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币有两面（六）修改版》四都中学

18、第11节 一滴眼泪 胜男回忆过

　　暑假，跟随京剧名家梅先生学艺的小雪从大都回来了，此外还有胜男、姨父和小雪的女儿。小雪已经嫁人了，老公出身于一个戏曲世家，梅先生帮忙介绍的。
　　这次回来，主要是探视蛋蛋，因为她们知道蛋蛋醒过来了。
　　蛋蛋先是到嘉义县城探望一下副局长旺大声，顺便聊聊过去的同学情谊，最主要是打探一下小春和老鬼头的事。跟老所长说的差不多，没啥新信息，也就那样。
　　调查取证完成，本来是要回花莲市的，既然小雪和小姨回县城，蛋蛋和花儿自然要过去拜访一下。她们不去拜访，小雪她们也要到花莲市拜访蛋蛋。
　　还是老小区，家里只有姨父在，小雪和二岁的外甥女、胜男到外头买东西。
　　半个小时吧，胜男和小雪她们回来了。见到蛋蛋满头白发，还傻乎乎的，胜男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深情地拥抱他，哭着说：“我可怜的小蛋蛋呀！你都快成白头翁了，你招谁惹谁啦？为什么命这么苦呢？”
　　胜男已经有了点老样，鬓角的头发白了些许，人也显得胖些。
　　蛋蛋似乎被吵醒了，晃了晃脑袋，看着胜男和小雪，很高兴。他满怀深情地抱着胜男说：“小姨好……小雪好，见到你们真是太好了。”
　　接着，他用力抱了一下胜男，安慰说：“没事，小姨，您看，我现在身体好着了，没事。”
　　跟布鲁克在一起的时候，两人只是喝茶说点家事，跟胜男在一起的时候，蛋蛋却是满眼泪花。这个感情啊，还真是没办法造假，真心换真心。
　　小雪的女儿，两岁多，正是淘气的时候，她在小雪的身上很不安分，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折腾，小雪有几分蛮力，刚好能箍住她。小宝贝现在吵着要姥姥抱。

　　胜男把宝宝抱过来，让小雪过去跟蛋蛋相认。小雪脸色不那么好，看蛋蛋的眼神怪怪的，不仅仅是不好意思，还有意难平等等的感慨，百感交集吧。
　　胜男生气地拍了下小雪的肩背，恨恨地说：“你这是干什么？你都31啦，还当自己是小姑娘啊，是该成熟啦！瞧瞧你自己，你自个儿能办成啥事呀？看个表哥，还要我帮忙带着你吗？你已经不是小孩子。过去，跟你的阿蛋哥哥拥抱一下。你呀！你呀！”
　　尽管挨妈妈打，但是小雪仍然叹了口气。嗨，都是因为真情意，另外一个是心里有愧呀！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让小春给抢了去。

　　还是蛋蛋主动，张开双臂抱了抱小雪，说：“你是小雪？哦，都长这么高啦！嗯，更漂亮。哈哈。”
　　小雪忍不住泪水流了出来，不一会儿就哭出声来，终究是意难平。这个时候，胜男反而过来拍拍小雪的后背，表示安慰。是啊，这两个孩子都是恋爱脑，也很纯粹，可惜反而没捞着。最难过的就是意难平啊。
　　此时的小雪穿着一身黄色的、有墨菊图案的棉旗袍，肩上披着坎肩，身材显得高挑，凹凸有致。披肩长发和整齐的刘海，跟她的脸很搭。整个人看起来像日本动画片的美少女，显年轻。她学会了如何打扮自己。只是她的脸上有一种淡淡的忧愁，即使强颜欢笑，那也笑得不自然。这样的忧愁让她显得更成熟些。
　　过去毕竟是过去了，小雪在蛋蛋的恭维中，把自己的成就都搬出来，她现在可是台柱子，上过电视的，为此，她还拿出一个光碟，播放给蛋蛋看。
　　那是一次访谈节目，主持人访谈的是小雪的老师，而老师在讲解她的表演艺术时让小雪出来演示，老师在一旁讲解。
　　“我们的小雪成明星啦，好厉害啊！”
　　“不是明星，是戏曲表演家，将来就是艺术家。”小雪纠正说。
　　多年后相遇，不仅仅是小雪和胜男感慨很多，花儿也感慨很多。平民百姓，生活本就艰难，再加上外界助力少，信息来源差，为了能有一个好前程，为了一点点利益，他们通常盲目地左右横跳，最终累得半死，又什么都错过了。单纯得像小雪和蛋蛋这样的两个人，也被这样那样的亲人所裹挟，这些人跟乔布斯一样，都想让他们有个好前程，贵族在他们眼里就是一盏明灯，世家在他们眼里就是太阳，虽然蛋蛋和小雪没有左右横跳，但亲人们裹挟着他们也得跳跳，最终两人所得也很有限，蛋蛋过得不如意，没有她花儿，他基本上只剩下玉雕作伴。小雪，她暂时不了解，她嫁给了一个戏曲世家，照理说她该是幸福的，可是她见到蛋蛋，还是忍不住意难平，可见心里也没那么舒坦。这就是家族的认知差和实力差距啊！像拉拉莫那样的世家大户，拉拉莫的什么都被规划好了，尽管他不聪明，也没多努力，但在那样的规划下，他过得顺风顺水，得到的往往比他应得的和能得到的多得多。她同父异母的姐姐也一样，傻乎乎的一个人，现在外交部干事，她也是侯爷的女儿，可惜是个私生女，尽管乔布斯也帮她规划，可惜要丢掉蛋蛋这样的平民，她得和拉拉莫那样的世家子弟拉郎配。这就是人与人的不同，也是世间最大的不公平。

　　当天，胜男不许蛋蛋回花莲市，一定要在她家住几天。这次她们回来也不能待很久，也就两个礼拜，小雪还得回去上班，有戏要演，她现在可是台柱子。胜男也得跟小雪回大都，帮忙照看外甥女。小雪的婆家很不错，一个戏曲世家，胜男跟亲家也很有戏曲上的共同语言，生活在一起不膈应。
　　她们表姐妹三人，小雪嫁得最好，当然，幸不幸福那就是个人感受了。
　　也就住几天。胜男的要求，蛋蛋不会拒绝，花儿没办法不同意，再说小雪已经有家室了。当然，要把蛋蛋带离她的身边，她还是有条件的，她特意交代胜男他们：不许蛋蛋独自外出，也不许他跟香林村的任何人私下里有接触。
　　胜男理解这个要求，她答应了，反正蛋蛋已经忘了，她自己都不愿意想起。
　　当晚，花儿先回花莲市，毕竟这趟出来已经两天了，得赶紧回去工作，只有乌先生，有些大事，他也不能拍板。花儿让白虾和黑子留下来保护蛋蛋，同时留下另一部车，那可是花仓子留下来的防弹车，有些年头了，各项性能依然很棒。

　　晚上，小雪陪蛋蛋到广场里去看篮球比赛，那样的生活能让蛋蛋回忆起以往美好的时光。
　　在小雪陪蛋蛋观看暑假的企事业篮球比赛时，在家里一直胡思乱想的胜男又想到了香林村血案那个血腥的场面。突然间，她醒悟了什么，想起一直在寻找了一件东西，她已经找了它好几个月，一直忘了它在哪里，现在终于想起来它在哪儿了。她赶紧走进公公婆婆那屋，搬了块椅子放在衣柜前，爬到上面去，把衣柜顶上的一个纸鞋盒拿下来，从一本旧碟片册里找出一张VCD。那是蛋蛋和小春的结婚前录制的VCD。紧接着，她从柜子底下拉出一个工具箱，取出一根锤子，把碟片放在椅子上，哆哆嗦嗦敲碎，然后像烫手的山芋那样扔进垃圾桶里。再接下来，她在屋里无头苍蝇般地转了几圈，终于想起来要给花儿打电话，告诉她这事。
　　花儿回话她说摄影师那边的事好多年前她就已经处理好了，一切能让蛋蛋胡思乱想的东西都已经清除干净。
　　花儿做的事，总让人放心，但总让人恶心。所以，她一下看不上花儿和蛋蛋的恋情，她总想撮合小雪和蛋蛋的婚事，可惜，小雪真是个唱花旦的，一米远的步子，她能用碎步走五分钟。

　　胜男坐在茶桌旁的沙发上，抱着一保温杯茶水发呆，头脑里播放是她砸坏的那张VCD的后续场景。

　　过了这么多年，她还记得，婚礼当天的晚上凌晨，当时小春爬着想去抱起蛋蛋的时候，蛋蛋的眼里满是恐惧、疑虑、孤独和不甘。小春抱着蛋蛋的头，泪流满面地说：“对不起呀，蛋蛋，是我害了你，我本来是想过来陪你一起死的．．．．．．”
　　蛋蛋躺在小春大腿上，喘着粗气，鲜血冒着粗气似的往外冒，受的伤不轻！
　　“来人啊......来人啊......”小春有气无力地喊了几嗓子，然后像激烈长跑的人一般，喘不过气来，一下子，头一歪，手臂垮了下来，缓缓倒在地上，不动了。
　　屋里的场景很血腥，很安静，安静得掉一根针都听得见；屋外声音很是嘈杂，大家像被踩着尾巴的狗，叫唤得厉害，乔丹村长的声音最是凄厉，：“快来人呀，救命呀！蛋蛋受伤啦，小春．．．．．．小春被．．．．．．快．．．．．．”
　　蛋蛋被抱走，小春已经死了，绷直的眼神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嘴里冒着血沫儿。
　　顾不上什么了，先救救还活着的人吧，蛋蛋身上有几处刀伤，脑袋还起了个大包。
　　小春的死状是可怕的，不甘心的、瞪大的眼珠子，鼓鼓的，跟金鱼眼似的，眼角还有一滴泪，这滴眼泪就是蛋蛋心里的那滴，也最害怕想起的一滴。

　　乔丹村长又是一阵大喊：“来人呀，快来人呀，蛋蛋受伤了，小春受伤啦．．．．．．”
　　黑夜被尖锐的嘶叫声撕裂，一道一道，裂了又弥合，弥合了又裂，疼得似乎都在摇晃。渐渐很多人往嘶吼声的方向赶过去，同时曙光也从阿里山寺后边慢慢长出来，黑夜正慢慢褪去，褪去的同时也带走了一个人的灵魂，一个昂头嘶吼的、眼睛发红的很不甘心的灵魂。
　　老鬼头呢？他在哆嗦，一直在哆嗦，死瞪着眼珠子，瞧这一幕哆嗦，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愤怒、自责，以及别的什么。他防着刘国川，但没防着郑树德，这个孤独的野鬼。
　　胜男没替小春难过。郑树德不依不饶地找到香林村来复仇是有原因的，小春诓了他，还霸占了他的儿子，他来要回自己的儿子，要回小春承诺的一切，这是天经地义的。
　　不是蛋蛋的过错，都是小春的错，她要是放过蛋蛋，就此失踪，蛋蛋也不至于变得这么惨。她太贪婪了，得陇望蜀，不知节制，死了活该。
　　倒是蛋蛋，让人伤心呀，那个少年头，竟然白了，接着还成了植物人，一睡就是三年多，还好，老天有眼，他醒过来了。
　　对待小春的态度，胜男是恶毒的，但不会后悔，像小春这种女人既要又要还要，死了就死了吧。要不死，将来蛋蛋还不知道要被她折腾成啥样。心疼的只有蛋蛋呀，这么个高大上的男人，被一个个坏女人折腾成这样，真是对不起柿子啊！可是能恨谁呢？除了小春，都是自家人，有人冷眼旁观，有人糟践，有人暗中使坏。她愤懑，可是有气没处发，想哭都找不到脸！回想这些年发生在蛋蛋身上的事，就觉得蛋蛋好可怜，一个孤儿，无依无靠的，善良地长这么大，却无缘无故受了这么多罪。
　　“没这么折腾人的，都是因为无父无母呀，要是人家有了亲爹亲娘，能让人这么糟践吗？一个多好的孩子呀！”胜男不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