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传来了树的声音》杏吟坎

25、恐惧力 虽然事

　　虽然事情走向完全超乎想象，但多一些集体活动也是好的，至少能和宁俊卓有更多相处时间，说不定......就能挖掘出被他刻意隐藏起来的真实想法呢？

　　林间的土壤被树荫隔绝了阳光，保有雨水的生存之地，踏入时一步一洼。虫的纵情嘶叫下，流淌着一种更静谧、更永恒的潺潺之响，众人循着鸟鸣走向溪涧。

　　待得遮蔽视线的叶被拂到身后，耳朵也豁然开朗，才发觉流水撞击石块的声音更为雄浑，那并不是雨路过后留下的溪，而是滋养山林的河。

　　仿佛是为了应和噪声渐起的滚滚河水，众人的歌声也愈发亢奋，一道声音却突然踏出队列，着迷般被勾向河边。

　　绿叶下的红果反射出比宝石还要耀眼的光芒，卢荀芳一时不敢相认：“天呐......这是山茱萸吗？好多年都没有见过了......”

　　风轻轻拂过山茱萸结成的串，竟依稀传出铃铛乐声，茎上的雨珠滚向果实，衬得那红色更加晶莹剔透。卢荀芳伸出手去够着，那山茱萸却调皮地从指尖滑落，她向前迈步。

　　宁俊卓惊叫出声的瞬间，叶桃音看见卢荀芳脚下的土壤开始陷落，根本容不得她伸出手，卢荀芳的身形便被河沟吞没。

　　脑海空白时眼前突然闪过一道残影，眼神快速聚焦，悬起的心落了回去。只见宁俊卓一手拉着卢荀芳的背包肩带，一手握住山茱萸的树干，气力之大竟将树干都压弯了，红茱萸垂在两人头上玎珰摇晃。

　　反应过来的众人七手八脚地涌上去，将两人拽了上来。双脚踏上坚实的土地，卢荀芳这才感到一阵后怕，她急忙转身对向宁俊卓：“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宁俊卓笑着摇了摇头：“我没事，还好你也没事，真是吓死人了。”

　　他不经意地将右手背在身后，却不曾察觉那正是叶桃音站着的方向。掌心中印满的树皮沟壑清晰呈现在她的眼前，边缘有血渗出。

　　危机解除，众人都猛松了口气，听见这话不由开玩笑道：“呦，原来你小子也有害怕的时候啊。”

　　宁俊卓不置可否，只赶鸭子般挥了挥手：“好了，我们也走得够远了，再往前走要赶不上吃晚饭了，现在就回去吧！”

　　嘻嘻哈哈躲避着宁俊卓的“驱赶”，大家朝反方向踩上了来时的脚印。一路领先的宁俊卓却放慢了脚步，渐渐落到队伍的后面。

　　叶桃音与他擦身而过时，宁俊卓突然出声喊住了她：“老板......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不会害怕吗？我会全部告诉你的。”

　　叶桃音诧异地望进宁俊卓的双眼，定目妖依然出现在了那里，质地却比上次更加稀薄。尽管它不断翻涌，新生的黏液淹没旧的，却依然控制不住宁俊卓因恐惧而颤动的眼睛。

　　关于不想让其他人听去这一点，两人不谋而合，于是深夜的室外休息区成了最佳地点。夜晚山间的温度勉强还在适宜范围内，扑面而来的霜气却还是让人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叶桃音羡慕地瞥了眼在风里畅快打滚的木攸春，裹紧衣服出门了。

　　叶桃音远远便瞧见唯一一盏灯下宁俊卓的身影，不知他等了多久，整个人看上去都湿淋淋的。大约是在屋里觉得烦闷，索性出来吹吹冷风，头脑反而会清醒一些。

　　等叶桃音在他身旁坐下，宁俊卓开口了：“老板，我身上有妖怪吧。”

　　叶桃音莫名有些欣慰，托周飞羽的福，树灵啊、妖怪啊之类的在工作室里都已是见怪不怪。起初她还有些担心周飞羽的行为算是泄露了天机，但见木攸春没说什么，便知这大概并不触犯禁忌，如今省去了一番解释的麻烦。

　　既然宁俊卓主动提起，想来是要拜托自己除妖了。被员工要求加班，这种感觉还真是奇妙，叶桃音无奈地点点头：“嗯。”

　　然而宁俊卓的下一句话却有些出乎叶桃音的意料：“这样说来，我与它相处十多年了，是老朋友呢。”

　　“十多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俊卓是公认的好孩子，成绩好人也好，被选为班长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他乐于助人，班上没有人不喜欢他，只一人从不与他接近。

　　这倒不是俊卓的问题，是那人不与任何人接近，俊卓也只是其中之一。开学以来，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更没有人听过他的声音，这是一个被遗忘的孩子。

　　然而俊卓不愿意忘记任何人，他试图分享零食、失败，试图询问自己会的题目、失败，试图没话找话、失败，俊卓收到的只有交上来的作业而已。

　　俊卓是个好孩子，但俊卓不是傻孩子，被拒绝了这么多次，再执着也该收手了，于是他决定放弃。

　　可那天放学后，俊卓觉得他孤身一人走进小巷的背影十分落寞，再努力一把，说不定就能成为朋友呢？俊卓想道。

　　他追了上去，所见的场景却令他终生难忘。那被遗忘的孩子终于又被人记起，落下的拳头砸出真实的声音，一颗牙飞进俊卓的怀里。

　　在小巷子的隐秘拐角，在霸凌者的视线死角，他的眼睛第一次望向了他，那么无助，带有求助。俊卓却逃跑了。

　　他想说那并非出自自己的意愿，是这身体的卑劣本能，可这听起来尽是狡辩。若非他心中存着卑劣的怯懦，身体又怎会下意识感到恐惧，在那人最需要他的时候转身逃跑？

　　恐惧是魔鬼。体力耗尽时，大脑里只剩下了这一个想法。

　　要回去看看。冷静下来的俊卓将一切都告诉了父母，然而等他们再回到那里时，早已是人去楼空。俊卓抬起脚，鞋底印花里嵌着的，是被他、被他丢掉的那颗牙。

　　有人在摸他的头，父母说，那种情况下谁都会害怕吧，明天到了学校你好好解释一下，相信他会理解的。

　　解释？俊卓有些愣然，不，是要道歉才行。郑重地向他道歉，恳请他原谅自己的懦弱、自己的恐惧，可是那个座位从此空无一人。

　　“老师也不清楚他的情况，只说家长来给他办了休学，之后的事情便与我再无交集......”宁俊卓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带着陈年往事徐徐吐了出来。

　　“是我的恐惧害了他，如果我当时没有逃跑，起码事情不会变得那么糟糕。”宁俊卓见叶桃音似乎想反驳些什么，抬手制住了她的话语。

　　“我讨厌那样的自己，我渴望更加坚定的勇气，大概从那时起我就迷恋上了极限运动，死里逃生的那一刻，没有不受控的恐惧来攫取你的心神，内心坚实而有力量，该死，你不知道那种感觉是多么美妙。”

　　“不过现在想来，大概从那时起，我就被妖怪给缠上了吧。”宁俊卓不无苦涩地扯了下嘴角，“那些所谓的丰盈的勇气，也并非源于我自身，我不过是借了妖怪的壳子，躲在里面继续懦弱生活。”

　　“我果然一点都没变啊......即便有时意识到那样从容的表情不属于我，我却从未想过打破这虚假的现实，我甚至觉得‘这样有何不可？’，很可笑吧。”

　　他抬头望向叶桃音：“老板，我没理解错的话，如果我不愿，你也没办法将它从我这里赶走吧。”

　　叶桃音的心紧紧皱了起来，难道宁俊卓想让妖怪继续寄生吗？就为了那可笑的勇气？疯了吧！没人知道将灵魂献祭给妖怪会有怎样的后果，这家伙哪有半分懦弱之像？明明已经英勇到鲁莽的地步了！

　　大约是叶桃音的表情暴露了她的想法，宁俊卓反而放松了下来，一闪而过的微笑中带着叶桃音熟悉的、让人心安的明媚：“好啦，放轻松，至少我现在已经没有这种想法了。”

　　叶桃音对此不置可否：“是因为今天荀芳的意外吗？”

　　宁俊卓搁在膝盖上的拳头不自觉攥紧了：“听到她喊声的那一刻，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但身体比意识先动了起来，拽住她、拉上去，看着她踏上实地，那时我才察觉到自己在发抖。”

　　当倾泻的力气逐渐卸去，身体回归最原始的本能支配，叶桃音看见宁俊卓的手颤抖起来。起初那只是如错觉般的轻微扰动，残影的幅度却被拖拽得越来越大，带动小臂肌肉痉挛抽搐。

　　宁俊卓张开手指，观赏着它颤抖不停的狼狈，语气中带着惊奇，孩子样纯真：“桃音，看啊！我在恐惧，这是恐惧！”

　　“我该心怀感激的，即使我曾经试图拒它于千里之外，它仍愿意造访我，激发我，是恐惧救了我、救了卢荀芳！”

　　虎口处突然绽开一朵水花，如同注入一滴冷却液，宁俊卓的颤抖奇异停下了，叶桃音这时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是热泪盈眶。

　　等等......叶桃音眯起眼睛，在那“热泪”中有油絮状的东西在漂浮，呼吸般涌动着，那哪是泪水，分明就是定目妖啊！

　　只是那定目妖被宁俊卓体内过多的恐惧稀释了身体，原本黏稠的液体变得如泪水般质地清澈、轻盈，再也无法封住宁俊卓的双眼，却扒住他的眼眶不愿脱落。

　　宁俊卓没有察觉到自身的异样，继续说道：“从前我总觉得恐惧是坏的，勇敢是好的，好像只要足够勇敢我就能无所不能，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恐惧也是一种力量。而我......”

　　“需要恐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