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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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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来来,都坐下,元宵煮好了,大伙儿一块吃!”萧璟意笑呵呵地唤下人端来一个大锅,锅底层刚从柴火上移下来,发着红,锅内沸腾的水仍在咕噜噜响着。
蒸气飘荡,模糊了每个人的脸,显得缥渺遥远。
谢衍在这种时候总是会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他恭谨地给长辈们盛好之后,又单独装出两碗,端到顾明珏面前,那恭敬的态度瞬间不见,“明珏,你要哪一碗?”他笑嘻嘻的,“美人优先,君子靠后。”
顾明珏瞥了他一眼,随便接过一碗,执起汤匙舀起一颗,那糯米团子白胖白胖的,一咬开,香甜的黑芝麻馅流出来,溢到汤匙里,在汤水里漂浮。他安静地吃着,小口咀嚼,不急不缓,再度舀起一个圆滚滚的白胖子,咬开的瞬间,唇齿触到的却不是先前一般的黏糊浓香,而是一股清甜的,不一样的味道,弥漫开来。顾明珏错愕地低头,匙中的“雪团”缺了一块,暗红的红豆沙和混着晶莹的糖水顺着缺口流出,中间还点缀着些黄色的碎桂花干。
“吱呀!还是明珏运气好!这是西街柳记做的新款元宵,可惜刚刚摆上就被抢光了,我好不容易才抢到几个,方才特意只煮了一个,就看谁那么有福气……”萧璟意立马发现了这边的状况,高兴得笑个不停。
“璟意,那剩下的几个呢?”杜寒央忽然问。
“啊……这个……呃……民以食为天嘛……我先替大伙儿尝几个也无可厚非对吧?”萧璟意瞬间变得支支吾吾,心虚地揣起袖子,绞着手。
大堂内一阵哄笑,却没有人责怪。顾明珏刚露出清浅的笑意,骤然间觉得指尖一松——谢衍竟一把夺过他的汤匙,快速将那枚只剩一半的元宵滚进嘴中。
反应过来的顾明珏呆若木鸡,面上飞快地攀上红晕,此刻他碍于长辈在场,只能扭头低低怒斥道:“谢衍!你恶不恶心?我刚吃过的!”
“好吃,好吃,”谢衍丝毫不以为意,“这算啥?咱俩小时候可是连裤衩子都能同用同穿的,明珏你忘啦?”
顾明珏气得面色彻底红透.“谁…谁跟你…”
谢衍没给他恼怒的机会,自顾自地往下说,“这倒真的味道不错,要是明珏你妹妹吃到了,肯定……”他目光扫视了一圈,声音戛然而止,“顾小妹呢?还有爹呢?这样的节日,怎么不在?”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萧璟意的脸上被纠结和担忧笼罩,久久沉默。还是杜寒央手中的瓷碗摔落在地,碎瓷飞溅,打破了寂静。
“明毓她……没有去赤乌城找你们吗?”
程闲值夜到亥时三刻,他疲惫地解下自己的头盔,沉甸甸地拎在手上,往城北低矮简陋的民居住宅走去,走到路口,脚步却不自觉地停了下来。他在原地绕了几个圈,又四下张望,看到周围无人,这才鬼鬼崇崇地,匆忙地拐进了西街。
西街多是商铺小吃,平日里到了这时候都早已冷清下来,今日却分外热闹,不仅两侧商铺大多都还亮着微黄的暖灯,就连街上都时不时有三五成群欢笑的人们走过——当然,他们大多是和曾经的程闲一样的“游侠儿”,逢年过节,虽然难与亲人相聚,却也能借着节日过一过和平时不一样的日子。
程闲继续往前走,离柳记点心铺越来越近,人声也愈发鼎沸,热闹非凡。他心跳如擂鼓,在距离柳记店门的十余米处顿住脚步,拐到邻店门口的招财树后,重重抓了几下被头盔压塌的头发,又拍了拍脸,挺直脊背,深吸一口气,这才慢悠悠地转出树后,缓缓朝店内走去。
柳记灯火通明,人声嘈杂,程闲已奇怪着,往日过节,这儿虽然人多,但也不至于这么火爆,今天......
一道清脆灵动的声音打断了程闲的思绪。“程闲哥,你来啦!”柳莺儿从帘内探出半边身子,看到腰杆笔直,头发乱蓬蓬的程闲,愣了一下,忍不住笑,捂着嘴,眼睛像月似地弯起,“程闲哥,你这......”
程闲在柳莺儿探出头时心跳就漏了一拍,他自乱阵脚:“我我......我怎么了?”说着,又挠了几下头,将头发弄得更乱了去。
柳莺儿没说话,笑眯眯地从衣袋里取出个打磨得光亮的小铜镜,递过去,扬了扬雪白小巧的下巴。
程闲一肚子疑惑地接过小镜,谁料将小镜拿入手中的瞬间,指腹擦过某块温凉细腻的肌肤,他瞬间往后猛退两步,“啊......抱歉,抱歉!我,我不是故意的,你......”,不巧,就在此时,他一低头,看见铜镜里头发乱如鸡窝的自己,本就发烫的脸颊更是火烧云般地发红起来,他狼狈地捂住头胡乱将头发往下压,脸和脖子红成一片,幸亏有灯光遮掩,才显得不那么惹眼。
“好啦,好啦,程闲哥。再挠下去,头发都要薅没了,”柳莺儿笑得开心,只是苦了一旁窘迫的程闲,“快进来,给你留了个好位置。”
“哦,哦…好,”程闲并没有听得太清,只知道柳莺儿一张口,他就下意识要点头答应。他迈步上前,傻乎乎地跟着柳莺儿掀帘而入。
七拐八拐,到了一个略显静僻的角落,这张桌子右面靠墙,左侧和前方直通后院花圃,将背后的门带上,便觉与那些喧嚣隔绝开来。尽管现在是冬天,无花可赏,可这月下氛围,也足见得这是个好地方。
“这样好的位置,怎会没有人来?”程闲总算理清了思绪,问道。
“平日里都是我爹在这,今晚客人多,他在前厅忙着呢,这儿自然是我做主了。”柳莺儿眨眨眼,答道。长长的睫毛在空气中颤动,摇晃,仿若一只蹁跹的蝶。程闲慌忙低头移开视线,脸颊却又毫无缘由地烧起来。
“哎,今晚人这么多,还是因为我爹说这大过节的,凡是戌时以后来的,每人可以免费吃三块桂花糕……”柳莺儿自顾自地接着说下去,“往后你再来,肯定没这么拥挤了。”
程闲愕然:“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完全不知道?”
“嗨,这不是说给你们听的,”柳莺儿撑着头,清亮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忧愁,“城中有些人,平时难吃到些什么喜欢东西,生活得不容易,大家都在璟城过日子,既然有能力,何不帮衬一把?……对了!差点儿忘了,我去给你拿吃的来,瞧我,光记得说话来了。”
柳莺儿起身,一股微寒的风恰好吹来,程闲不知哪儿来的勇气,伸手拽住了柳莺儿的衣袖。“莺儿姑娘,入夜了,风大,你冷不冷?”
柳莺儿愣了一下,随即绽开一个甜美的笑容:“我不冷呀!程闲哥,你冷吗?你给的话,我去给你找条薄毯来?”
“啊…不,不,我不冷,我就是问问你…”程闲的勇气只维持了短短一瞬,他触电般地收回手,搓了几下,有些局促地笑着,“你先去,我在这呆着,等你。”
“哦,好。”柳莺儿应声,推门离开这里,细微的风声中,只剩下程闲一个人。
程闲望着漆黑的夜色,思绪飞向九重天外。他遇到柳莺儿始于一年前柳家婚宴,柳家大女儿,柳莺儿的姐姐,柳嫣儿出嫁,嫁给一个外乡人,姓甚名谁程闲并不清楚,只知道从那之后柳嫣儿去了外地,璟城内刚及笄的柳莺儿帮自家点心铺打下手。程闲至今记得,那一日,柳家宴请全城,只要来了捧场的,都可以留着吃饭,不收一分钱。这种好事怎么能少得了常年在街头巷尾游荡的程闲?那时谢衍和顾明珏已经去了赤乌城,他整日正闲得发慌。他立刻来到柳记,一拜二叩三贺礼,行云流水,熟练极了——这是他每逢城里有喜事便会做足的一套戏,弄不好没损失,弄好了,一顿饭,说不定还能有些碎钱作赏。他爹娘早亡,在璟城靠吃百家饭长大,对于这种事,丝毫不觉得介意。
他正狼吞虎咽着,这时却看见从帘后翩然转出的少女,她笑盈盈地给众人端菜,交谈,身上衣裳并不华贵,看着却很干净,叫人舒服。程闲并不在意,没什么能打搅他吃饭,而且这少女,肯定也不欢迎他们这帮人的到来。直到少女的裙摆停在身前,程闲的目光顺着衣褶上移,看到了那笑意的美丽脸庞。
“公子,要添些菜吗?你们这边好像快吃完了哦。”少女清灵的嗓音在耳畔回荡,程闲只记得自己忘了吞咽,下意识用衣袖擦了擦脸边的灰尘,身体往后倾,好像怕自己一身脏污染上了少女干净的裙摆。
他忘了说话,只是直直盯着,少女被他盯得不好意思,放下瓷盘,转身匆忙跑走了。身旁的“兄弟”快速夹走了最后一个炸团子,挑衅似的推了推程闲:“最后一个归我了!……喂,程闲,你发什么愣呢?”
程闲转过头,一字一句:“我要去当守城卫。”
下一秒,他的椅子被踹翻,他整个人仰面倒在地上,同伴斜着眼笑:“你看你,每次都防不住我这一招,还想去当守城卫?”
程闲爬起来,拍了拍衣上的灰,咧开嘴笑起来。
他想守在这一天,他要守护这座城,他要她一世无忧。
“程闲哥!别发呆啦!快趁热吃!”
程闲回神,眼前摆着热腾腾的三块桂花糕和一碗红糖元宵,柳莺儿杏眼微弯:“尝尝,新出的元宵口味,都被抢光了,好不容易给你留了几个。慢些吃,还烫。现在晚了,怕积食,没准备很多。”
热气熏得程闲头晕,他飞快地看了对面的人一眼,又快速低下头。
“啊,没事,晚了更好吃……啊不,什么时候都好看……呃不,好吃……”
雾气升腾,蒸得两人红了耳尖。默默无言,萧萧北风代诉情思。
程闲离开柳记时,月上中天。
月明星稀,放完烟花后略微发红的天空映出她的脸,令程闲格外安心。
他在心里许诺,若有朝一日封侯拜相,必许她荣华富贵,安度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