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窗》慢述

6、Chapter 5 我们一起养

　　在穆信和赵成跃说通，对方算是默许了他的“骚扰”之后，穆信每天晚上都会找准机会给小蓝窗里塞纸条。赵成跃有些时候会来不及回，但穆信大部分稀奇古怪的问题都能得到板正的评论。两人关系也因此得到稳步提升。

　　正所谓好事成双，某个周六，穆信上完奥数课回家，刚跨过楼下的大铁门时听见了几声微弱的嘤嘤声。

　　爱管闲事的他当即停下了脚步。

　　声音是从墙角传来的。穆信循着声音走过去，在大铁门旁边的角落里看见了一只纸箱。纸箱不大，是装水果的那种，已经湿软了，四角塌了下去。他蹲下来往里看，一只小狗缩在角落，毛一绺一绺粘在一起，浑身发抖。

　　穆信伸手摸了摸小狗的头，小狗立刻把脑袋拱进他的手心，凉凉的鼻尖蹭着他的皮肤，还舔了一下他的手指。

　　穆小信的心瞬间软了一半。

　　他想带它回家，可穆妈对狗毛过敏，这也是他们家一直没有养宠物的原因。记得小时候有次去有狗的同学家玩，他回家忘了换衣服，穆妈抱他的时候就开始一直打喷嚏流眼泪，没过多久整个手臂都红了，还是最后去医院打了针才恢复正常。

　　想到这里，穆信咬牙站起身来，转身就去巷口小卖部买了一盒牛奶。他用吸管戳出一个小口，蹲回纸箱旁边，把牛奶盒倾斜着凑到小狗嘴边。小狗先是往后缩了一下，然后凑上来舔，喝得很急，毛上沾了不少牛奶。

　　穆信正给小狗喂奶，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巷子深处走出来——是赵成跃，他低头走得很急，步子比平时还要快。穆信心里一喜，站起来喊：“赵成跃！你快来看，这里有一只小狗！”

　　赵成跃闻言脚步一顿，抬头看了过来，可很快收回视线，只匆匆说了一句“我有事”就从穆信身边走了过去，鞋底踩在水渍上啪嗒啪嗒响。

　　穆信没想到对方的反应这么冷淡，他想再叫一声，但赵成跃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又重新蹲回纸箱旁边，抿嘴，继续喂小狗。小狗喝了一半的牛奶就不喝了，转头开始舔穆信的手指，可他没心情逗它。

　　穆信又在纸箱旁边蹲了一会儿。他想带小狗回家，但是不行。养在顶楼也不行，七楼的住户把楼顶买下来种菜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低头对小狗说：“我再想想办法，你别乱跑，我会回来找你的。”

　　家里没人，穆信放下书包坐到沙发上，连电视都没心思打开，脑子正疯狂运转，想到底应该怎样说服爸妈养小狗。

　　忽然，窗外暗了下来，穆信刚扭头就听见哗的一声，整个世界被雨水浇透，他连忙跑到阳台往下看，巷子里瞬间积了水。

　　穆信连忙去玄关处换鞋，刚打开门就听见楼道里清亮的叫声，那声音越来越近，然后他看见一团灰扑扑的东西从下面的台阶上一级一级地爬上来。小狗浑身的毛湿透了，像一只大老鼠。

　　他见状连忙蹲下来，没多久它就扑过来用爪子扒他的裤腿，仰着头冲他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亮。穆信把它抱起来，小狗的毛凉凉的，但肚子是热热的。

　　穆信最终还是抱着它进了家门。

　　他把小家伙放在自己房间里，找了一条干毛巾，原本是想用吹风机吹的，但它一听见吹风机的声音就开始不安地叫，穆信只得把它裹起来一点一点擦，一边擦一边小声叮嘱：“不许叫，不许出去，我妈妈要是发现了我们都会完蛋。”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事情很快就败露了。

　　穆妈回家后鼻子抽了两下，然后一直打喷嚏，眼泪都打出来了，紧接着身上就止不住地痒。穆爸以为是家里面空气不好，起身去把窗户都打开，穆信紧张地一直站在房间门口，殊不知这举动很快就引起了穆爸的注意。

　　“你站在那儿干什么？”

　　“没……没什么。”

　　穆爸觉察出了不对劲：“房间里有什么？你让开。”

　　“真的什么都没有！”

　　话音刚落穆爸就听见了几声狗叫，他面露惊讶：“里面有狗？让开，我开门看看。”

　　穆信最终还是未能蒙混过关，他抱着小狗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还是穆妈又一个喷嚏打破了沉默。穆爸站在客厅中间，看了看穆信怀里的小狗，又看了看卧室的门，语气无奈：“星星，你知道你妈的情况。”

　　“我知道。”穆信低着头，把小狗搂紧了一点。

　　“那你为什么把它带进家里？”

　　“外面在下雨，它在楼道里叫，全身都湿了。”穆信的声音闷闷的，“我不能不管它。”

　　穆爸叹了口气：“你妈的样子你也看见了，我们家里不能有这些东西。马上她就要去医院打针，我得快点把家里尤其是你房间清扫一遍，至于你……从哪里捡的就把它放回哪里去，知道吗？”

　　穆信知道穆爸说的是对的，但他怀里这团东西还在抖，还在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

　　“……我知道了。”

　　他抱着小狗出了门，没心情去摸灯的开关，所以楼道里黑黢黢一片，他摸黑往下走，怀里的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这只人类沉闷的情绪，不吵不闹地窝在怀里一动不动。

　　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些，但还是密密匝匝的。巷子里积了水，墙角那个纸箱已经彻底烂了，泡在水里变成了一摊灰褐色的纸浆，和泥巴难分难舍。

　　没有地方可以放小狗了。

　　穆信没拿伞，也不准备上楼去拿了，他站在门廊底下，把外套拉链拉开，将小狗放进去，小狗在衣服里面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后又安静了。

　　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头顶的电线被风吹得晃来晃去，雨丝在路灯底下飘着，没多久穆信的裤腿就湿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鼓包，忽然觉得有点委屈，甚至有点生气，气自己太没用，没办法帮这只小狗找到一个家。

　　思绪乱飞，他想到了赵成跃。要是赵成跃在这儿就好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穆信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为什么会这样想？赵成跃能做什么？他刚才对他可是爱答不理。他才不要想他！

　　穆信把下巴埋进外套领子里，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骂这个破天气，骂那个把狗丢在这里的人，骂自己想不出来应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候，一把伞伸过来，遮住了落在他身上的雨丝。

　　穆信抬头。

　　赵成跃站在他面前，穿着灰色的薄外套，手里举着一把涂层剥落了一半的雨伞。他的呼吸有点急，身上还冒着一点热气，好像是跑过来的。

　　穆信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心里那股委屈和生气全都涌上来了，但张嘴第一句话却是：“你怎么在这儿？”

　　赵成跃：“刚才……家里有人等着我买烟回去，所以没和你说话。”

　　穆信愣了一下，心里那股气突然就消了大半，但他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我刚才叫你你都不理我。”

　　赵成跃沉默了两秒，吐出了一句“对不起”。

　　穆信不想听他的道歉，或者说他一开始是想要对方说对不起，但真等赵成跃诚恳道歉的时候他又觉得不舒服，于是有些不自在地转移了话题：“那你这次出来干嘛？”

　　“我在房间里看你一直站着不动。”

　　穆信不可思议：“所以你是来找我的？”

　　“嗯。”赵成跃点了一下头。

　　穆信头顶冒出了欣喜的泡泡，但很快泡泡破裂，露出了包在里面的担忧：“你这样，你爸不会说你吗？”

　　在听见“你爸”两个字时赵成跃眉头皱了起来，但他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回答：“他睡着了，我偷偷跑出来的。”

　　穆信松了一口气。

　　怀中的小狗大概是闷得难受了，从穆信的衣服缝里探出脑袋，赵成跃被吸引了目光，但他没有伸手摸，看了两秒又将视线移到面前的人身上。

　　穆信解释：“我刚才叫你看的就是它。小狗的纸箱烂了，我带它回家，但是我妈对狗毛过敏，不让我养。哎。要是七楼那家人没有把楼顶买下来就好了，我还可以把它养在那里。”

　　赵成跃想了想，说：“我们那栋楼的楼顶好像一直没人用。”

　　穆信的心里忽然亮了一下，连带着眼神也亮了，“真的？”

　　赵成跃点头。

　　“能上去吗？”

　　“可以。”

　　于是穆信抱着小狗，赵成跃打伞，两个人一起往巷子深处走去。

　　赵成跃的伞对他们两个小孩来说不算小，可伞面还是偏到了穆信这边。赵成跃的半个身子露在外面，雨打在他的肩膀上，穆信见状往里靠了靠，直到两人身体撞上。

　　穆信觉得赵成跃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你跟他说话他总是会表现得很冷淡，你不理他的时候他又会出现。但奇怪归奇怪，至少现在有他在，他不会像刚才那样无助了。

　　他们没走两步就到了楼下。楼道口堆着几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车筐里塞满了垃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楼道里没有灯，而且台阶很窄，有些地方缺了角。

　　“你跟着我。”

　　“嗯。”

　　穆信默默伸出一只手抓住了赵成跃的衣角，紧紧跟在他身后。

　　一楼到二楼的拐角处堆着好几袋垃圾，塑料袋下面渗出一摊深色的液体。穆信从旁边经过的时候屏住了呼吸，但那股味道还是钻进鼻子里，赵成跃却好像一点都没受到影响，依旧稳稳地前进。二楼有户人家电视声音开得很大，里面住的应该是老人，因为放的是穆信从未听过的咿咿呀呀的戏曲。可电视声音再大也盖不住三楼有人在吵架，一男一女，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还有小孩在哭。

　　穆信没见过这样的楼。他从来没想到，就在他家对面，隔着一条窄窄的巷子，会有如此截然不同的景象。他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赵成跃，忽然觉得跟这些比起来，他那点“不理人”根本不算什么。

　　赵成跃应该住在四楼，这是穆信根据他路过的动作推断出来的。因为他发现走到四楼的时候赵成跃的脚步变轻了，而且动作很快，似乎害怕会惊扰什么可怕的东西。

　　六楼，老式的白炽灯泡发出昏黄的光，墙上被人用记号笔画了一个箭头，写着“楼顶”。赵成跃推开那扇被风吹掩的门，雨腥味一下子灌进穆信的鼻子里。

　　楼顶是一片开阔的水泥地，地上铺着防水卷材，踩上去会响，角落里有几堆砖头和几袋水泥，上面盖着塑料布，旁边还有几根铁管，锈迹斑斑的，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还未等穆信提问赵成跃就率先开口：“以前有人想在上面修个棚子打麻将，修到一半居委会来了，说不让修，所以烂尾了。”

　　楼顶没有什么遮挡，只有一圈到穆信胸口那么高的墙，墙外面就是灰蒙蒙的天，雨从那里落下来。因为灰尘太大，没有人在这里晾衣服，更没有人在这里种菜种花晒太阳，这里像是被遗忘了一样。

　　但穆信觉得恰恰好。

　　他蹲下来，把怀里的小狗放在地上。小狗的爪子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它先是打了个趔趄，站稳后就开始在楼顶走来走去，跟巡视领地一样，小爪印踩得到处都是。小家伙走到砖头旁边闻了闻，又走到水泥袋旁边闻了闻，最后在墙根底下找了个背风的角落——上面的屋檐伸出来一小截，刚好能挡雨。穆信将外套脱下来垫在地上，刚垫好小狗就走上去躺下了，尾巴一摇一摇的，显然很满意。

　　“这里简直太棒了，赵成跃你真厉害！”穆信发自内心感叹，“而且就在对面，我以后每天都能来喂它！”

　　“嗯。回家吗？”

　　“好。”

　　他回头看了一眼蜷在墙根的小狗，小家伙已经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墙挡着风，屋檐挡着雨，这个地方破是破了点，但它总归也是有了个栖所。穆信将从家里带出来的喝了一半的牛奶放在衣服旁边，然后跟着赵成跃往楼下走。

　　走到楼下雨已经小很多，赵成跃把伞递给穆信，穆信没接。

　　“就在对面，我跑过去就行了，很快的。”

　　赵成跃没再推，收回了伞，说：“明天我带个纸箱上去。”

　　没想到他这么细心，穆信笑了笑：“好，明天我们一起去看它。”

　　告别赵成跃，他转身往家跑，一口气跑到了家门口。穆信拍了拍身上的毛，用脖子上挂着的钥匙将门打开。穆妈坐在沙发上，穆爸在厨房热菜，穆信换掉湿透的鞋子，站在玄关，激动宣布：“小狗有地方了，在对面楼顶！”

　　穆妈看着他湿透的衣服和头发，“外套呢？”

　　穆小信心虚但老实：“小狗没窝。”

　　生怕母亲大人生气，他又飞快地说：“我不会把它带回来，但我可以每天去看它吗？”

　　穆妈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无奈：“去吧，谁能拦得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