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传来了树的声音》杏吟坎

26、缝光来 话音落

　　话音落下那一刻，定目妖如同被解除了某种束缚，越来越稀薄的质地黏性全消，它再也无法在宁俊卓的体内留存，一滴豆大的清泪涌了出来。叶桃音蹲在宁俊卓身前，掌心中的藤枝结成碗形，接了个正着。

　　“其实，没有这个妖怪，你也会是很勇敢的人。”叶桃音突然开口道。

　　“什么？”宁俊卓一时有些怔愣。

　　“面对过去所需的勇气超乎想象，不是所有人在谈起那些事情时都能像你那样坦然的。”叶桃音低头看着，定目妖如银鱼般在碗中游荡，尾翼拖出一道透明的空气波纹。

　　“从始至终，你都在恐惧着失去勇气，但你也因恐惧获得了勇气。”藤枝沿着碗壁继续向上生长，直至结成一个封闭的球形，将定目妖关进里面。

　　叶桃音收起藤球站起身，她朝宁俊卓伸出手：“所以不用纠结那么多了，做你自己就好。”

　　头顶的灯光为叶桃音的手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薄膜，若不是触碰到一抹温度，宁俊卓恍惚以为自己也要被光吞噬。他抓住叶桃音的手，顺着那股力道站了起来：“是啊，谁说勇敢的人不能心怀恐惧呢？”

　　和宁俊卓分开后，叶桃音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刚刚不知跑到哪儿去的木攸春突然出现，他围绕着叶桃音飞了两圈，惊奇出声：“叶桃音，你在发抖诶！”

　　关上房门，停下脚步，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缓慢滑落，蜷缩成最安全最放松的姿势，感受身体外溢的余波。叶桃音的声音闷闷地从膝间传来：“我没事......只是有些后怕罢了......”

　　“后怕？你还在为卢荀芳和宁俊卓担心吗？他们已经没事了。”木攸春紧挨着叶桃音坐下，悄悄升温。

　　叶桃音却摇了摇头：“不，我是在为自己后怕。”

　　暑假开始的那天，宿舍楼刚从期末周的阴翳中解脱出来，浸润在一片喜气洋洋之中，即将分开的同伴们互相道别。

　　“要走了吗？”

　　“嗯，马上就回家了！”

　　“真好啊，路上小心！”

　　这样寻常的话语落进桃音耳中却显得有些陌生，回家？家于她而言不过是处水泥砌成的房子，还不如这间宿舍来得亲切，至少砖缝间残留着溢出的欢声笑语。

　　送走最后一个人，桃音也拎起行李向外走去，将钥匙交还时心中竟生出了一丝不舍。毕竟自从上大学以来，她还从未离开过这间宿舍生活，今年却因整修被迫搬出，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钻进小区的电梯，桃音好险按错了楼层，家的一切都十分陌生。好在指纹锁还记得她的存在，“嘀”的一声向里闪开了——一切都和她离开时别无二致，仿佛时间在此停滞。

　　室内的采光并不好，只从客厅的窗中飘进一团又一团的光晕，碰上紧闭的三扇房门便消散了，沉进黑暗。可桃音无论如何也不愿将它们打开，过大的空间令她不知所措，无人光顾的空气自己喃喃说着话。

　　简单梳洗一番，桃音便逃出了家。她一早就通过学姐乔绮风在一家游戏公司里找好了实习，约好今天报道。

　　“乔姐。”桃音刚下车便看见乔绮风已经在楼下等她了，即便没什么所谓，也不免因这份细心生出了一丝温暖。她疾行两步上前。

　　“刚放假就来公司，不用休息几天吗？”乔绮风的嘴角噙着笑，自桃音认识她以来，乔绮风总是看起来一副温柔又利落的模样。

　　桃音摇了摇头。乔绮风则了然地点点头，得到这样的答案还真是不出所料呢。既然如此......她突然亲热地一把搂住桃音，高跟鞋踩得铛铛响：“那你可别想跑喽，今天就有得忙了！”

　　大女人抱着小女人，这样的景象在办公楼里可不算多见。尽管日复一日的工作将人抹平变得冷漠，路过的人还是忍不住投来隐晦的视线。

　　同样的事情放在几年前，桃音大概只会拽住乔绮风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给她来一记漂亮的过肩摔。但桃音如今已习惯了乔绮风看似稳重时而跳脱的大脑，比如现在——

　　结束了一周的工作，乔绮风提议一起喝一杯，只要能不回家，桃音没有不答应的理由。“喝不下不用勉强哦。”乔绮风朝她眨眼道。

　　然而当桃音面不改色地喝下第五大杯时，事情的性质已经在悄然间发生了改变。乔绮风坚持不住，终于还是在桌上流成了一滩。她支起一条手臂抚摸着桃音的脸，朦胧醉眼中闪烁着琉璃的光泽：“叶桃音，你带我走吧~”

　　“走去哪儿？”桃音能感受到自己呼出的酒精旖旎，在空气中盘旋片刻又被吸入体内，迷乱的分子加热大脑，但她很清醒。

　　“我说，你毕业后自己开家公司吧，我去给你打工......”

　　“好。”

　　“那我要当制作人！你放心吧，我......来给你......招兵买马......不会让你......”

　　桃音等了许久都没再听到声音，抚摸自己脸颊的手断线般倾倒。桃音接住它，将它垫在乔绮风的脸下，她已经睡熟了。

　　桃音把乔绮风送回了家，两人的住处离得不远，夜风凉爽，让人想要走一走。从大路拐进小道，不高的房屋成了天然的屏障，悬于高空的色彩斑斓和沉于地面的车水马龙全都隔绝。

　　脚步有些滞涩，是从两侧民居里流出的如油污般黏腻的生活。啪嗒啪嗒，啪嗒啪嗒，陷进去的鞋子拖出残声。

　　桃音停下了，那声音也停下了，却带着笨重的迟钝。她低头看去，右前方的自己也低下了头，她能想象到那人的影子无视衣裳皱褶、光溜溜印在自己身上的模样。

　　掂了掂包，拿出最重的平板，握住边缘向外倾斜。倘若她用这不算尖锐的棱角狠狠砸向那人的头，会裂开吗？

　　嗯......有些难，毕竟人的头骨不是西瓜壳。但没关系，她只需要用力砸下，一下、两下、三下，直至红瓤漏出汁浆迸溅。桃音转过身，目光对上的那一刻，那人却退却了，一步、两步、三步，身形凌乱屁滚尿流。

　　叶桃音注视着自己的手，颤抖逐渐平息，一切归于平静。原来，那时她也是从恐惧中获得了勇气啊。

　　“好点了吗？”

　　木攸春从一旁探出脑袋，叶桃音这时才想起他的存在。她盯着那张写满关切的脸，突然开口：“我说，你好久没吃妖怪了吧。”

　　木攸春一惊，露出一抹局促的笑容：“啊哈哈......是......是啊......这次又让它跑了，好可惜啊......”

　　“不可惜，在这儿呢，吃吧。”叶桃音却不知从哪儿掏出了那个藤球，藤枝收缩变回碗状，定目妖被灵力束缚其中。

　　“原......原来你还留着呢......”木攸春面露难色，但他在叶桃音近乎逼问的注视下还是将藤碗接了过来，咬牙跺脚眼一闭就咽了下去。

　　木攸春的肚子以肉眼可查的速度膨胀起来，叶桃音将手覆了上去，饶有兴致地感受着掌心下迅速隆起的弧度：“肚子胀得这么大，其实你根本消化不了妖怪吧。”

　　原本吃完东西就开始昏昏欲睡的木攸春陡然睁大了眼睛，他警惕地盯着叶桃音：“你什么意思？”

　　叶桃音也不再与他兜圈子，拍拍手站了起来：“意思是说，其实从一开始，你就不需要以妖怪为食吧。”

　　“你怎么知道？”木攸春惊叫出声，但他旋即看到叶桃音嘴角挂着的狡黠笑容，瞬间便反应了过来，“你诈我？！”

　　无视气得圆鼓鼓的木攸春，叶桃音一摊手：“只是随口那么一说，没想到你就直接承认了。”

　　木攸春第一次吃下周飞羽身上的哭面妖时，叶桃音心中便感到有些奇怪。虽然木攸春口口声声说这是在进食，但那之后他近乎昏迷的状态怎么想都不算正常。

　　真正拥有这样的想法，是在温安果放生木偶妖后。灵契不仅是主仆关系的宣告，更在叶桃音和木攸春之间打开了一条通路，简而言之，他们能感知到对方的情绪。和之前喊饿时截然相反，木攸春那时似乎有些......庆幸？

　　叶桃音一度以为是自己产生了错误的理解，但摆在眼前的事实让她不得不去面对这样一个真实——既然木攸春不需要那些妖怪，他又为何要让自己看到、接近那些妖怪呢？

　　叶桃音来不及细想，因为木攸春嘟嘟囔囔地靠了过来，满腹委屈：“你都知道还让我吃？故意的，太坏了！罚你给我揉肚子赔罪！”

　　叶桃音失笑：“知道了，躺床上去吧。”

　　大约是因为定目妖的个头小，木攸春这次的大肚子没挺太久，等到休假结束返回市里的那天，他已经恢复了平常轻盈的身姿，电梯门一开便飞了出去，迫不及待要躺回自己的床上。

　　叶桃音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最后一遍确认物业发来的完工信息。木攸春催促道：“你快点，别看手机了！”

　　输入指纹后门打开了，木攸春却没有立刻冲进去，他扒住门框，迟疑地嗅了嗅：“味道......怎么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样？”

　　木攸春向里探头，于是他看见了——紧闭的第二扇房门此刻打开了一条缝隙，有光从那处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