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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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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过去,大家都在各自的生活里忙碌,林晚星通过自己的努力,继续留在了柏林学习,一直到大学毕业才回来。
六月的上海,空气里浮动着潮湿温热的水汽,梧桐絮飘飞如雪,黏在行人匆匆的肩头。
外滩的风裹挟着黄浦江的腥潮,吹拂过古老建筑与现代高楼交织的天际线。
林晚星拖着小型的登机箱,站在酒店门口。
她刚从柏林回来不久,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但整个人的气质却沉静如水,仿佛被欧洲那几个月浸润得更加通透。
她穿着一条浅杏色的及膝连衣裙,剪裁简洁,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边。
她抬头望着眼前这栋装饰着鲜花与绸带的酒店大楼,今日,苏晴将在这里举行婚礼。
请柬是三个月前就收到的,当时她还在柏林,对着邮件里苏晴穿着婚纱的试妆照笑了好久,笑着笑着,眼角又有些湿润。
那个高中时总爱拉着她在走廊里疯跑、为了一道数学题能揪掉好几根头发的女孩,竟然要嫁人了。
嫁给的,还是从大一就开始偷偷喜欢的篮球队队长,赵磊。
从校服到婚纱,听起来像童话,而苏晴,正一步步将这个童话变为现实。
婚礼厅设在酒店三楼的“翡翠厅”,入口处立着巨大的婚纱照易拉宝,照片上的苏晴笑靥如花,依偎在穿着笔挺西装的赵磊怀中,两人眼底的幸福几乎要溢出来。
签到台前围着不少老同学,喧闹声、欢笑声不绝于耳。
“晚星!这里!”
林晚星循声望去,是高中时做在她前面的同学李锐,他胖了些,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正热情地朝她挥手。
她走过去,在签到簿上写下名字,递上准备好的红包。
“哎呀,林晚星,你可真是越来越有气质了!”李锐打量着她,啧啧称赞,“听说你去德国?厉害啊!”
“没有,运气好而已。”她浅浅一笑,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人群。
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着,她知道可能会遇见谁,也预设过无数次场景,以为自己早已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建设。
可当那个熟悉的身影真的闯入视线时,呼吸还是不由自主地停滞了一瞬。
他站在不远处的窗边,正和几个男生说话。江辰。
他穿着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比记忆中更加挺拔,肩线宽阔,褪去了不少少年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内敛。
头发剪短了些,露出清晰利落的鬓角。
他侧着脸,听旁边的人说话,嘴角挂着一丝礼貌的,淡淡的微笑,手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随意地把玩着。
仿佛有心电感应,就在林晚星看向他的那一刻,他也恰好转过头来。
目光在空中相遇。
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周围所有的喧嚣都在瞬间褪去,成为模糊不清的背景音。
世界只剩下彼此凝视的双眼。
他眼底有瞬间的怔忪,随即恢复了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难以解读的暗流。
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林晚星也轻轻点了点头,回应了一个同样克制而疏离的微笑。
然后,她率先移开了视线,转向李锐,继续刚才被打断的寒暄。
指尖有些发凉,她不动声色地将手收拢,握住了随身携带的小手包。
“新人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骚动起来,纷纷涌向宴会厅入口。
灯光聚焦,音乐响起,宴会厅的双扇大门缓缓打开。
穿着洁白婚纱的苏晴挽着父亲的手臂,一步步走在铺满花瓣的红毯上。
头纱下的她,美丽得不可方物,眼中闪烁着泪光,却始终带着最灿烂的笑容。
红毯的另一头,赵磊紧张地站着,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新娘,激动与幸福溢于言表。
林晚星站在宾客中,看着好友一步步走向她的幸福,眼眶微微发热。
她由衷地为苏晴感到高兴。
这种从一而终、携手共进的感情,纯粹而珍贵,像一颗被岁月打磨得愈发温润的珍珠。
仪式庄重而温馨,交换戒指,宣誓,拥吻。
每一个环节都引来阵阵掌声和善意的哄笑。
林晚星跟着大家一起鼓掌,视线却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方向。
江辰站在男宾相的人群附近,身姿笔挺,目光落在新人身上,侧脸线条在璀璨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
仪式结束,宴会正式开始。
灯光调暗,悠扬的舞曲流淌开来新人跳了第一支舞后,宾客们也纷纷步入舞池。
林晚星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小口啜饮着杯中的橙汁。
她并不擅长跳舞,也无意加入那片欢乐的漩涡。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她抬头,是陆子昂。
他穿着浅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显得随性而儒雅。
他研究生毕业后留在上海工作,会出现在苏晴的婚礼上并不意外,毕竟高中时期在学校,也算相熟。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苏晴,她在高中就看出来了陆子昂喜欢林晚星,自从和江辰分手后,林晚星就再也没谈过恋爱,形单影只的,连一个可以照顾她的人都没有。
“学长。”林晚星笑了笑,“我不太会跳舞,在这里看看就好。”
陆子昂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目光掠过舞池中相拥的苏晴和赵磊,轻声说:“很般配,不是吗?能从大学走到现在,三年时间,真的不容易。”
“嗯,”林晚星点头,“时间和距离,有时候是试金石。”她的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
“是啊,”陆子昂若有所思,转而看向她,“在德国还顺利吗?”
“很顺利,学到了很多。”谈到专业,林晚星的话多了起来,“那边的设计理念确实很前沿,视野开阔了不少。”
“看得出来,”陆子昂微笑,“你现在的状态,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他的目光温和,带着欣赏,“更坚定,也更......松弛。”
林晚星怔了一下,随即莞尔:“可能吧。走出去看看,才发现世界很大,以前的很多纠结,反而显得微不足道了。”
两人正聊着,苏晴提着裙摆兴冲冲地跑了过来,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晚星!你怎么躲在这里!呀,陆学长也在!”
她笑嘻嘻地拉着林晚星的手,“走嘛,去跳舞!今天可是我结婚,你不许偷懒!”
“我真的不会......”林晚星无奈地笑着推拒。
“我教你!很简单的!”苏晴不依不饶,又看向陆子昂,“学长,你也来嘛!”
陆子昂笑着站起身,彬彬有礼地对林晚星伸出手:“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
盛情难却,林晚星只好将手搭在他的掌心,被他轻轻带入了舞池。
灯光迷离,音乐舒缓,他的舞步很标准,带着她旋转,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放松点,”陆子昂低声说,“跟着我的节奏就好。”
林晚星努力跟上他的步伐,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搜寻那个身影。
她看见了,在舞池的另一边,江辰也正和一位她不认识的年轻女士跳舞。
那位女士穿着得体的晚礼服,笑容得体。
他们跳得中规中矩,像是普通的宾客交际。
江辰的目光平视着前方,偶尔与舞伴低语两句,神情淡漠。
然而,就在一个旋转的间隙,他的视线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她这边,与她的目光有了短暂的交汇。
那眼神极快,像掠过湖面的飞鸟,只留下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旋即恢复平静。
他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有微微点头,就那么自然地移开了目光,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林晚星的心像是被极细的针尖轻轻刺了一下,微麻,带着一丝迟滞的钝痛。
她迅速垂下眼睫,专注于自己的舞步和陆子昂的引导。
她告诉自己,这样很好,这就是他们之间应有的、最好的距离。
“你跳得很好。”陆子昂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是学长带得好。”她客气地回应,感觉到他的手掌温暖而稳定,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一曲终了,她借着去洗手间的理由,暂时离开了舞池。
站在洗手间明亮的镜子前,她用冷水拍了拍脸,看着镜中那个面色平静,唯独眼底泄露出一丝复杂情绪的自己。
她深呼吸,试图将心底那点莫名的怅惘驱散。
她早已不是那个会被他一个眼神就搅乱心绪的林晚星了。
从洗手间出来,她没急着回宴会厅,而是走到连接阳台的玻璃门前,推开一丝缝隙,让夜风吹进来,拂去胸口的些许窒闷。
阳台的阴影处,似乎站着一个人,指尖有猩红的光点明灭。
她愣了一下,想要退回去,那人却已经转过身来。
是江辰。
他靠在栏杆上,指间夹着烟,烟雾在夜色中袅袅散开。
他看着她,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一时无言。
只有远处城市的喧嚣和宴会厅隐约传来的音乐声,填充着这令人难堪的沉默。
“最近还好嘛?”最终还是他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烟熏过的低哑。
“嗯。”她靠在门边,没有走近。
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他的面容:“听说你大学去了国外?最近才刚回来,过不了多久又要去意大利?”
林晚星有些意外,她并未在公开场合详细提过自己的行程,只模糊地跟苏晴提过一句毕业后可能要继续出国深造。
她点了点头:“一个设计工作坊,两周。”
“不错。”他简短地评价,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一个人?”
“嗯。”
“注意安全。”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太多关切,更像是一种社交辞令。
“谢谢,会的。”
对话再次陷入僵局。
他沉默地抽着烟,她安静地看着窗外上海的夜景。
曾经亲密无间的两个人,此刻却像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连寻常的寒暄都显得如此费力。
过了好一会儿,他将烟蒂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直起身,似乎准备离开。
经过她身边时,他停顿了一下,没有看她,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保重。”
这两个字,比刚才在宴会厅里的对视更有分量,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她看似平静的心湖,激起层层暗涌。
这里面包含了太多她无法分辨,也不愿去深究的情绪。
她抬起头,看向他。
他也正看着她,眼眸在夜色中深不见底,那里面没有了年少时的炽热与坦荡,只剩下成年人特有的、复杂的克制与深沉。
他就那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她刻进脑海里。
然后,他不再停留,转身,迈着沉稳的步子,重新汇入了宴会厅的光影与人流之中。
林晚星独自站在阳台门口,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和裙摆。
她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心脏后知后觉地泛起细密而持久的酸涩感。
这一声“保重”,不仅仅是对她此次意大利之行的嘱咐,更是对他们之间那段轰轰烈烈又归于沉寂的过往,一次正式而无声的告别。
宴会终于在热闹与祝福中接近尾声。
宾客们陆续开始告别。
林晚星也去找苏晴和赵磊道别。
“今天真的很美,要永远幸福。”她紧紧拥抱了苏晴,真心实意地祝福。
“你也是,晚星。”苏晴回抱着她,在她耳边轻声说,“向前看,你值得所有的美好。”
林晚星用力点了点头,眼眶有些湿润。
走出宴会厅,夜风带着凉意拂面而来。
她站在酒店门口,打车,然后等车。
片刻后一辆黑色轿车开了过来。
林晚星拉开车门,准备上车。
动作间,她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酒店灯火通明的大堂,人来人往,早已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弯腰坐进车里,关上了车门。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酒店门口,汇入上海夜晚川流不息的车河。
窗外的霓虹闪烁,勾勒出这座不夜城的轮廓。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最后他深深凝望她的那一眼,以及那一声低沉的“保重”。
没有激烈的情绪,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一句最简单的告别,和一个复杂得让她至今心悸的眼神。
这一次的再见,平静得如同深秋的湖面,不起波澜。
但他们彼此都清楚,有些故事,早已在心底刻下了永恒的印记,不会随着岁月流逝而磨灭,只是被妥善地收藏在了时光的深处,蒙上了灰尘,不再轻易触碰。
窗外,城市的灯火如同坠落的星辰,飞速向后掠去。
这个夜晚,见证了一场从校园到婚纱的圆满,也悄然落幕了一场无疾而终的青春恋曲。
生活,依旧在以它自己的方式,缓缓向前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