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梁上点评 陛下忽怒忽 ...

  •   宣政殿内,百官已经候着了,正三三两两低头交谈着。

      许甚云跟在皇帝身后,到侧门时停了下来,不等江福海察觉,他已经悄无声息地攀上房梁,身体本能般地隐入横梁与立柱交错的阴影中。

      『咦?还有人?』

      他心中正想着,只见立柱后探出几个黑不溜秋的脑袋,看见他点头示意,看样子是玄武营暗卫处的人,许甚云定了定心神,也微微颔首。

      『这宣政殿的房梁质量可真不错,这么能藏人……』

      萧定珩听见,嘴角扬起一个几不可查的微笑。

      许甚云随意转头打量着四周,殿中开阔,两排朱漆立柱撑起高耸穹顶,龙椅居于正北高台之上,萧定珩缓步坐上去,撩袍端坐其间,冕冠垂旒遮住眉眼,看不清表情,而底下的文官武将分列两侧,衣冠齐整,气势森严。

      “有事启奏!”江富贵仰起脖子挺直了身体,略微尖锐的声音传遍宣政殿的每一个角落。

      “臣张秉文,有本启奏!”

      江富贵话音刚落,殿中便出现了今天的第一位“勇士”。

      许甚云低头去瞧声音的来源,只见那人迈出一步站在殿中,手中紧握着朝笏,躬身对着皇帝,在一群大臣中格外明显,像是枪打出头鸟的那一只“鸟”。

      “张卿请讲。”萧定珩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平缓中带着点漫不经心。

      台下的张秉文并没有立刻发言,约过去一息的功夫,他的声音才在殿中响起,“臣欲弹劾御前侍卫统领范让!”

      一时间殿中鸦雀无声,萧定珩收敛神色,深吸一口气,心中烦闷不已,但面上却表现出一副好奇无知的模样,“爱卿继续。”

      “昨夜竟然有刺客扮成太监混进御池,惊扰圣驾,范让身为御林军统领却疏于防范,致使陛下身处险境,此乃失职之罪!请陛下严惩范让,以儆效尤。”

      “虽说玄武营有护驾之功,却亦有僭越之嫌。臣以为,玄武营行事当有节度,不可越权。”

      『这还有我的事情啊?』许甚云不住翻白眼,余光扫到不远处几个脑袋,一个个身体紧绷,像是一群被点到名的学生,一动不敢动。

      张秉文说着便硬邦邦地跪在地上,重重一磕头。

      范让也跪在殿中,额上青筋凸起,咬牙不敢回嘴,张秉文的弹劾句句在理,刺客确实进了御池,范让确实救驾来迟,他无从辩驳。

      殿中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变得轻巧起来。

      说实话,许甚云在房梁上看着张秉文,感觉他有着刻板印象中,御史随时准备死谏的觉悟。

      “一派胡言!范统领及时救驾有功,何谈失职一说!”一位武官气鼓鼓地站出来,指着张秉文的鼻子就骂起来。

      “若不是范让玩忽职守,何至于刺客潜入宫中!”张秉文当即反驳。

      “陛下,刺客一事蹊跷得紧,臣以为还是先查清楚幕后主使才最为重要。”文官行列最前面站着两个人,其中看上去老一些并且胡子花白的人开口说道。

      “郑太傅有所不知,昨夜那刺客已经自绝于圣前,陛下还血洗寝宫,将不相干的宫女太监都杀了,想必范统领没有找到幕后主使。”另外一个看上去四十几岁的官员躬身行礼说道。

      许甚云或许不记得其他人叫什么,但那个人,许甚云视线扫到他的一瞬间,便会想起那给他下蛊的梦。

      一个瘦削的男人在割他的手掌,将蛊虫放进他的血肉,而灯火摇曳的屏风后面,迷迷糊糊有一张脸,此时看见林相,那张脸便清晰了。

      许甚云莫名其妙的打了一个寒颤。

      听他对旁边那人的称呼,想必就是三朝老臣郑实郑太傅了。

      『神仙打架呀。』

      许甚云压下心里的不安,扣着手指翘首以盼。林相和郑太傅说完话各自退回队列,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

      他脑子中忽然闪过一句不知从哪里听来的闲话,好像是李一有次喝多了随口提的:“郑太傅以前还教过林相,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翻脸了。”

      『那他们有挺不容易,有仇还得站一排。』

      他不知道的是,他那期盼的目光不仅皇帝能感受到,就连下面被“观察”的主人公也感觉到了。

      萧定珩刚积蓄起来的些许怒气,像是皮球扎破似的,一下子泄了气。

      他心中轻笑,这没有出息的样子……

      而底下的林相心情就没那么好了,他知道是玄武营的暗卫,但是他被这样看着就很不舒服,像是有一把随时会砍向自己脖子的刀,就悬在头顶,那感觉直叫人想快些逃离。

      两位大人物说完话,场中人人不敢说话。

      地上的张秉文跪成一团,看上去很是可怜。

      众人安静不语,其实是在等皇帝发落。

      “昨夜朕确实遇到的行刺,刺客也自绝于朕跟前。玄武营出入宫禁是朕的旨意,朕不觉着越权僭越。”

      皇帝话音一顿,脸上忽然勾起一抹笑。

      “倒是朕有一事不明,‘昨夜’御池之中混入刺客,朕早早下令封锁消息,张卿是如何知晓得这样清楚的呢?”

      张秉文脸色一白,躬身颤着声音,“陛下明鉴,臣是听说了昨夜宫中动静,才……”

      “听谁说?”萧定珩声音不重,却让殿中人齐齐收了声。

      这看似在质问张秉文,实际上把在场知情的所有人都问了进去,包括林相与郑太傅。

      张秉文额上渗出薄汗,嘴唇翕动了几下,视线忍不住转向郑太傅那边,但最后还是没能说出话来。

      皇帝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到张秉文的跟前,将人扶起来,脸上还带着慈祥的笑意,如果忽略这一身龙袍,许甚云还以为他是个清澈的大学生。

      “张卿既然弹劾了范让,他也确实失职,那就罚俸半年吧,为户部省点银子。”

      事件的主角范让此前面对弹劾一言不发,此时听见降罪,头重重磕在地上,“臣领旨谢恩!”

      殿中人却齐刷刷愣住。

      张秉文微愣,他没有想到皇帝竟然就这样轻飘飘揭过去了。

      他正欲开口,却被身后的同僚拉了一下,示意闭嘴,他拖着发软的双脚,胆战心惊地回到自己的位置,握住朝笏的手止不住冒汗打颤,后背也在此时传来一阵阵凉意。

      『张爱卿,汗流浃背了吧。』许甚云笑嘻嘻吐槽道。

      而林相面不改色地低眉站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皇帝缓步走回龙椅,边走边说,“林相似乎对朕的决定有些不满。”

      林相干干脆脆地跪了,躬身说,“臣不敢。”

      “臣只是觉得陛下走下来有些不妥罢了。”

      “还有呢?”皇帝已经重新坐回龙椅。

      “臣听说昨夜玄武营护驾有功……”

      皇帝直勾勾盯着林放,眼里并无恶意,可在场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继续说。”

      “护驾有功,当赏。”林相声音平稳地说出后半句话。

      “原来林相是给人求赏来了,那好朕准了。”

      『不是,我玄武营需要他给求封赏啊?这也太僭越了吧,皇帝快去制裁他!』

      萧定珩忍不住轻笑出声,“呵。”

      张秉文冷汗涔涔,林相面色如常,太傅垂眸不语,三个人各自揣着心事,却被皇帝那一声轻笑打得措手不及。

      有人以为皇帝疯了,有人内心却慌了。

      『陛下笑个啥?皇帝一笑,生死难料。』许甚云自以为偷摸摸,实际明目张胆地心想着。

      殿中气氛怪异几息,终于有人另起话头。

      许甚云对出列的人有些印象,是礼部尚书周恕。他身形壮实,看上去五十多岁,说话慢悠悠:“启禀陛下,镇北大将军不日将抵京述职,当以何等效仪相迎?”

      “镇北大将军镇守西北多年,劳苦功高,该以最高规格迎接。”皇帝面色稍缓,一个大喘气给下面的人吓着了。

      一个个张嘴欲谏言,不等有人出头,皇帝下一句话便接踵而来。

      “但现在国库空虚,一切便合规合品的办吧。”

      “是。”周恕行礼退回去。

      兵部尚书谭信纲站了出来:“臣有本启奏,镇北大将军此番回京,除述职外,还有一事——西北边军已五年未换防,将士思乡心切,不知陛下对换防一事可有考量?”

      萧定珩没有立刻回答,他抬手理了理垂下的旒珠,目光落在谭信纲身上,片刻后才道:“换防是大事,牵涉甚广,等镇北大将军入京后再议。”

      皇帝话音落下,殿中安静一瞬。

      许甚云以为这事就这般掀过去了,不料文官列队后排走出一个人。那人官袍颜色浅些,品级不高,身形瘦小,低垂着脑袋看不清面容,但声音却格外洪亮清晰,“陛下,换防一事关乎西北军心,臣斗胆进言,若迟迟不决,恐将士们以为朝廷早已忘记他们。以臣之见,不如……先行选派一部分将士回乡休整,也算给边军一个交代。”

      皇帝没有说话,这边的武将先行憋不住了,一个个握紧拳头涨红着脸,张嘴欲言,却被身边的人拦住。

      许甚云心中冷笑。

      『呵呵,这个人什么意思?说得好听叫换防,说不中听一点叫用完就扔。人家西北军苦守边疆,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血才换回来的军功,赏都不赏,居然想让他们直接回乡?!问过他们的意见了吗?就瞎逼逼!这个是哪边势力派出来的傻子!快领回去求太医看看脑子吧!』

      萧定珩垂下眼,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台下众人只觉得好笑,一个个口中说着仁义道德百姓,实际上都是为了自己的私心。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厌倦似的,“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身形一愣,躬身回道:“臣,户部郎中陈势安。”

      “陈势安。”萧定珩将这个名字在嘴里轻轻重复一遍,语气不轻不重,“你这名倒与你别无二致。”

      陈势安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他嗫嚅了几下嘴唇,想说些什么,终究没有发出声音,默默退回队列中。

      『势安,成为一个势利眼就能安全。皇帝是这个意思吧?』许甚云听得迷迷瞪瞪的。

      萧定珩往房梁上扫了一眼,索性众人都杵在原地,不敢直面圣颜才没有发现,可毫不掩饰自己视线的许甚云就跟皇帝来了个四目相对,随后又心虚似的将视线移到别处。

      后面又说了些无关痛痒的事情,早朝才算彻底开完了。

      下朝时,许甚云看见皇帝对他招手。

      许甚云心头一跳。

      『在殿上唤我?』

      满朝文武还没走完,他可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从房梁上跳下来。

      可皇命不得不听,他迟钝半秒钟,便翻身落地,无奈提前一步现身人前,跟在皇帝身侧往殿外走去。

      快出殿门时,他忽觉身上有一道视线,下意识转头看去,却正好与远处回望的林相目光相接。

      林相原本已走出去十几步了,视线余光发现皇帝身边多一道陌生黑影,他回头望去,视线在皇帝和许甚云身上轻轻一滑,便自然地收敛,像是一次很平常的回头。

      可许甚云却觉得那是如钢针刺入脊梁,浑身止不住颤栗,条件反射般一个闪身隐匿遁入黑暗中。

      『是谁在盯着我!毛骨悚然的!』

      萧定珩原本松快的脸,立刻不悦起来。

      他最讨厌有人觊觎他的东西了。

      “刚刚在殿外的是谁?”

      江富贵小声问了下去,不一会儿小太监回禀,“是林相。适才林相在殿门口驻足回望了片刻便走了。”

      『林相?老变态……』

      许甚云脊背发凉打了个寒颤,心底愕然惊惧。

      ……

      “相爷。”林放被人搀扶进入马车,帘子落下的瞬间,他脸上的从容消退几分,眼底阴鸷不再隐藏。

      马车摇摇晃晃地驶出皇宫。

      他记得那双眼睛。

      五年前他亲眼看着蛊虫塞进那少年的手心——那人抬起头来,就是这双眼睛,像一只养不熟的随时准备逃跑的野猫。

      之前先帝在世,他没有启用玄武营的人,还以为安插的人都死了,没想到竟还走到皇帝身边的。

      林放拨动念珠的手一顿,沉声唤道,“孟世霖。”

      车帘掀开一角,进来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面容消瘦却没有病气,倒显出几分阴毒来。他没有穿官服,而是一身玄灰色粗布衣衫,腰间系着一枚铜制令牌,如果许甚云在这里,肯定能一眼认出此人便是当年给他割手下蛊之人。

      “你去联系那个许……”林相话音一顿,似乎想不起那人姓名。

      “许四。”

      “对。”林放手中拨动一小串念珠,“当年安插的暗庄是时候活动活动了。”

      “是。”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欢迎各位读者夶夶收藏评论哟~ 无榜单:隔日更新+视情况加更。 有榜单:赶完榜单+视情况加更。 我码字有点慢,有腱鞘炎,但肯定会写完的,请收藏囤起来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