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岁月迢迢》屿柠安

15、第十五章

　　新年过后，寒假的最后几天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倏忽而过。
　　返校那天，空气中还残留着节日的松弛，但教学楼里已然恢复了往常的秩序。
　　分发新书，打扫卫生，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强调着新学期的纪律和要求，一切都在预示着紧张的高一下学期正式拉开序幕。

　　林晚星坐在重新调整过的座位上，依旧是靠窗，但同桌换成了另一个文静的女生。
　　她下意识地朝教室门口望了一眼，走廊上人来人往，都是三班熟悉的面孔。
　　不同班级的界限，在新的学期伊始，被清晰地重新划定。

　　她和江辰，似乎又回到了两条互不相干的平行线上。
　　开学几天，无论是在走廊、操场还是食堂，她都再没有“偶遇”过他。
　　那个除夕夜的未接来电和没有回复的短信，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悄无声息地沉没了，没有激起任何可见的涟漪。

　　这让她在隐隐失落的同时，也莫名松了口气。
　　或许，那样捉摸不定的靠近和试探，本就不该属于她平静的生活。

　　三月中旬，天气渐渐回暖，柳树抽出嫩绿的新芽。
　　学校组织高一全体学生进行为期两天的春季社会实践，地点是邻市的一个海滨实践基地。

　　出发那天早晨，天空有些阴沉，飘着细密的雨丝。
　　学生们按照班级顺序登上大巴车，一班的车在前，三班的车在后。
　　林晚星和苏晴坐在一起，看着窗外一班学生上车的身影，她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直到车子启动，也未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收回目光，心里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放松。

　　苏晴似乎已经完全从“失恋”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正兴致勃勃地猜测着基地的住宿和伙食。
　　林晚星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被雨水打湿的田野，心情有些莫名的沉闷。
　　她带了素描本，想着或许可以画一画海边的风景。

　　大巴车行驶了两个多小时，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雨已经停了，但天色依旧灰蒙蒙的。
　　实践基地坐落在海边，空气里弥漫着咸腥的海风气息。
　　按照班级分配宿舍和活动区域，三班的宿舍楼和一班的相隔不远，但活动安排大多以班级为单位。

　　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
　　同学们三五成群地散开，有的去参观基地的展览馆，有的在操场上打球，更多的则是迫不及待地冲向不远处的海滩。

　　苏晴也被几个女生拉走了。
　　林晚星独自一人，背着装有素描本和笔的帆布包，沿着一条小路，慢慢走向海边。

　　这片海滩并非旅游景点，沙质略显粗粝，夹杂着许多小石子和贝壳碎片。
　　因为天气不好，游客稀少，只有零星的几个基地学生散布在漫长的海岸线上。
　　海水是浑浊的灰蓝色，波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拍打着沙滩，发出单调而永恒的哗哗声。

　　海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带来了深切的凉意。
　　她裹紧了外套，找了一处远离人群，相对干燥的沙地坐了下来。

　　面对着广阔而阴沉的大海，听着规律的海浪声，连日来积压在心底，那些关于学业、关于人际、关于那个人的纷乱思绪，似乎都被这宏大的自然景象稀释了一些。

　　她拿出素描本和铅笔，却没有立刻动笔。
　　只是静静地看着海浪周而复始地冲刷、退去，留下湿润的痕迹和细碎的泡沫。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本子，站起身，走到海浪刚刚退去，平坦而湿润的沙地上。
　　犹豫了片刻，她蹲下身，伸出右手食指，在冰冷的沙子上，一笔一划地、小心翼翼地写下了两个字：

　　江辰。

　　少年的名字，清晰地烙印在深色的沙面上。
　　带着海水的湿气，和她指尖微不可察的颤抖。

　　写完这两个字，她像是完成了一个极其隐秘的仪式，迅速收回手，脸颊有些发烫。
　　她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是释然？
　　是告别？
　　还是某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定义的确认？

　　就在这时，一个比之前更大的浪头呼啸着涌了上来，白色的泡沫迅速漫过她写下的名字，吞噬了笔画，卷走了沙粒。

　　只是一个瞬间，那两个字的痕迹就变得模糊不清，随即被退回的海浪彻底抹平，消失无踪。

　　仿佛从未存在过。

　　林晚星怔怔地看着那片恢复平坦的沙地，心里空了一下。
　　果然，是留不住的。

　　“写下的东西，就算不见了，也会被大海记住。”

　　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她身后响起。

　　林晚星浑身猛地一僵，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凝固了。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开始疯狂地跳动。

　　她动作极其缓慢，一点一点地回过头。

　　江辰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外面套着基地统一的深色冲锋衣，拉链敞开着。
　　海风吹得他头发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遮住了部分眉眼，但那双眼睛，正清晰，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某种她看不懂，如同眼前这片大海般深沉的情绪。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看到了多少？
　　他听到了多少？
　　一班的活动区域明明在另一边......

　　林晚星的大脑一片空白，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连耳根都红透了。
　　一种被当场抓住的窘迫和羞耻感让她恨不得立刻钻进沙子里去。
　　她下意识地想要辩解，想要否认，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江辰迈开腿，一步步朝她走过来。
　　他的脚步踩在潮湿的沙子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在她面前站定，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海风的咸涩。

　　他没有看那片被海浪抹平的沙地，目光始终牢牢地锁在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和认真。

　　海浪在他们身边起伏，哗哗作响，像是为这一刻奏响的背景音。

　　“林晚星。”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了海浪的喧嚣，直接敲击在她的耳边。

　　一个巨大的突然拍打在不远的礁石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恰好淹没了他后面说的几个字。
　　林晚星没有听清，但她的心脏却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被迫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那眼神太过直接，太过炽热，让她无所遁形。

　　他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不知是因为海风，还是别的。
　　他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嘴唇，看着她脸上显而易见的慌乱和无措。

　　然后，他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手掌摊开，向上，指节分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利落。

　　这个动作太过突然，太过出乎意料，林晚星完全愣住了，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伸到自己面前的手，不明白他的意思。

　　她是蹲着的。
　　他是要拉她起来？

　　还是......？

　　江辰看着她茫然的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她的迟钝有些不满。
　　但他没有收回手，也没有催促，只是维持着那个摊开手掌的姿势，目光沉静而坚定地看着她，仿佛有无限的耐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远处其他班级同学的嬉笑声变得模糊，耳边只剩下海浪声和他沉稳的呼吸。

　　林晚星看着他的手，又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带着散漫或戏谑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一个荒谬又令人心跳加速的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嫩芽，悄然钻出了她混乱的心田。

　　他......难道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

　　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整个世界仿佛都浓缩成了他伸出的这只手，和他凝视着她的这双眼睛。

　　海风卷着冰冷的水汽扑打在她脸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在理智做出判断之前，她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抬起了自己沾着些许沙粒，冰凉的右手，然后，轻轻地，带着一种孤注一掷般的勇气，放入了他的掌心。

　　在他的手指收拢，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住的瞬间，林晚星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伴随着远处海浪拍岸的巨响，轰然倒塌的声音。

　　原来，平行线，真的可以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坐标点上，产生惊心动魄的交汇。

　　在她十六岁的春天，在这个阴沉的海边，伴随着跨越班级界限交握的双手和那句含义不明的低语，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