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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4 你不用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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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穆信是被自己的心跳吵醒的。
他睁开眼,天花板是白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白的,连他放在床头的那只塑料恐龙都是白的。
整个世界都褪了色,只有闭上眼睛时,那片狂乱的影子还在眼前上晃动。
穆爸在外头敲门:“臭小子!再不起来早餐凉了!”
穆信应了一声,声音哑得像含着砂纸。
早饭桌上,穆妈盯着他看了好几眼:“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穆信埋头喝粥,含糊地“嗯”了一声。
穆妈伸手探他额头:“发烧了?”
他往后躲:“没有。”
穆爸在旁边剥鸡蛋:“这小子能有什么事,天天跟个皮猴似的。快吃,吃完上学去。”
上学。
穆信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赵成跃今天会去上学吗?
他还好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穆信就被自己吓到了。
穆信出门,罗冬瓜照例在巷口等他,一见面就凑上来:“星星!我等你好久!”
穆信没心情搭理他,闷头往前走。
罗冬瓜追上来:“你怎么了?脸跟个苦瓜似的。”
“没怎么。”
“是不是作业没写完被骂了?”
“不是。”
“那你——”
“罗冬瓜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吵!”
穆信吼完就后悔了。
罗冬瓜愣在原地,眼睛眨了眨,嘴巴瘪下去,像只被踹了一脚的小狗。
穆信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但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最后还是罗冬瓜先开口,小声说:“那……那我不说话了。”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走到学校,一路上穆信都没看见赵成跃,他松了口气,又提了口气。
松口气是因为不用立刻面对赵成跃,提口气则是因为,赵成跃今天还能来上课吗?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在他心口,一整节早读课都没拔出来。
“穆信!穆信!”
穆信猛地抬头,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的教鞭指着黑板:“第三段,背!”
他站起来,脑子一片空白。
同桌在旁边小声提示:“桂林的山真奇啊。”
穆信跟着念:“桂林的山真奇啊……”
全班哄笑。
老师气得用教鞭敲了两下桌子:“坐下!下课到办公室来!”
穆信坐下,脸烧得慌。
他偷偷往教室后面看了一眼,那个位置是空的。
赵成跃没来。
第二节课上课前,穆信被语文老师拎到办公室训了一顿,他垂着头听,眼睛却忍不住往外瞟。
办公室的门开着,正对着楼道,楼道人很少,偶尔有几个学生跑过,穆信盯着那片空荡荡的地面,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穆信!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他赶紧收回目光:“在听在听。”
语文老师叹了口气:“你今天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
穆信摇头。
“那你怎么——”话没说完,办公室门口突然闪过一个人影,穆信的目光跟过去,看见了赵成跃。
赵成跃背着书包,低着头,从办公室门口经过,往教室的方向走,他走得很慢,像脚底有钉子一样。
“……穆信?”
穆信回过神,语文老师正盯着他。
“行了行了,回去吧,下次再这样我叫你爸来。”
穆信应了一声,拔腿就跑。
他追到教室后门的时候,赵成跃已经坐到位子上了。
穆信站在门口,看着他低着头翻书包,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他看见他的脖子,衣领遮不住的地方,有一道红痕,勒进肉里,像一条蛇。
旁边有熟人经过,撞了他一下,问:“你站这儿干嘛?”
穆信随口应付了两句,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
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赵成跃正在拿课本,右手伸出来的时候,袖口往上滑了一截,露出手臂上青紫的印子,一条一条的,旧的还没消,新的又叠上去。
穆信的心猛地揪紧。
那些伤是怎么来的,他昨晚亲眼看见了,可是亲眼看见,和现在这样光天化日之下看见,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昨晚那些画面像一场噩梦,模模糊糊的,他可以骗自己说那是假的,但现在,那些伤就在赵成跃的手臂上,清清楚楚,真实得让人喘不过气。
“穆信,转过来!上课了!”
他转回去,盯着黑板,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那节课上的是什么他不知道,老师讲了什么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一直在偷偷回头看——
看赵成跃握着笔的手有没有抖,看他写字的时候会不会皱眉,看他会不会突然趴下去起不来。
赵成跃的手一直在抖,很轻,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但穆信看见了,每一次笔尖落在纸上,那只手就轻轻地颤一下,像撑着重东西。
下课铃响的时候,穆信坐在座位上没动。
他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昨晚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转,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赵成跃,又或者说,知道了那些事之后,他还能像以前那样跟他说话吗?
他正想着,余光瞥见一个人影走过来。
赵成跃站在了他座位旁边。
穆信抬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赵成跃把什么东西放在他桌上。
是那管药膏。
穆信愣住了,他听见赵成跃低声,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的音量说:“别管我了。”
就这四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表情,他说完就转身走了,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低下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穆信盯着桌上那管药膏,心里像被人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又堵又沉。
那天中午放学,穆信没去找赵成跃,他跟着罗冬瓜一起走。走到巷口的时候,罗冬瓜跟他挥手说明天见,他也挥了挥手,然后站在巷口发呆。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楼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混凝土。
这个点太阳正烈,晒得地上的石子发烫,穆信站在一棵梧桐树的阴影里,盯着巷子深处,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肚子饿得咕咕叫,才转身回家。
下午上学的时候,穆信特意早出来十分钟,他站在巷口等了一会儿,看见赵成跃从楼里走出来。
赵成跃没看见他,低着头往另一个方向走,穆信犹豫了一下,没有跟上去,而是绕到那栋楼的侧面,找到了赵成跃家那扇蓝窗的位置。
他仰着头看,窗户关着,蓝色的玻璃反射着刺眼的阳光,什么都看不见。
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走的时候,余光瞥见一个男人从楼里走出来。
穆信心里一紧,本能地往旁边的墙根躲了躲。
那男人穿着件脏兮兮的工装背心,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胳膊,他嘴里叼着烟,眯着眼往外走,走路的姿势像随时要跟人干架似的。
刘威。
穆信没见过他,但只看一眼就觉得应该是他。
刘威从他面前走过去,没往这边看,穆信缩在墙根,等他走远了才敢喘气。
他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刘威出了巷子,往街那头走,走到一家小卖部门口停下来,跟老板说了句什么,然后拎了两瓶啤酒出来,往门口那张破塑料桌旁一坐,仰脖子就开始灌。
穆信躲在街对面的电线杆后面偷偷看着。
刘威喝酒喝得很快,一瓶下去脸就开始红,脖子也红,红得像煮熟的虾。他又要了一瓶,这次喝得慢些,一边喝一边东张西望,眼神像在找什么人。
有人从他旁边经过,是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刘威盯着她看,看得那老太加快了脚步。老人走到巷口的时候,跟另一个老头停下来说话,穆信悄悄凑过去,躲在墙根后面听。
“……又在那儿喝呢。”是老太太的声音。
“谁?”老头问。
“就四楼那家,那个姓刘的。”老太太压低声音,“天天喝,天天喝,喝完就回家打老婆孩子。昨晚那动静,我住三楼都听得见,那婆娘哭得跟什么似的。”
老头叹气:“造孽哟。”
“可不是造孽。”老太太摇头,“我跟你说,那家人迟早要出人命。那男人不是人,是畜生。”
穆信站在墙根后面,把那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那男人不是人,是畜生。
他想起刘威灌酒的样子,想起昨晚那些狂乱的影子。
小小年纪的穆信突然明白,老太太说的不是骂人的话,她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傍晚,穆信回到家时穆爸已经把饭做好了,他坐在饭桌上,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一口都吃不下。
“怎么了?”穆妈看他脸色不对,“今天到底哪儿不舒服?”
穆信摇头。
“那怎么不吃?”
穆信想了想,问:“妈,如果有人天天打他家里的人,警察会管吗?”
穆妈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随便问问。”
穆妈和穆爸对视一眼,穆爸放下筷子:“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穆信低着头不说话。
穆爸说:“星星,有什么事要跟爸妈说。”
穆信还是不说话,他不知道能不能说、该怎么说。
“没什么,就……看电视上看的。”
晚上,穆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盯着窗外,盯着对面那栋楼,盯着那扇蓝窗。
窗户关着,里面没开灯。
也不知道赵成跃在干嘛,有没有吃饭,有没有写作业,有没有……又被打。
第二天早上,穆信到教室的时候,赵成跃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穆信从他旁边经过,偷偷看了一眼——他的脖子上又多了一道伤,比昨天那道还深,像被绳子勒过。
穆信的心沉了下去。
课上到一半,赵成跃突然举手:“老师,我想上厕所。”
老师点点头,他站起来往外走。
穆信看着他走出去,过了一会儿,也举手:“老师,我也想上厕所。”
他跑出去的时候,赵成跃已经在厕所门口了,穆信追上他,小声叫:“赵成跃。”
赵成跃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往前走,穆信追上去,拉住他的袖子。
赵成跃终于回头,看着穆信,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生气,什么都没有。
穆信张了张嘴,他想问很多东西。
你疼不疼?
你脖子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昨天晚上你爸又打你了吗?
但他什么都问不出来。
赵成跃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转身进了厕所。
穆信站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儿,赵成跃出来的时候他还在那儿站着。
赵成跃看了他一眼,依旧沉默着从他旁边走过,穆信跟在后面,一直跟到教室后门。
放学的时候,穆信故意磨蹭了一阵,注意到赵成跃收拾好书包往外走后,他动身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就隔着十几步。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校门,穿过那条街,拐进巷子。
穆信跟在后面,看见赵成跃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他也跟着跑起来。
跑到巷子中间的时候,赵成跃突然停下脚步,转身。
穆信也停了下来。
两个人隔着五六步的距离,在巷子里僵持着。
夕阳从巷口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赵成跃站在阴影里,脸上的表情看不清,穆信站在光里,被晒得眼睛发花。
赵成跃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穆信耳朵里——
“你知不知道,你不理我,我反而会松口气。”
穆信愣住了。
赵成跃看着他,那双空空洞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东西,是疲惫无奈,是崩溃妥协,还是某种穆信读不懂的复杂。
“你不理我,我就不用担心你看见什么,我就不用担心你问我什么,我就不用担心你会像别人一样,用那种眼神看我。”
哪种眼神?
穆信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过去还是该离开,不知道该说话还是该沉默。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的车声和人声,模模糊糊的。
穆信想起赵成跃脖子上的伤,想起他手臂上的淤青,想起那管被退回来的药膏,他忽然有了答案。
穆信走过去,在赵成跃旁边站定,笨拙地说:“那我以后……悄悄理你,尽量让你以为我在无视你。”
赵成跃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穆信继续说:“就像……就像特务接头那种。你知道吗,我看过一个电视,里头有两个特务,他们在外面碰见了假装不认识,但晚上会悄悄见面,交换情报,咱们也可以那样。”
赵成跃终于抬眸,他看着穆信,像在看一个奇怪的东西。
穆信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知道我有点傻……”
“你不傻。”赵成跃打断他,低头看着地面,说,“你不用……这样。”
穆信:“哪样?”
赵成跃没回答,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你回去吧。”
穆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