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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留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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曜都,东宫。
殿内烛火摇曳,将太子卿容与眉间那抹沉重的惋惜映得分明。他指尖划过军报上“裴淮安”三字,声音沉静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痛楚:“业岭群山地势奇诡,秉之贼寇来得突然,退得离奇,军备不齐,人员不精,人数奇少,本就不该追击。奈何父皇执意要求死追,裴淮安领兵驰援,赴必败之局,又如何抵得过这天灾人祸,父皇……这是要借兵败之手,断裴家脊梁。”
他对这位年轻的赈灾军领,虽无深交,却从裴淮安在京城深研兵法,沉着心性中窥见过其经纬之才。如今若这般折损,如同名剑未出鞘便遭熔毁,令人扼腕叹息。
“皇兄,”当今圣上第五子,怀王卿云深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打破了沉重的寂静,他一身玄色衣袍,斜倚在窗边的紫檀矮榻上。姿态看的散漫,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地锁着卿容与微蹙的眉心,他不在乎裴淮安是死是活,也不在意裴院是兴是衰,他只在意眼前这人眼底的忧虑,“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父皇要除眼中钉,此乃天道。裴淮安是个人才不假,可这人才若不能为皇兄所用,折了也便折了。”话里刻薄,带着他一贯的恣睢底色。
太子卿容与抬眸,温润的眸中带着不赞同,“云深,慎言。人命非草芥,何况是将才。裴院或有错处,但裴淮安此番确是无辜受罪。”他叹息一声,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好像看到了那些葬身在业岭中的将士,“若是平常,降职罚俸足矣,但如今父皇本就是为了算计而来,自然没这么好解决……罪大罪小,是靠嘴说出来的。执意重罚,细微小事也能定罪,有心包庇,弥天大罪也可化小。现下,父皇震怒,必以‘丧师辱国’论处,若再做绝,赐死也并非没有可能。”
“死?”卿云深嗤笑一声,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几步便来到了书案前。他微微俯身,双臂撑在案沿,将卿容与半笼在自己的阴影里,气息拂过卿容与的鬓角,带着一丝隐藏的焦躁,“皇兄既惜才,又何必让他死?”距离过近了,已逾兄弟之礼,但他浑然未觉,或者说,刻意未觉。
卿容与并未躲避,他对这个小自己四岁的同母胞弟一向很是纵容——否则也不会准许对方在东宫待到深夜。卿云深入东宫无须通传,只要自己在,都会吩咐下人让怀王殿下进出东宫。此刻,他注视着近在咫尺的弟弟,那双深邃的眸中翻涌着他熟悉又陌生的暗流。“五弟可有良策?”他问,带着一如既往的信任。
卿云深唇角勾起一抹近乎邪气的弧度,他挑了挑眉,眼中锐光一闪:“良策没有,损招倒有一个。父皇要的是杀鸡儆猴,不求扳倒裴院这棵大树,只求削减其势力以敬效尤——至于裴淮安本人,是死是活,其实无关紧要,只要‘裴院’这个牌子烂透了就行。”
卿云深直起身,开始在殿内踱步,语速快而清晰。
“‘丧师辱国’的罪名,必须坐实!”他斩钉截铁,“不仅要坐实,还要让其成为铁案!皇兄即刻上表,痛陈裴淮安指挥失当,延误战机!言辞要恳切,要沉痛,更要……引经据典,坐实其无能之罪。 ”
“‘罪魁祸首’必须严惩!”他停下脚步,转身直视卿容与,“在表章之末,皇兄须以储君之尊,恳请文皇为安抚民心,整肃军纪,对裴淮安施以……延杖之刑!数目嘛……八十,在午门之外,当众行刑。”
“其三,祸不及家,”他走回卿容与身边,声音低低,带着蛊惑般的意味,“裴淮安个人无能,此乃其一人之过。裴院世代忠良,其余族人,与此战并无干系。皇兄在痛责裴淮安之后,务必恳请父皇念及裴院先祖功勋,只罪其一身,不累及九族!此乃仁君之道,亦是分化裴院的上策!”
殿内一片寂静。卿容与转头,做仰脖颈,与卿云深对视。他的眼里,有对卿云深这个狠厉毒辣计划的震惊,有对卿云深精准把握帝王心思的叹服,多年培养出的储君头脑瞬间给他反映出了一个事实——卿云深并不在意裴淮安的命运,甚至也不愿费心去理会这个处罚是否公允。
“可……廷杖八十,常人如何受得住?”卿容与嗓音艰涩,他终究是仁厚的,“这与赐死何异?”
“哥哥,”卿云深干脆地打断卿容与的话,“受不住,那是他裴淮安命该绝于此处。可若受住了,当众行刑,身心受挫,足解父皇心头之恨,届时,他死不死,想必也无人再纠着不放。到那时,哥哥想圈禁或是为他养伤,自然不会再有阻力。如此,也算全了哥哥惜才之心。”
卿容与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说什么,半晌,他叹出一口气,“还是先待他们回来,我在城门处派人私下与他将计划相陈……”
“哥哥,一个不沾干系的外人,也值得你冒着忤逆父皇的风险,费尽心思么?”卿云深抬起撑在桌沿的手,覆上卿容与的手背,灼热的温度蔓延上那片微凉的肌肤,“哥哥,你的心,分得太散了。”
卿容与垂下眸,没有挣开卿云深的手,“是为兄有错,今日元宵,本该是欢庆之日,却还让你与我一同忧思……”
“哥哥,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卿云深的手指缓缓收拢,将那只温凉的手握得更紧,热度更加肆无忌惮地侵袭,他深沉的眸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卿容与那张温和清润的脸庞,“手足相亲,无可厚非,哥哥不必介怀。”
“如此,便多谢……”卿容与刚刚仰头,唇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扩散开来,眼睛就微微睁大,笑意迅速湮灭,“咳…咳咳!”他开始剧烈地咳嗽,胸膛急促地起伏,面上迅速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他仓皇地抓过书案上随意摆放的一方锦帕,捂住嘴,闷闷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明显。
卿云深不知何时松开卿容与的手,绕到他身后,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卿容与单薄的后背,那后背单薄细瘦,线条却流畅,透着常年被药香包裹的病气,往上走,是月白云纹领口延伸出的一条玉白后颈,修长,脆弱。直到闷咳声渐渐消停,卿容与再次将那方锦帕扔回案上,卿云深才幽幽开口:“皇兄身子不好,且静养休息,余下的事,交由臣弟去办。”一边说着,一边悄无声息地将卿容与放在桌上的锦帕收进胸前衣料夹层。
“咳……有劳你了。夜已深,尽快回府歇息吧。”卿容与还没完全缓过气来,呼吸略显急促。
“夜黑风高,哥哥不留我么?”
“唉,你又……”卿容与无奈地淡淡笑了,“那你去偏殿……你昨夜歇在那的被褥已让人叠放好了……”
“哥哥方才咳得厉害,臣弟放心不下,今夜还是留在这,随时照料哥哥为好,”似乎看出了卿容与眼底的犹豫,卿云深乘胜追击,“手足本一体,兄弟情深,共枕一榻也无妨……更何况,臣弟是为照料皇兄而来,事出有因,于情于理,皆合礼义。”
“你……罢了,下不为例。”卿容与叹了口气,挥挥手,表示应允。
“是,臣弟知罪,”卿云深眉梢浮上一抹喜色,低下头,声音郑重,躬身行礼,“皇兄且先歇下,臣弟去去就回。”他姿态臣服,垂在浓密睫毛下的眸中却闪过几道近乎狂乱的迷醉。
殿门缓缓合拢,卿容与没有问他去干什么,卿云深早已到了可以自己做主的年岁了,过了元宵,他就快及冠了吧……二十?卿云深都快年满二十了?自己怎么还像儿时一样准许他留宿自己宫中……卿容与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他捏着眉心,疲惫地半阖上眼。
“秋筠,把这帕子拿去换一方来。”卿容与拉响殿内铜铃,唤了宫女来。
闭着眼等了半天,只听到进来的脚步声。卿容与睁眼,看到杵在那儿无措的秋筠,视线落到书案上,他惊愕出声。
“本宫的帕子呢?”
花月楼。
“林雪,吩咐你的事去办妥了么?”祝思泉躺在那张宽阔的金丝软榻上,仰头闭目,对立在榻边的人说道。
“办妥了,殿下那边说有变故,先前计划之事,恐不能行。”榻边的美艳女子应答。
“什么变故?”
“殿下未提及。”
祝思泉不耐烦地起身,“计划到了这步,一切周全,他又不肯动手!兰清不日到达京城,京城内没有殿下的人接应,再想下手便难如登天!……”祝思泉忽然压低声音,“……余孽,绝不能留。”
那女人唇角带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弧度,妖冶而冰冷,“京城?京城才是最好下手的地方啊,是非功过,不是全凭那位一道旨意么?而且,殿下说得不错,即使他那边没有出什么‘变故’,此刻也确不是最佳时机。业岭兵败,若兰清又无故暴毙,有心之人将两件事串联,彻查之下,难保不会查出什么来……”
“嗯,行吧,让榆东驿的那些人撤回来,”祝思泉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愉悦地笑起来,“通知盐铁铺的人,若有人拿了货契签条要来取货,尽管给他,要多少,给多少,缺一分都不行。”
女人挑了挑眉:“你在他那张签条上动了手脚?”
“不错,”祝思泉哈哈大笑,“一毛不拔铁公鸡,正是在下祝思泉。想从我这抢东西,总要付出价钱。等那一日到时,就是他必死之期!不过……”祝思泉微低下头,睁开眼,上下扫视着,“林雪,你很聪明嘛……”
女人嫣然一笑:“楼主谬赞,只是林雪更喜欢您叫我现在的名字。”
“薛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