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第四十一章 ...
-
上海的梅雨季黏稠而漫长,连空气都仿佛能拧出水来。
距离苏晴的婚礼,已经过去了两周。
这两周里,林晚星几乎足不出户,将自己关在临时租住的小公寓里,埋头整理从柏林带回来的资料、笔记和画稿,为即将开始的意大利之行做最后的准备。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窗,模糊了城市的轮廓。
她坐在地板上,周围散落着打开的行李箱、叠放整齐的衣物、各种尺寸的画筒和塞得满满当当的书籍。
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松节油和雨水的混合气味。
她拿起一本厚厚的素描本,翻开,里面是在柏林画下的街景、博物馆的雕塑、还有偶尔捕捉到的人像。
笔触比起大学时期,少了几分拘谨,多了几分大胆与随性,线条更加流畅,对光影的捕捉也更为敏锐。
她轻轻抚过一幅画着柏林黄昏天空的水彩,云层被夕阳染成瑰丽的紫红色,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一刻掠过耳畔的晚风。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箱子最底层,那个用软布仔细包裹起来的小盒子上。
动作停顿了片刻,她还是伸手将它拿了出来。
打开,里面是那条星星项链。
银质的链子和星星造型的坠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冷光。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被时光封存的琥珀,凝固着一段遥远而炽热的青春。
她没有将它拿起,只是静静地看着。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碎片式的画面:高中校园里那个霸道地塞给她薄荷糖的少年;篮球场上汗流浃背却笑容灿烂的身影;咖啡馆里那句“我喜欢的不是你的成绩,而是你这个人”;平安夜失约后发来的、带着歉意的自拍;还有婚礼上,他那声低沉而郑重的“保重”......
心口传来一阵熟悉,细微的紧缩感,但并不剧烈,更像是一种遥远的回声。
她深吸一口气,将盒子盖上,重新用软布包好,然后站起身,将它放进了书架最高层一个不常打开的储物格里。
动作缓慢,却异常坚定。
有些东西,值得珍藏,但不必随身携带。
手机响起,是母亲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她接通,屏幕上出现父母关切的脸庞。
“星星,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明天几点的飞机?”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都差不多了,下午两点的航班。”她将镜头转向收拾了一半的行李,“看,都在这里了。”
“一个人在外面,一定要当心。”父亲在一旁嘱咐,“遇到事情就和家里说,别自己硬扛。”
“我知道的,爸,妈,你们放心。”她笑着安抚,“就两周的工作坊,很快就回来了。而且这也不是我第一次出国了。”
“那不一样,意大利人生地不熟的......”母亲又开始絮叨起来,从饮食安全说到防盗防骗。
林晚星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应和几句。
她知道,无论她变得多么独立,在父母眼里,她永远是那个需要被呵护的孩子。
这种牵挂,让她感到温暖,也让她更加坚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结束通话后,她继续收拾行李。
将常用的颜料和画笔仔细包裹好,放进特制的防水画袋;几本关于意大利文艺复兴艺术的书籍塞进行李箱的夹层;还有苏晴婚礼上接到的那束铃兰捧花,虽然已经干枯,但她还是小心地取下几朵,夹在了一本厚重的画册里。
夜色渐深,雨不知何时停了。
她终于合上行李箱,锁好。
公寓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雨水洗涤后格外清晰的霓虹灯光,心中一片澄澈平静。
对明天的旅程,有期待,有隐约的紧张,但唯独没有不安。
第二天,天空放晴,阳光穿透云层,洒下炽热的光芒。
潮湿的地面蒸腾起氤氲的水汽。
林晚星拖着行李箱,背着双肩包和画袋,独自抵达浦东国际机场。
国际出发大厅里人流如织,各种语言交织,弥漫着离别与重逢的气息。
她办理好登机手续,托运了行李,然后走向安检口。
时间还早,她找了个相对安静的座位坐下,从背包里拿出耳机戴上,随意点开一个音乐列表,目光平静地掠过周围行色匆匆的旅客。
她并没有注意到,在远处一根巨大的承重柱旁,一个身影已经静静地站立了许久。
江辰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深色休闲长裤,身姿挺拔,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有些低,遮住了部分眉眼。
他远远地看着她,看着她熟练地办理手续,看着她安静地坐下,看着她戴上耳机后微微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的侧脸。
他的目光深沉而复杂,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又缓缓松开。
他今天原本有一个重要的队内会议,却在鬼使神差之下,将车开到了机场。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又能做什么。
或许,只是想亲眼看着她离开,为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画上一个他自己内心意义上的句点。
他看到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然后站起身,背上背包,拿好随身物品,朝着安检通道走去。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移动了几步,却又在距离她十几米远的地方停住。
喉结滚动了一下,所有酝酿在胸口翻滚的情绪,最终都被强行压下,只化作眼底一片深沉,克制的凝望。
林晚星排着队,随着人流缓缓向前移动。
就在即将轮到她进行安检前,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下意识地回过头,目光在熙攘的人群中搜寻。
然后,她看到了他。
隔着涌动的人潮,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他就站在那里,帽檐下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没有挥手,没有呼喊,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阳光从巨大的玻璃幕墙照射进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却让他脸上的神情显得更加晦暗不明。
那一刻,周围所有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
林晚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呼吸微窒。
她没想到他会来。
苏晴的婚礼上那句“保重”之后,她以为那就是他们之间最后的仪式。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紧紧交缠。
他的眼神里,有她读得懂的不舍和复杂,也有她读不懂深埋的痛楚与挣扎。
那目光太过沉重,几乎要让她建立起来的所有平静外壳产生裂痕。
她看到他嘴唇微动,隔着嘈杂的距离,她听不见他的声音,但她清晰地读懂了那两个字的口型。
“保重。”
和婚礼上那一声一样,却又似乎包含了更多、更沉的东西。
这一次,更像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对过去的告别。
林晚星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接受着他这最后的目光,也任由自己的目光,最后一次,如此清晰地落在他身上。
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记忆的深处。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对他点了点头。
幅度很小,但很坚定。
没有微笑,没有眼泪,没有激烈的情绪,只有这无声的、沉重的凝望与确认。
身后传来催促的声音,她收回目光,转过身,将登机牌和证件递给安检人员,再也没有回头。
江辰站在原地,看着她通过安检,看着她纤细而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通道的拐角处,彻底看不见了。
他依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紧握的拳头上凸起的骨节,泄露了他内心远不像表面这般平静。
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手压了压帽檐,转身,迈着有些沉重的步子,汇入机场离去的人流,走向另一个方向。
飞机在跑道上加速,轰鸣着冲上云霄。
强烈的超重感将林晚星紧紧压在椅背上。
她偏过头,透过舷窗看着下方越来越小的城市建筑、蜿蜒的河流和如同玩具模型般的田地。
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最后在机场,他深深凝望她的那双眼睛。
那里面盛满了她未曾说出口,他也未曾挽留的一切。
这一次,是真的再见了。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胸前那枚母亲在她出国前特意去寺庙里为她求来的平安扣,温润的玉石触感微凉。
然后,她睁开眼,目光投向舷窗外无垠的蓝天和翻涌的云海。
前方,是一个全新的国度,一段未知的旅程,和一场只属于她自己的、关于艺术与成长的冒险。
过去的,就让它留在过去吧。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从背包里拿出那本夹着干枯铃兰的画册,翻到空白的一页,拿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开始勾勒窗外云层的形状。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是一首无声的告别曲,也像是一篇崭新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