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岁月迢迢》屿柠安

13、第十三章

　　寒假补习班的课程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每天三个小时的数学强化，密集的题型训练和知识点梳理，让林晚星渐渐感到一种充实的疲惫。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公式和解题步骤，大脑像是被强行塞进了一团纠缠的毛线，需要在课后花大量时间去慢慢梳理。

　　而江辰，依旧是那个不稳定因素。

　　他几乎每天都来，但状态时好时坏。
　　有时会像第一节课那样，在她卡壳时简洁地提点一两句，有时则会整节课都心不在焉，戴着耳机，或者干脆趴在桌子上补觉，直到下课铃响才懒洋洋地起身。

　　他不再主动跟她说话，除了那天顺路送她回家之外，也没有再做出其他任何引人瞩目的举动。
　　两人维持着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补习班上的“同桌”，仅此而已。

　　但这种平衡，本身就足以让林晚星心神不宁。
　　每次走进教室，目光总会下意识地先扫向他常坐的那个位置。
　　看到他已经在，心会莫名一紧。
　　如果位置空着，又会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直到他踩着铃声出现，那颗悬着的心才悄然落下。

　　她觉得自己这种反复无常的情绪很可笑，却又无法控制。

　　周五下午，课程结束得比平时稍早一些。
　　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教室，在桌椅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林晚星收拾好东西，正准备离开，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苏晴。

　　“晚星！你下课了吗？”苏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异样，不像平时那样充满活力，反而带着点闷闷不乐。

　　“刚下课，怎么了？”

　　“能出来陪我一会儿吗？我在中心广场旁边的‘转角’咖啡店。”苏晴的语气带着恳求。

　　林晚星几乎没有犹豫：“好，我马上过来。”

　　“转角”咖啡店离补习的写字楼不远，是一家装修温馨的小店。
　　林晚星推门进去，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店里暖气很足，飘散着咖啡豆的醇香和甜点的奶香气。

　　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靠窗位置的苏晴。
　　苏晴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奶茶，双手托着腮，望着窗外熙攘的人群发呆，连林晚星走到对面坐下都没有立刻察觉。

　　“苏晴？”林晚星轻声唤道。

　　苏晴这才回过神，转过头来。
　　她的眼睛有些红肿，像是哭过，脸上也没有了往日的神采飞扬。

　　“你怎么了？”林晚星心里一紧，关切地问。
　　她很少见到苏晴这个样子。

　　苏晴吸了吸鼻子，拿起奶茶喝了一大口，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晚星，我好像......失恋了。”

　　林晚星愣住了。
　　“失恋？你......什么时候谈恋爱的？”她完全没听苏晴提起过。

　　“暗恋！是暗恋未遂！”苏晴纠正道，语气带着懊恼和沮丧，“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隔壁班那个打篮球的，周宇。”

　　林晚星想起来了。
　　运动会前后，苏晴确实经常提起一个叫周宇的体育生，说他打球很帅，人也很阳光。
　　但她没想到，苏晴竟然这么认真。

　　“怎么回事？”

　　“我本来以为......他对我也有点好感的。”苏晴低下头，用吸管搅动着杯子里的珍珠，声音低了下去，“之前训练完碰到，他会跟我打招呼，还会问我渴不渴。今天我就......我就鼓起勇气，想约他出来，想......想试探一下。”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勇气。
　　“结果他说，他一直把我当普通同学，而且......而且他好像有喜欢的人了，是他们田径队的一个女生。”

　　苏晴说完，眼眶又红了，她迅速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不是很傻？我连表白都没敢，就直接被拒绝了。”

　　林晚星看着好友强颜欢笑的样子，心里一阵难受。
　　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伸出手，轻轻覆在苏晴的手背上。
　　“别这么说......喜欢一个人，本身就不是傻事。”

　　“可是好难受啊。”苏晴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终于不再强撑，“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看到什么都会想到他，然后又意识到他根本不喜欢我......晚星，这种感觉太糟糕了。”

　　林晚星默默地握紧了她的手。
　　她无法完全体会苏晴此刻的心情，但她能理解那种求而不得的失落和酸楚。
　　就像她看着身边那个捉摸不定的身影，心里也时常充满了类似的、无法言说的迷茫和忐忑。

　　“我是不是……不够好？”苏晴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林晚星，像个迷路的孩子，“不够漂亮，不够优秀，所以他才会不喜欢我？”

　　“你很好，苏晴。”林晚星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你开朗，善良，对人真诚，有很多优点。不喜欢，有时候可能真的......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

　　就像江辰对她。
　　那些突如其来的靠近和所谓的“投资”，或许也根本没有什么深刻的理由，只是他一时兴起罢了。
　　这个念头让林晚星心里泛起一丝苦涩。

　　苏晴怔怔地看着她，似乎在消化她的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喃喃道：“你说得对......可能真的就是没感觉吧。”
　　她又用力吸了吸鼻子，拿起纸巾擦了擦眼泪，“算了，不想他了！天涯何处无芳草！”

　　她试图让自己振作起来，但眼神里的失落依旧清晰可见。

　　“那你呢？”苏晴忽然话锋一转，看向林晚星，眼神里带着探究，“你和江辰......怎么样了？寒假补习班，有没有什么新进展？”

　　林晚星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自己身上，脸颊微微发热。
　　她松开苏晴的手，端起服务员刚送上的温水喝了一口，掩饰着内心的波动。
　　“能有什么进展……就是一起上课而已。”

　　“而已？”苏晴显然不信，“他那种人，会无缘无故跑去上基础补习班？还每次都坐你旁边？鬼才信！”

　　“位置是随便坐的......”林晚星无力地辩解。

　　“那他干嘛送你颜料？干嘛在篮球场上只拿你的水？干嘛翻你的素描本？”苏晴一连串地发问，眼睛紧紧盯着她，“晚星，你别自欺欺人了。他对你，肯定不一样。”

　　林晚星沉默着，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苏晴的话，像石子一样投入她本就混乱的心湖。

　　“可是......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终于低声承认，声音里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他的行为，我根本看不懂。有时候觉得他好像......是有点在意，可有时候又觉得，他可能只是觉得好玩，或者......把我当成了一个奇怪的观察对象。”

　　就像对待一只偶然闯入他领地的小动物，偶尔投喂，偶尔逗弄，却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苏晴看着林晚星迷茫而认真的侧脸，忽然叹了口气。
　　“其实......我有点羡慕你。”

　　林晚星诧异地看向她。

　　“至少，江辰他注意到了你，他会为你做一些事情，哪怕那些事情让人看不懂。”苏晴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苦涩，“不像我，连被注意的资格都没有，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只是我一个人的事。”

　　这话让林晚星心头一震。
　　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而且，”苏晴凑近一些，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晚星，如果你心里有疑问，为什么不试着......勇敢一点呢？去问问他，或者，至少给他一点回应？总好过像我现在这样，什么都没开始，就结束了。”

　　勇敢一点？

　　林晚星怔住了。
　　这个词离她太遥远。
　　她习惯了被动，习惯了观察和隐藏，主动去靠近、去询问，对她而言，需要莫大的勇气。

　　“我......不知道怎么做。”她老实地承认。

　　“就从......下次他再跟你说话的时候，别那么快躲开开始？”苏晴建议道，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属于她自己的、八卦和鼓励的光芒，“或者，主动问他一道题？你们不是天天坐一起吗？”

　　主动问他题？
　　林晚星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脸颊又开始发烫。
　　这似乎比直接问他“你到底什么意思”要容易一点点。

　　两个女孩在咖啡店里坐了很久。
　　苏晴倾诉着她的伤心和失落，林晚星则安静地听着，偶尔给出笨拙却真诚的安慰。
　　她们分享着奶茶和一小块芝士蛋糕，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街灯次第亮起。

　　分别的时候，苏晴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
　　她用力抱了抱林晚星。

　　“谢谢你陪我，晚星。说出来感觉好多了。”苏晴吸了吸鼻子，努力做出一个笑脸，“放心吧，我苏晴是谁啊，过两天就满血复活！”

　　林晚星看着她强打精神的样子，心里软软的。“嗯，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看着苏晴坐上回家的公交车，林晚星独自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
　　寒风依旧凛冽，但心里却因为刚才那场坦诚的交谈，而多了几分暖意和......思考。

　　苏晴的“失恋”，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自己心底那份同样不确定、同样令人不安的情感。
　　而苏晴那句“勇敢一点”，则像一颗小小的种子，落在了她心田的冻土上。

　　她抬起头，看着城市夜空被霓虹灯染成的暗红色，轻轻呵出一口白气。

　　也许，她是该试着，稍微改变一点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