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提点 一颗解药， ...
-
皇帝回到寝宫时，火烧似的晚霞浸染着天空。
许甚云一路走回来，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的往衣襟里面滑。天气热是热，他有内力撑着倒不至于收不住，偏偏一路上四面八方传来的视线让他紧张得气息不稳，浑身烫得发慌。
等他将芙蓉薄荷糕交给江富贵，便准备回玄武营小院洗澡。
虽说他皇帝特许他住在寝宫偏殿，但严格意义来说，他也是个下人，不好意思麻烦宫女抬水来。
再说他也没胆子在皇帝的寝宫洗澡，搞得跟要去侍寝似的。
小院中还是没有见到许十一，但是看见了一封刚送来的信，封口处的浆糊都还没有干透。
许甚云拆开信，四处打量一番，在心里腹诽，这送信的人心是真大，也不怕随便来个人把信拿走。
信纸展开，短短几行字，每一个字都像是细针扎进许甚云的眼睛。
【速速探查陛下手中是否握有与林相府有关的粮草案的证据，此事关乎全局，三日内回复，逾期后果自负。】
许甚云心里早已准备，但真看到这信，心头还是一抽一抽的。
他是知道皇帝那边没有证据的啊！
皇帝也知道他知道的呀！
要是泄露出去他不就暴露了吗！
这局面怎么跟上次一模一样……
他正想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十五六岁的许十一脸上满是与这个年纪不匹配的忧虑，他迈步进来，许甚云才发现他脚是跛的，左手臂无力垂落，右手捂住的地方渗出丝丝血珠，面色苍白如纸，像是刚刚死里逃生回来。
“许十一，你怎么了？”许甚云几步上前，一脸焦急地询问。
“四哥……”许十一抬头见到许甚云，脸上怔愣片刻，忽然泄了力般向旁边倒去。
许甚云连忙将人扶进他屋里，拿出先前剩下来的上好金疮药，准备给人包扎。
没想到一贯听话的许十一此时抬手拒绝了。
“四哥别浪费好药。”许十一自顾自从怀里掏出平时使用的金疮药，仰着头对许甚云说：“我有药。”
说罢，他强行撑起身体想回到自己房间。
“坐好。”许甚云此时没戴面具，紧皱眉头，声音中头一次带上愠怒，将人一把按在椅子上坐好。
许甚云管不了那么多，把许十一的衣服脱了，又去院中打了盆水来清理伤口。
许十一被按着坐下后，一直没出声，眼泪却掉个不停，有时候来不及擦拭，直接落在许甚云的手背上。他几次想缩回手臂，不让许甚云给他上药，都被许甚云一个警告的眼神按住了。
许甚云不忍心见他如此，神色缓和几分，柔声询问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许十一吸吸鼻子。
许甚云想到某种可能，“是不是余二给你安排了很危险的工作？”
“啊？”许十一被问得神色茫然，连连撇清关系，“不是余统领。”
“那这伤是怎么来的？”许甚云胸口憋闷，他很讨厌这种被瞒着的感觉，但又一想，既然对方不愿说，他也没有资格去追问，“你不愿说就算了。”
许十一听见这话，身子一抖，努力憋着眼眶的泪，看向许甚云的眼神有些委屈，他张张嘴，脸都憋红了，才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许甚云哪能真的跟他生气，包扎完最后一个伤口，在对方的脑袋上摸了摸，“我没有生气，我只是不忍心见你受伤，你还是个孩子，有事情跟我们这些大人说好不好，别自己一个人扛着。”
他从大理狱出来后，哪怕迟钝如他也察觉到许十一经常不在院中。
每次他都没有多问，这毕竟是人家的隐私，可这次不一样，手臂上的伤口深可见骨，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计其数，这怎么能让人放心。
他叹口气，将药瓶塞进他怀中，“最近好好养伤，别跑出去了。”
许十一沉默片刻，才堪堪挤出个音节，“……嗯。”
“林相刚给我来信。”许甚云一屁股坐在桌子边，烦躁地摆弄烛台，“让我打探个情报传出去，否则……不给解药。”
许甚云说得轻巧极了，仿佛不是什么大事一样，
可许十一却瞬间慌了神，连忙站起来，一跳一跳的回到自己房间，掀开凉席，在床榻最里面掏出个瓷瓶塞进许甚云手中。
“给四哥吃。”许十一眼神中没有一点对于死亡的畏惧，全是能救他的欣喜。
许甚云低头一看，他对这个药瓶再熟悉不过，这是装解药的瓶子。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在许十一脑袋上狠狠拍了一下，许十一立马吃痛地捂住脑袋。
“四哥你做什么打我？”
“我吃了你怎么办？傻瓜，这东西自己收捡好！”许甚云将瓷瓶重新塞回去，逃一样离开许十一的房间。
许甚云收拾好要回去守夜班，临行前想去找隔壁的李一帮忙照看一下许十一，结果对方不在房中，只好拜托小食堂中的胖太监和瘦太监帮忙照顾，他还把自己刚刚从江富贵那赚的辛苦费给了出去。
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还是不放心地半路回来看了眼，发现人还在屋中才稍稍松口气。
当夜，许甚云躺在皇帝寝宫的房梁上唉声叹气，思索该怎么办。
许十一的伤如果是在玄武营执行任务的时候受的，他不会瞒着；如果是被林相指使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他更是不会隐瞒，反而会装乖讨巧。
而现在，他对如何受伤的事情闭口不谈，那此事只能是与自己有关。
这孩子偏偏什么也不说，真让他心里痒痒啊。
这个蛊毒也不知道有没有可以彻底解决的办法，一直这样被制约也不是个事情，只是自己一个人还好，但现在还有一个许十一。
这样十五六岁的年纪，跟他教的学生差不多大，怎么能忍心看见这样年轻的生命因为蛊毒而凋零呢。
“唉。”
萧定珩数着房梁上小暗卫第九声叹息，心里像是有猫在挠似的好奇，之前被心声吵得睡不着觉，今晚故意没制造肢体接触听不见心声，又好奇得睡不着。
小暗卫够磨人的。
次日一早，萧定珩迫不及待地想听见心声，借赏赐早点的名义在对方的手心轻轻划过，才在一堆夸赞糕点好吃的声音中，听见自己最想知道的事情。
『到底传不传啊？』
『好吃好吃！』
『要是林相知道证据没在皇帝手中……好吃……』
『皇帝要是知道我泄密了，会让我怎么死呢？』
『哇塞又赏我一个，真好吃！要是能带回去给许十一尝尝就好了……』
许甚云吃着吃着忍不住又叹息一声，引得萧定珩连连投来打量的目光。
『不知道许十一这孩子好好养伤没有。』
许甚云有种预感，这小子肯定趁自己不在院中，不知道又跑去哪里了。
『要是再搞一身伤回来，看我不收拾他！』
萧定珩发现这小暗卫看上去冷淡疏离，却对一个相处不足一月的小厮这样掏心掏肺，该说他是热心肠呢，还是蠢得可爱呢。
见着他又在纠结情报的事情，便决定“好心”提点几句。
“江富贵，今日林相可来上朝？”
“这……老奴不知。”
“这粮草案都结案了，他还在怕什么，怕朕撤他的职？”萧定珩随口一问。
江富贵平时只负责伺候，不能妄议朝事，此时颤颤巍巍的不知道该不该跪下。
而许甚云却两眼一发光地看着皇帝。
『对啊，都结案了，想来皇帝不会继续揪着不放，就算要扳倒林相估计也会寻找其他证据，并且林相那边已经晾着这么多天，昨天皇帝还亲自去造访，这不摆明了示好吗。那皇帝一时半会肯定动不了林相，就算知道了也无伤大雅。』
萧定珩听着他心里翻来覆去地分析自己，神情冷了几分。
分析得倒还清楚，就是听见一口一个皇帝，萧定珩心里莫名有点不舒服。
他放下茶盏，看了许甚云一眼。
叫许十一都能唤作“这孩子”，到他这儿怎么就是皇帝长皇帝短，难道他没有名字吗？
思及此，萧定珩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从来没在小暗卫口中听见过自己的名字，或许，对方根本不知道自己叫什么，那他得找个机会将名字……
等等，他为什么会在意一个暗卫对他的称呼是否亲昵？
反应过来的萧定珩面上严肃，但走到殿门口，发现跟在身侧的许甚云，鬼使神差地让对方回去休息，不用跟着上朝。
等许甚云真的走远，他才发觉自己刚刚干了什么……
“江富贵，你觉得许四是个什么样的人？”
“许统领才高八斗、丰神俊朗、气宇轩昂……”
“行了，朕让你说句实话，你倒背起书来。”
“陛下谬赞。”江富贵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憨憨一笑。
萧定珩追问：“你觉得朕对许四怎么样？”
“那自是极好。”江富贵脱口而出，继而眼珠子一转，又补充一句，“陛下待许统领，自然与待旁人是不同的。”
萧定珩唇角微勾，心情愉悦。
不知轿辇走了多久，他忽地沉下了脸，不知刚才在高兴些什么。
……
许甚云等皇帝走后，到偏殿自己房间写回信：
【粮草案已结，陛下未再提起此事，证据亦未见踪影。】
他吹干墨迹，亲自跑回玄武营找许十一传信。
好在许十一这次没有乱跑，等他到屋里的时候，对方还在床上躺着睡觉。
也是，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却伤这么重，也不知会不会影响发育。
他忙着回去，把人叫醒，将信塞进许十一怀里，叮嘱让他务必好好休息后才转身离开。
距离毒发还有四日，想来解药很快就会送来。
七月初一，他随时可能毒发。
许甚云担心自己错过送药的人，特意告假一天在玄武营等候，可惜迟迟不见药的踪影不说，到下午时分，他的心脏已经在隐隐作痛了。
许十一身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他一瘸一拐地走到许甚云房间，想把解药塞给许甚云，嘴上还劝道：“四哥，毒发三次不吃解药也能活，我还有两次，你就把解药吃了吧。”
许甚云一个劲地推脱，见实在拗不过，他直接封了许十一的穴位，让其动弹不得。
“既然一次不吃不会死，那你就把解药留着自己吃。等会毒发，你就把我绑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出言安慰许十一，也是安慰自己。
这或许也是林相控制他们的手段，要是任务完成得不好，就不给解药，等到毒发时一次比一次疼，有些人根本抗不过第三次，疼很了直接自戕。
许甚云越是这样说，许十一就越慌，他脸憋得通红，强行运功冲破穴位，哪怕身上的伤口撕裂他也不在乎。
他卸了力般跪倒在地，不等许甚云去扶，他双手捧着解药，仰起头，泪水汩汩溢出眼眶，用几乎央求的语气说着：
“四哥，你已经没有第三次了。”
“你不吃解药会死的……”
“像我哥一样……”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