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岁月迢迢》屿柠安

12、第十二章

　　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场结束铃响，交上卷子，走出教学楼时，冬日苍白无力的阳光照在脸上，林晚星有种虚脱般的恍惚感。
　　持续数周的紧张复习和考场上的奋笔疾书，几乎抽干了她所有的精力。

　　寒假开始了。

　　但对她而言，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继续与课本和习题搏斗。
　　母亲在得知她期末数学成绩依旧只是在班级中游徘徊后，几乎是立刻、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地，给她报了一个为期两周的寒假数学强化班。
　　地点在市中心一栋有些年头的写字楼里，每周上六天课，强度很大。

　　假期的第一个周一早晨，林晚星被闹钟吵醒。
　　窗外天色未明，寒气透过玻璃窗缝隙渗进来。
　　她挣扎着起床，套上最厚的毛衣和羽绒服，围巾裹住半张脸，才鼓起勇气走出家门。

　　街道上比平时冷清许多，只有早起锻炼的老人和行色匆匆的上班族。
　　补习班教室里却已经坐了不少学生，暖气开得很足，混合着一种沉闷的、属于假期的倦怠气息。

　　她找到自己的位置，是中间排靠过道的一个。
　　刚脱下厚重的外套，拿出崭新的笔记本，教室门又被推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

　　她下意识地抬头。

　　进来的是江辰。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拉链敞着，露出里面灰色的连帽卫衣，头发似乎比之前剪短了些，显得更加利落。
　　他手里没拿书包，只随意地拎着个文件夹，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然后径直朝着她这边走了过来。

　　林晚星的心跳猛地一滞，迅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住了笔记本的边缘。
　　他怎么也在这里？
　　以他年级前列的理科成绩，根本不需要来上这种基础的强化班。

　　脚步声在她旁边的过道停下。
　　她感觉到他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
　　羽绒服摩擦发出窸窣声响，随后是文件夹被丢在桌上的轻响。

　　他脱掉羽绒服搭在椅背上，一股清冽的，带着室外寒气的味道淡淡地弥漫开来。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任何打招呼的意思，仿佛她只是一个恰好坐在旁边的陌生人。

　　林晚星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
　　补习班的位置是随机坐的，这种巧合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就在身边，一个无形的，强大的气场笼罩着她，让她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老师很快走了进来，是个表情严肃，语速极快的中年男老师，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开始讲解上学期的函数难点汇总。
　　粉笔在黑板上哒哒地敲击着，公式和图形密密麻麻。

　　林晚星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这是她最薄弱的环节，必须利用这个假期攻克。
　　她埋着头，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移动，试图跟上老师的节奏。

　　旁边的江辰却显得心不在焉。
　　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懒散地转着笔，目光时而落在黑板上，时而飘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甚至偶尔会低头快速按几下手机。
　　他似乎对老师讲的内容并不十分投入，更像是在完成某种不得不来的任务。

　　课间休息时，学生们活动起来，教室里充满了走动和交谈的声音。

　　林晚星坐在位置上没动，拿出保温杯喝水，温热的水流划过喉咙，稍微缓解了一些紧张。

　　江辰站起身，拿着手机走出了教室，大概是去走廊透气或者打电话。

　　前排两个女生回过头，目光在江辰空着的座位上停留片刻，又好奇地看了看林晚星，低声窃语着，脸上带着探究的笑意。
　　林晚星不自然地别开脸，假装看向窗外光秃秃的树枝。

　　她想起圣诞夜他塞给她的那盒颜料。
　　回到家拆开时，母亲还特意问起，她只含糊地说是同学之间交换的圣诞礼物。
　　那盒价格不菲的颜料被她小心地收在画具箱的最底层，像藏着一个不敢示人的秘密。

　　“投资”。
　　他用的这个词，至今仍让她感到困惑和一丝不安。

　　第二节课，老师讲解的是几何压轴题的几种典型辅助线添法。
　　一道题有多种思路，老师鼓励大家灵活运用。

　　林晚星对其中一种构造等腰三角形的方法卡住了，在草稿纸上画了几遍，总觉得某个环节的逻辑衔接不上。
　　她微微蹙着眉，笔尖在图形上反复描摹，试图找到那个关键点。

　　就在这时，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他用指尖在她草稿纸的空白处，轻轻划了一条虚线。

　　“这里，做一条垂线。”

　　他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清晰，吓了林晚星一跳。

　　她猛地转过头，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侧头看着她的草稿纸，眼神专注，眉头微蹙，似乎对她卡在这种地方有些不解。

　　距离太近了，她甚至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有些惊慌的倒影。
　　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一点点薄荷糖的清凉。

　　林晚星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后背紧紧贴住了椅背，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江辰似乎没在意她过激的反应，他的目光还停留在那道题上，用笔尖虚点着他刚才划过的地方：“看，垂线下来，这两个角相等，等腰就出来了，后面直接套用定理。”

　　他的思路极其简洁直接，瞬间劈开了她眼前的迷雾。

　　林晚星顺着他指的方向，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果然豁然开朗。
　　那种淤塞感消失了。

　　“......谢谢。”她低声道谢，声音细若蚊蚋，不敢再看他，赶紧低下头，按照他的提示重新演算，耳根依旧滚烫。

　　“嗯。”他应了一声，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之前那副懒散疏离的样子，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指导从未发生过。

　　接下来的时间，林晚星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课程上，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
　　他偶尔会在她遇到明显障碍时，言简意赅地提点一句，每次都精准地切中要害，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任何情绪。

　　这种纯粹的，基于解题的交流，奇异地冲刷掉了一些她因他突兀出现而产生的尴尬和紧张。
　　她开始意识到，抛开那些令人费解的行为，他在学习上确实有着远超常人的敏锐和天赋。

　　三个小时的课程终于结束。
　　老师布置了相当分量的作业，宣布下课。

　　学生们如蒙大赦，纷纷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林晚星也慢慢地把东西收进书包。
　　她犹豫了一下，侧过头，轻声问出了盘旋在心里一上午的疑惑：“你......怎么也来上这个班？”

　　江辰正把文件夹塞进羽绒服口袋，闻言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他的眼神有些复杂，像是没想到她会主动问，又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多余。

　　“家里安排的。”他回答得很简短，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说完，他穿上羽绒服，拉链依旧没拉，双手插进口袋。
　　“走了。”

　　然后，不等她再说什么，他便转身，迈着长腿，随着人流走出了教室。

　　林晚星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心里那点疑惑并未消散，反而更深了。
　　家里安排的？
　　以他的成绩和能力，他的家人为什么会认为他需要上这种基础强化班？

　　她背起书包，裹紧围巾，走出教室。
　　走廊里挤满了刚下课的学生，喧闹而拥挤。

　　走到写字楼外，冰冷的空气让她精神一振。
　　阳光依旧没什么温度，积雪大多已经融化，只在背阴的角落残留着些许脏污的白色。

　　她站在街边，看着车来车往，准备去对面的公交车站。

　　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到她面前，停了下来。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露出江辰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去哪？”他问，目光看着前方，语气依旧直接。

　　林晚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她。
　　“......不用了，我等公交车。”

　　“上来，顺路。”他说，依旧没有看她。

　　“?”
　　林晚星因为对方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不用了，我等公交车。”
　　林晚星才不想和他单独待在密闭的车厢里，光是想想就让她心跳加速。

　　“快点，这里不能停太久。”他打断她，语气带上了点不耐烦，终于侧过头瞥了她一眼。

　　驾驶座上是一位表情严肃的中年司机，也正透过后视镜看着她。

　　后面的车响起了喇叭。

　　林晚星骑虎难下，只好硬着头皮拉开车门，坐进了后排。
　　车内暖气很足，带着一种好闻的皮革和香氛味道。

　　江辰坐在副驾驶，在她上车后便升上了车窗。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回头，只是沉默地看着前方。

　　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狭小的空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运作的微弱声音。
　　林晚星紧紧靠着车门，尽量拉开与他的距离，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手指紧张地抠着书包带。

　　她报了个离家不远的公交站名，司机点了点头。

　　一路无话。

　　车子在公交站台旁平稳停下。

　　“谢谢。”林晚星低声道谢，飞快地拉开车门下了车。

　　“嗯。”车内传来他模糊的回应。

　　黑色轿车没有丝毫停留，迅速驶离，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林晚星站在站台上，看着车子远去的方向，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才彻底松弛下来。
　　冷风吹在脸上，带走了一丝车内的暖意和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个寒假，因为这场意外的补习班“同桌”之谊，以及这趟突如其来的顺风车，似乎注定不会平静了。
　　两条原本看似平行的线，在这个假期里，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推动着，一次又一次地靠近，交织出令人心绪不宁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