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兜兜转转 腿上的伤裂 ...
-
太医署坐落在宫城西侧一处僻静院落里，青瓦灰墙，老槐树遮了大半日光，院中常年弥漫着一股药草与陈木混合的苦香，正堂药柜上密密排着贴红签的小抽屉，桌案上搁着铜制药碾。
很少有贵人会亲自走来看病，更何况是让一个伤着腿的人来。
所以太医署的太医远远看到江公公，早早背上药箱准备去某位官员的府中看病，他们正打算行礼时，江公公客气地将他们扶起来，乐呵呵说：“奉陛下口谕，带这位许统领来看看腿伤。”
许甚云这辈子最害怕看医生了，尤其是看中医，感觉在医生面前没有秘密可言，还有味道千奇百怪的中药。小时候有一次生病，身体亏空得太厉害，医生就建议他去喝中药，那股味道现在想想都能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许统领，这位是尹太医，在太医院任职也有些年头了，他的医术是信得过的。”
“尹太医。”许甚云点头示意。
“请。”尹太医恭敬地将人请到里面。
一进去那股中药的清香便更加明显了，尹太医将两人带到单独的一间屋子内，做了一个手势，让许甚云坐下，也叫来小厮给江公公看坐。
“许统领请。”
许甚云将手腕放在脉枕上，尹太医的手就搭了上来。
号左手，尹太医皱眉，许甚云心惊。
号右手，尹太医皱眉，许甚云心死。
“请许统领取下面巾。”尹太医此时表情都不太好了。
许甚云听见对方的提醒才想起来自己脸上的面巾。
眉目清隽，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肤色白净却不觉柔弱，唇色浅淡，右眼下的小痣增添了几分灵动，还有那一双眼睛，更是少有的清透，不似其他暗卫般死气沉沉。
太医也见过许多俊朗佳人，可这般气质出尘，容貌卓绝的还是少见，并且他从眉眼之间总觉得此人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许甚云被看得坐立难安，感觉屁股底下有针似的。
“许统领，劳烦您掀开裤腿让老夫看看。”
裤腿一掀开，尹太医的眉头瞬间皱起来了，就连旁边的江公公也惊讶地站起身伸着脖子打量。
“您这伤……”
伤口已经结痂，暗红的痂壳边缘微微翘起，露出一线新生的芽肉，可是不知身体的主人怎么搞的，痂壳已经撕裂，原本收口的伤处重新裂开，渗出气味难闻的脓液。
“许统领，咱家记得前段时间陛下可是赐了您一瓶伤药的呀，这伤口不该是这般模样啊。”江公公倒吸一口凉气。
许甚云被说得心虚，下意识攥了攥袖口：“陛下赐的药太金贵了，我用了一次就收起来了，想着后面重伤再用……谁知道这腿老不好。”他声音越说越小。
“这这这……”
尹太医给许甚云挤出脓液，重新敷药，还开了些丹药才将人送走。
远远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尹太医心下沉了沉，提起药箱带着一个小太监往含凉殿赶去。
此事不应瞒着陛下。
江公公在回去的路上一直唠叨个不停，盯着他一定要注意身体，看着他的眼神是那样的怜爱。
只不过许甚云没怎么听。
宝娟……我的腿……
刚才太医给他挤脓液的时候，他险些叫出来，幸好在他忍不住捏爆桌角之前，太医将伤口处理好了，现在走起来依旧是一瘸一拐的。
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皇帝为什么让他一个伤在腿上的人走路去太医署看病，不能直接叫过来吗？
“许统领，您先回去休息吧，陛下那边咱家替您告假。”江公公见人额头沁出的冷汗，心里陡然升起几分怜爱。
“多谢江公公。”
许甚云走远后，他才惊觉自己这样做不妥，后背一阵发凉，但话已经说出口，已无收回的可能，只能硬着头皮回含凉殿。
那张脸着实厉害，难怪陛下这般喜爱。
……
回到院中，他一如往常的检查屋内，毫不意外地在桌上发现了一封信。
不是，我的卧室，你们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不耐烦的打开信：
【事办得不错。玄武营选人在即，借此机会安插数人，以补旧线。甲十一、乙六……此六人务必选中。汝失忆的事，反倒少人防备，且自珍重。蛊药按时服，勿怠。】
许甚云很快将信的内容看完，他紧蹙眉头仔细地看着最前面的五个字，“什么叫事儿办的不错？”
他想起今早余二汇报的内容，不会是其他的探子将此事传播开，被误以为是他干的吧？
如果真是这样……
那帮他传信的人肯定是一个大好人。
许甚云双手合十满脸严肃，心中感恩。
远在含凉殿的“恩公”面前站着一个太医，如果许甚云在场一定能一眼认出此人正是刚给他处理伤口的尹太医。
“你是说，他身上有中毒的迹象？”皇帝皱眉，一脸不悦。
“是的，陛下。”好在尹太医低着头，看不清皇帝的表情。
“什么毒？”
“恕臣无能。”尹太医拱手。
“此毒连你也从未见过。”萧定珩双手抱胸来回走动，房间里面一时寂静无声。
他想起许甚云心里偶尔冒出的那个词，像是无意间抖落的一根线头，此刻终于被他抓住了。
“会不会是……蛊毒？”
“蛊毒？”尹太医不愧行医多年，被萧定珩这样一说，灵光一闪，双眼雪亮，“此等脉象很难诊出，普通的太医要是没见过，可能真就忽略了，但早年间臣跟随师父去西南游历，便遇见过身中蛊毒之人，想来便是了。”
“该如何医治？”
“陛下，此等蛊毒不是寻常物，玄武营惯常用的毒也不是这种，或许……”尹太医早有猜测，现在便大胆将猜测说了出来。
萧定珩却面色平静，“你且去寻救治之法，其他便不要管了。”
“是。”尹太医心惊一下，听陛下的意思，陛下知道这蛊毒的来历？
“以后你多去玄武营看看吧。”
“是。”
尹太医退下，屋内突然陷入寂静，除去潺潺水声，众人就连呼吸声都放轻。
只因为端坐桌案前的陛下，面沉如水。
次日一早，李一拉起半梦半醒的许甚云就往宫外跑。
“去哪儿啊？”许甚云嘴里含糊问道。
“去选些新人啊。”李一打了个哈欠，抬手揉了揉眼角，像是也没睡够，但脚步已经迈了出去。
“你不是想选几个内侍小厮吗？今天就去看看。”
“嗷嗷。”
“玄武营训练基地”在京城外不远处的山上，除去教头，就是一些没有品级姓名的半大孩子，有的是逃难时被选中的，有的是被家里人卖进来的，还有的则是从京城贫民窟里带走的乞儿。
这些人自年幼便在此处训练，为的便是在最后的大比中获得好成绩，这样便能在玄武营谋个一官半职。至于那些成绩不好的，则会被外派到各地去收集情报。
也不怕这些人叛逃，无论是进入玄武营还是外派，都会被下毒，只有定期服用解药才能活。
许甚云听完心中一动，想起自己柜子里藏起来的一瓶不知名丹药，有些心虚的摸摸鼻子。
蛊毒将玄武营的毒吞噬殆尽，怎么不算是极限一换一呢？
想到这里，他估算下一次蛊毒发作的时间，今天是六月十三，再过两日便是十五，那天晚上估计就该毒发了。
他想笑，又生生忍住了，怕老天爷看他不顺眼，再给他添点别的。
李一带着他飞檐走壁，终于进入内里，他仔细辨认，发现这里与他先前做梦看见的场景很像，只是地上的土地没有那么浓厚的血迹。
想必是重新修整过。
他到的时候，选出来的人已经一排排站好了。由于他们这一届的人还在任上，现在选出来的也只能进玄武营填补空缺。
“许四，你先选几个人吧。”
“行。”
在场的小孩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一个个身上都还带着伤，他在这些人中间穿梭着，想选个合眼缘的。
“你叫什么名字？”许甚云感觉眼前这个小孩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甲十一。”小孩如实回答，眉眼处还能看出几分欣喜与慌乱。
许甚云想问的不是他的编号，而是他的真实姓名。
甲十一？这不是林相让我选进玄武营的吗？
“他们衣襟上有编号的。”李一看他站在这里不动，凑到他旁边打量，“看上这个孩子了？”
“嗯。”许甚云垂眼看见用针线歪歪扭扭缝出来的编号，再看看脸，越看越眼熟，万一原身认识呢。
于是甲十一像个小鸡仔似的跟在许甚云身后走出队列。
“不再选一个？”李一询问。
“一个足以。”多个人多双眼睛，他的卧底身份更容易暴露，现在选一个“同伙”在小院中还不用伪装自己。
随后早早等在旁边的监察处王五、暗卫处彭六、千机处冯七都进去选人了，为的就是弥补上空缺。
许甚云大致扫了一眼最后选出来的人，林相名单给的六个人，除去甲十一到他这里了，另外五个人中被选中了武力值高的两位，剩下的三位只能被外派出去执行一些不太重要的任务。
许甚云叹口气，不知道这样的结果自己会不会受到惩罚。
那该死的蛊毒，发作起来真的很要命。
回去的时候，他带上帷冒遮掩面容，本想去城里面逛逛的，但是出门的时候太急了，没带钱……
看着街旁的小摊贩，他只能气呼呼怒目圆睁地看过去，不知道还以为人家得罪了许甚云。
许甚云带甲十一回到自己的小院，虽说小院子简陋了些，但设施很齐全，除去许甚云的卧室和正厅，旁边还有一个小房间，好像是之前那个内侍小厮住的，不过里面只有一张床和被子。
室外倒是别有一番风味，有一个荒废已久的半露天灶台和一棵叶片稀疏的树，树下放着石座石凳，正因为有了这些，显得本就狭小的院子，更加拥挤，加上许甚云刚刚来的时候在养病，养得差不多了就要“上班”，平日里这个院子主要用来练练剑，所以地上满是给剑气砍下来的树叶子和长到脚踝的杂草。
“你自己收拾一下，我的房间你不能进去，其他地方随意，还有不能乱跑，要是冲撞了谁，我也救不了你。”
“是，主人。”甲十一很是拘谨，低着头不敢多言。
许甚云听见他如此称呼，便开口说道：“叫我许统领或者叫我四哥都可以。”
“好的主人。”
许甚云：“……”
“你有自己的名字吗？”
少年想了一下，“许十一。”
“你不用跟我姓，你进训练场之前叫什么？“许甚云看着少年真诚的眼神，也说不出什么责备的话。
“狗娃。”
不如不说呢。
后面经过少年磕磕绊绊的解释才知道，如果本身不记得姓什么，选人一方可以赐予被选者自己的姓，也可以帮他取名。
“那你就叫许十一吧。”许甚云无奈地准许了。
“那你是不是林相的人？”
许十一抿嘴沉默片刻：“是又不是。我虽然被林相控制，但我一直追随的是您。”
他抬起头，目光认真得不像十五六岁的孩子，“我阿兄说过，您是这玄武营里唯一的好人，所以不管谁让我来，我认的是您。”
许甚云沉默了。
“你阿兄认识我？”
许十一简短地将事情讲明白了，他的兄长叫甲十，是许甚云先前那位内侍小厮，他兄长去看他的时候说了很多关于许甚云的好话，所以许十一早就听说过许甚云的威名。
许甚云心虚挠挠头，原来是原身的个人魅力啊。
“阿兄就是被蛊毒杀死的。”许十一双拳紧握，咬牙切齿道。
“你怎么知道？”许甚云惊讶片刻。
“我亲眼所见。”许十一眼中迸发出浓浓的恨意，仿佛透过瞳孔可以窥见他阿兄身死的画面，“阿兄蛊毒发作，蛊虫将他的心脏啃开一个洞，然后钻了出来。”
许甚云：别说了别说了，我心脏开始幻痛了。
反正许甚云最后还是将人留在了身边，虽说听他的讲述，还算是一个可信的人，但这里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古代，他不能将信任随意抛出，想着等有时间还是将人安排到玄武营某个清闲工作上去吧。
此时等着许甚云来上职的萧定珩，看着一桌子的美味佳肴却没胃口，草草用了两口便让人撤走了。
“江富贵，许四呢？”
“许统领今日去训练场选了人，想来此时应该回到玄武营。”
“选的什么人？”
“甲十一。”
“甲十一？”
萧定珩闻言，嘴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挥挥手让人退下，嘴里低低念着：“兜兜转转，又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兜兜转转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