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底暗卫有生还风险吗？》方泥

5、御池刺杀 陛下恼怒且

　　皇帝独依池畔，水没过胸口，可怖的伤疤被热水熏得泛红，淅淅沥沥的水声时不时响起，烛光在水雾中弥漫成丝丝金缕，萧定珩合上眼睫，享受难得的放松时刻。

　　许甚云脚尖相抵，背对皇帝站得歪七扭八，身上没有长骨头似的，他听着身后平缓的呼吸声，百无聊赖地扣手上的厚茧，他先前与李一比武时没有用武器，但他记得自己以前似乎有一把刀，是上一届玄武营统领，也就是李一和他的师父送给他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在房间中只找到了一些碎片。

　　而他此时腰间佩戴的剑，是从御书房出来后，皇帝赏他的。

　　许甚云双手捧起剑，歪着脑袋细细端详起来，剑柄上工整镌刻着两个字——云枯。

　　此剑从外观上看，通体呈现出黑色，就连那剑穗都是黑不溜秋的，可当他轻轻抽出一截剑身，不曾想，里面的剑却通体雪白，仿佛十五月圆夜时洒在水面上的月光一般皎洁。

　　“好看吗？”萧定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许甚云身体一僵，心下瞬间慌张起来，就跟上班时间开小差被顶头上司抓住一样，连忙将剑重新佩回腰间。

　　他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已经率先转身，朝着皇帝的方向单膝跪地，顶着一张面无表情、古井无波的脸，说：“属下知罪，请陛下责罚。”

　　『我怎么就跪下了！？』

　　池畔鸦雀无声，皇帝眉毛一挑、眼睫半抬打量眼前人，宽肩窄腰，裸露出来的皮肤因着常年不见光而异常白皙，垂着头看不清眼眸，黑色面巾勒紧，描摹清瘦俊逸的面颊，单凭借这张脸不知会惹来多少富家小姐的青眼。

　　偏偏这样的美人，面上是个古板无波的暗卫，可内心却宛如跳脱顽劣的稚子。

　　有趣有趣。

　　“罚？你犯了什么错？”萧定珩手臂随意支撑在池畔边，轻轻勾勾手指将人唤到跟前，微仰着头打量许甚云，可那面巾遮挡了视线，索性萧定珩一把扯下小暗卫脸上的黑色面巾，迫使那张白皙俊秀的脸暴露出来。

　　许甚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连忙别过脸去。

　　“陛下！”他惊慌失措地抬手将脸挡住，眼下小痣暴露出来，陪着水润的眼，很是一番艳丽风景。

　　“慌什么？”皇帝随手一抛，面巾便落进了水中，“说说你错在哪里。”

　　“属下……属下不应该走神的。”许甚云心脏怦怦跳，浑身打哆嗦。

　　『别压力我了……』

　　“就这些？”萧定珩漫不经心地端详许甚云的脸，将他的下巴抬起来，手指精准揉搓那一颗小痣，不久便泛起红晕。

　　池中静谧，只有些许水波荡漾的声音，耳边还回响着许甚云内心滔滔不绝的声音。

　　『呜呜呜我不该开小差的，我就是想看看这把剑罢了，有必要这样对我吗！？好凶啊！！呜呜呜……』

　　一滴眼泪浸润萧定珩的指腹，那滴泪滚烫得惊人，萧定珩下意识缩回了手，指尖来回搓了几下，像是要把泪水带来的感觉尽数消除。

　　萧定珩：……我哪里凶了？

　　“算了，此事朕就不追究了，明日你不用来了。”萧定珩本意是指白天让其他人来任职，但晚上还是得来，给人欺负惨了，还是得放回去休整一番才好，不然怎么禁得住他这般造。

　　可许甚云……

　　『太好了！明日不用来了就等于以后都不来了，我被开除了！！高兴！！』

　　“属下遵命～”许甚云此时很庆幸自己见人就面瘫，不然现在该笑出猪叫了。

　　不等他高兴多久，萧定珩眼皮子一跳，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浅笑，“不行，许副统领这样的人才可不能在玄武营埋没了。明日还是早些来，就卯时吧，寸步不离的跟在朕身边，以后夜里宿在朕的寝宫，没有朕的命令不准离开，如此这般才能时刻保护朕。”

　　许甚云身体一僵，如遭霹雳、心如刀绞，虽然面上还没啥表情，但双眼中多出些泪花顺着面颊滑落。

　　『呜呜呜暴君！欺负人！谁好人家五点上班啊！』

　　“属下、遵命！”许甚云心中咬牙切齿，说话都卡顿了。

　　就在此时，一只箭矢从皇帝身后破空而来！

　　许甚云收敛适才悲怆情绪，在感知到杀气的一瞬间已经迅速做出反应，他一把抓住萧定珩胳膊，往侧边推开，抽出云枯剑，一剑将其斩落，很快断箭便沉底。

　　“护驾护驾！！来人啊！护驾！”

　　高声呼喊出，希望外面的御前侍卫能迅速进来，但是御池太大了，他也不敢保证外面的人能够听见。

　　不等他继续思量，面前飞身出现两个刺客，面露凶光，手中拿着剑，不仅如此，暗处还有箭矢射出！

　　许甚云顾不得那么多，一手挥剑将箭矢劈落，一手拎起浑身光溜溜的皇帝后退。

　　退到廊柱旁时，他余光扫见旁边的铜灯台——他一脚踹翻，灯台倒地，灯油泼了一地，火苗顺着油迹窜开，下一瞬燎到纱帘，迅速往上烧，让水汽氤氲的御池瞬间火光一片。

　　刺客被迫后退半步，许甚云抓住这一瞬，拎起皇帝又往里退了几步。

　　他恶狠狠地注视外面的刺客，在暗处放冷箭的刺客也出来了，三人一同，不要命似的向他袭来！

　　他们使出的都是杀人招，尤其是见已经惊动外面的御前侍卫，想要速战速决，招招狠毒。

　　可许甚云也不是吃素的，凭借这副身体的机敏反应，他躲过劈来的一剑，反手用剑柄砸中其中一名刺客的手腕，那人吃痛闷哼一声，剑哐当一下砸在地上，不等他躲闪，脖颈便暴露在许甚云的剑下。

　　只要许甚云此时砍下去，这名刺客便活不成了。

　　可是，许甚云的手忽的停在半空。

　　『我这是在杀人吗？』

　　想到这里，他险些握不住手中的剑，可犹豫的那一瞬，刺客已经重新捡起了剑，另一名刺客的剑锋也到了眼前。

　　许甚云被迫后退，错失了结束战斗的机会。

　　他心脏狂跳不止，在心里暗骂一声。

　　但手里的剑依旧没有往咽喉上送，他只是把那人再次踹开，用剑背狠狠拍在他肩上，让他暂时爬不起来。

　　他只需要拖到有人来救援就行了。

　　听见外面御前侍卫疾速跑动的声音，他心中一喜，不料，他松懈一瞬便被对方找到破绽，剑芒直抵咽喉。

　　“铛！”

　　萧定珩不知掷出什么，击中对方剑身，许甚云借机后退几步脱开。

　　御前侍卫统领范让带着人冲进来时，铠甲上已经沾了血，看样子外面也经历了一轮厮杀，他们将三名刺客团团围住，不等侍卫出手，三名刺客齿尖咬破早已藏匿好的毒药，口吐黑血，倒地身亡。

　　好在火不大，水源也近，火势很快便控制住了。

　　“哐当！”许甚云手抖得厉害，空气中的焦糊味让他有点想吐，他瞳孔震颤，腿脚下一软，身体无力，只好拿云枯剑撑着。

　　“属下救驾来迟，望陛下责罚。”御前侍卫统领范让跪地，额头上已经覆上一层薄汗，心底砰砰直跳。

　　“责罚？”萧定珩披上外衣，放荡不羁地坐在椅子上，隔着屏风，歪头盯着跪倒在地的范让，“先去查刺客是怎么进来的，查不到……就以死谢罪。”

　　“是！”范让带着人将刺客的尸体抬走，太监宫女进来迅速把地上的血水清扫干净，浴池内又恢复了寂静。

　　许甚云吓得不轻，身体虽无大碍，但他身体中的现代灵魂反应过来后几乎要碎裂，他顶着一张冷酷肃杀的脸，眼眶猩红得几乎要滴血。

　　『死人了……刺客就这样死了……』

　　『刺客来杀皇帝，要是皇帝死了我没有死，那我死了；要是我死了皇帝没有死，那我也死了——所以除了保护皇帝让他不死，同时让自己也不死，我都会达成必死结局。』

　　一段长难句从许甚云脑子里冒出来，差点给萧定珩绕进去了。

　　萧定珩抿嘴浅笑，偏着身体，用余光观察站得笔直，却细微打颤的小暗卫。

　　『好痛！』

　　只见小暗卫呆愣愣地捂着左肩，手掌心是一摊血迹。

　　『怎么又受伤了……我之前的伤都还没有养好呢……』

　　许甚云凄凄惨惨地在心中哭诉着。

　　『我只是学历史的普通人，为什么要我遭受这一切！』

　　『算了，已经这样了，先活着吧。』

　　想到这里，许甚云摆烂一般佝偻着腰站着，软趴趴地像小猫。

　　“许四。”萧定珩慢慢从浴池中起身，“伺候朕更衣。”

　　“属下遵命。”许甚云期期艾艾跟在皇帝身后，走到屏风后，不太熟练地给人穿衣。

　　不可避免地瞥见某些不该看的东西。

　　『妈呀～』

　　听着声音可不像是受了惊吓打击的样子，倒像是风月场合的老手。

　　萧定珩一脸黑线，声音中带着怒气呵斥，道：“出去。”

　　“是。”许甚云垂着眼退出去，心里翻了个白眼，噘着嘴巴巴不得早点出去呢，免得被那蛰伏的巨物伤了眼睛。

　　『莫名其妙……谁稀罕看似的。』

　　子夜，玄武营。

　　许甚云警惕地在自己院子中扫视一圈，皇帝见他受伤，特意准许他回玄武营休整一番，还叫江富贵赐给他一盒药膏，说是见效奇快，这是皇帝陛下一般不赏人的东西。

　　他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身体习惯性地观察室内是否有人来过，发现并无异常后，才肩膀一松，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多了些鲜活的神色。

　　他回到房中，只感觉身上哪哪黏腻不舒服，如今天气渐渐热起来，他今天难免出了许多汗，加上刚才肩膀受伤流血，整个人都不太好。

　　好在他玄武营副统领的头衔还在，用水这方面相较其他人来说方便不少，尤其是还有一间只供统领李一、副统领余二和他使用的澡堂，让身为南方人的许甚云松了口气。

　　幸而那剑只是划破皮肉，没伤着骨头，洗漱一番后，他便细致地将伤口处理好了，又上了皇帝赏赐的药，缠上绷带。忙碌一天的许甚云终于躺回床上，御林军沉闷地巡逻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他忍不住起身往声音来源望去，皱眉疑惑，今日巡逻的人似乎多了些……

　　算了早点睡觉吧，明天卯时得到岗上班，也就是五点得到工作岗位，按照通勤时间算，他4点就得起床。

　　等到五更鼓声响，自己起得来吗？

　　次日一早，天都没有亮，许甚云早早收拾好往皇帝寝宫赶去，他昨日回来时仔细记过线路，今日肯定不会迟到。

　　等他来到皇帝寝宫外时，发现里间已经燃起烛火，各色太监宫女进进出出，眼尖的他却发现这些人看上去很是陌生。

　　他右眼下的那颗小痣被面巾遮住，只露出一双水灵的眸子四处张望。

　　昨夜无雨，为何地湿了？

　　仔细嗅闻，那残余的血腥气还没散干净，看样子这里刚被冲洗过。

　　昨夜杀了很多人。

　　他撞见与他交班的五十，忍不住问了一句发生什么事情了。

　　五十用沉重的嗓音提醒：“昨夜的刺客，范统领已经查清楚了。刺客伪装成太监，藏匿于御池的隔间中，伺机行刺，陛下震怒，下令将伺候跟前的太监宫女清理了一遍。”

　　许甚云不说话，心下一沉。

　　竟然因为一次刺杀，就将太监宫女都杀了……

　　皇帝也太残暴了……

　　五十见他一言不发，猜不透他心底想的什么，又莫名其妙补充了一句：“死的都是各方势力安插进来的探子。”

　　许甚云心头一跳。

　　探子……他自己就是探子。

　　那他会不会有朝一日也被这样清理掉？

　　不。要是被发现了，他只会死得更惨。

　　“其中有个嬷嬷。”五十的声音放得极低，“是太后宫里出来的，在陛下待了六年，谁也没有发现。”

　　许甚云沉默的离开了。

　　太后的人能在皇帝身边待六年不被发现，许甚云觉得是不可能的，除非皇帝默认对方的存在，或者这个嬷嬷足够蠢。

　　……

　　萧定珩穿戴好龙袍，微微偏头，往窗户的方向看过去。

　　江富贵心领神会，给许甚云捏把汗，眼看陛下都要去上朝了，许统领真是胆大包天，“陛下，许统领还……”

　　不等他把话说完，许甚云忽然出现在他面前，他吓得连连后退，靠着墙才堪堪站稳。

　　“许统领？！您可真是吓着老奴了。”江富贵抚上心口拍了拍。

　　“给陛下请安。”许甚云俯首跪地。

　　萧定珩什么话都没有说，单是上下打量他，伸手亲自握住许甚云的手，将人扶起来，说：“平身。”

　　『又又摸我手？！』

　　许甚云呆呆的样子，萧定珩很是受用，只是听他心声，萧定珩觉得自己都能愉快度过一整天。

　　“陛下？”

　　“随朕上朝。”

　　“属下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