段。”

　　卢荀芳懵懵懂懂地照做了，她喝得太急太快，酒液尚未得到冰块彻底的润滑便被灌进身体，辛辣的气泡立时让泪水翻涌。

　　卢荀芳一边呛咳着，一边凭借肢体记忆翻出小提琴，在一片迷蒙中站上了属于自己的位置。酒吧内的事物被含在眼中的泪水模糊了，一切色块都在似梦似幻的轮廓中旋转，看不真切。卢荀芳索性闭上了眼睛，起手搭弓。

　　其实她有更大的舞台更好的选择，但卢荀芳依旧站在了这里，这个属于她的角落。只有在这里，卢荀芳能够逐渐将自己的身形隐去，留下绵延不绝的提琴声在封闭空间中流淌。

　　于晴说，要演奏任何从心中浮现的乐段，意即为，要遵从本心吗？脑海中隐隐约约响起一段熟悉的旋律，驱使卢荀芳的手按动琴弦——

　　向上是给予，向下是索取。爬升是一个漫长而缓慢的过程，而到那山顶时，盘旋而下的提琴声却如天使降临！一曲终了，卢荀芳心中一阵怅然，或许她的天使已经降临，而那山太高太陡，她爬不动了。

　　稀疏但绝不敷衍的掌声响起，卢荀芳如梦初醒，下意识便望向了叶桃音，期待的眼神在她摇头的动作中逐渐熄灭，卢荀芳泄了气。

　　从卢荀芳架起小提琴的那一刻开始，叶桃音掌心中藤枝便蠢蠢欲动。于晴的建议是有效的，提琴确实能激发出卢荀芳心中澎湃的情感，但也止步于此了。

　　那股力量远不够挣脱锁心妖的束缚，以至于将它逼出体外。那抹浅灰色印记于是只在原地扭动挣扎，皮肤成为了隔开藤枝和锁心妖的天然屏障，木攸春赋予叶桃音的灵力失去了用武之地。

　　她爬上吧台的椅子，赌气似地将叶桃音杯中的酒一气灌进喉咙：“这根本就是个死胡同，被锁住的心怎么可能拥有超出限制的脉搏？！”

　　“别急，总有一天你会发现答案的。再喝一杯，就乖乖回家去吧。”冰块碰撞时发出风铃般的脆响，于晴最后端出那杯已经为她准备好的古典鸡尾酒。

　　卢荀芳如今身处混沌的漩涡，手指胡乱将杯子卷了进去，小猫样凑在杯边吸溜吸溜。一口尚未结束，便头一歪枕进肘弯里睡熟了。

　　“嚯，晕了。”于晴弯腰观察半晌得出结论，语气中带着些幸灾乐祸。她从卢荀芳的手中抽出杯子朝叶桃音晃了晃：“要喝吗？还是我再给你调杯别的？”

　　“不必麻烦了。”叶桃音接过酒杯，却不急着喝，待那荡漾的波纹消融于酒时，她抬眼望向于晴，“你是故意的？”

　　“什么？”于晴假装没听懂。

　　“你是故意灌醉卢荀芳的。”叶桃音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啊呀，被发现了。”于晴却丝毫没有被戳穿的窘迫，反而有些遗憾，“原本想将你们两个都灌醉的，谁料卢荀芳这个三杯倒竟然有你这样海量的朋友，你应该从来都没喝醉过吧，这点看人的本领我还是有的。”

　　叶桃音点点头，算是认同了于晴的说法：“酒精似乎对我作用不大。”

　　“这样啊......真不知你是幸运还是不幸。”

　　“怎么讲？”

　　“比如......”于晴用食指戳了戳卢荀芳的脸颊，她奔三的年纪脸上却还留有婴儿肥，戳起来软软的弹弹的手感好极了。

　　在酒精作用的加持下，卢荀芳对外界的事情一无所知，只从喉咙里发出几声哼咛，大约是嫌于晴扰了她的清梦。

　　于晴意犹未尽，干脆伸出整只手掌缓慢揉搓起来，末了还不忘向叶桃音发出邀请：“你要来试试吗？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意料，但叶桃音实在无法拒绝这个诱人的提议。她向卢荀芳默默道歉，怀着虔敬的心将手覆了上去——

　　好软。叶桃音感到自己的手陷落了，仿佛那并非人类的肌肤，而是高维空间的入口，一切瑰丽的都潜藏其中，让人欲罢不能。

　　于晴的心情怀着一种安利成功的微妙，她猛然想起被抛之脑后的话题：“刚刚说到哪儿了？哦，是了，这便是你的幸运之处，你不会被人搓圆捏扁，你不会让酒精夺取意志，身体绝不会脱离掌控。”

　　“可永远清醒难道不也是一种不幸吗？”于晴的目光缓慢从卢荀芳处移到了叶桃音身上，竟......有些怜悯？

　　“是叫桃音是吗？虽说今晚你的身份是除妖师，但也许你心中也藏着和卢荀芳一样的困惑呢？她能这样一睡了之，你却要不停思考，一直清醒地面对这样的现实，而答案会不会出现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桃音，你是没有得到酒神赐福之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