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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名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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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驿站。
当裴淮安一行人拿出腰牌和行军文书时,淮南榆东驿的驿丞却站在柜后讪讪笑道:“几位来晚了,此站没有空余客间了。”
“没有客间了?”裴淮安诧异地抬头,直视那位驿丞,那人脸上刻满了风霜,约莫不惑年纪,此时正懒散地靠在柜边,眼睛小得叫人辨不出他是不是在闭目养神。
“是,没有客间了。新节刚过,各人该回哪的也都回哪去啦,再加之那位生辰宴正在一月后,这上上下下,忙得不可开交,哪还有空余?”
生辰?从大半个月前自己出发就开始筹备,到现在已经变成这副火热的局面了?裴淮安暗暗琢磨了一会儿,说:“那好,谢过了。我们另寻他处。”
走出驿站,裴淮安看着黏稠深沉的夜色,思绪有瞬间的迷茫,但很快又被压下。
“现在去哪儿?”白徵低声问。
殷烛离没有说话,侧目看着裴淮安,无声地询问。
裴淮安重重呼了一口气:“找块地方休整一会儿,实在不行,凑合一晚算了。”
三人七拐八拐,走到驿站背后一片略显宽阔的林间空地,盘膝坐下,深沉的夜色里,三个人瞪大了眼,面面相觑。
“属下去借灯。”殷烛离打破了沉默,冲裴淮安示意了下,起身朝远处亮堂着的驿站走去。
黑暗中只剩裴淮安和白徵,裴淮安索性背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
“黑灯瞎火,月黑风高,你这么躺在这,不怕我杀你?我可是受了皇命要干掉你的。”
裴淮安没好气儿地说:“我没想过你会蠢到到现在还以为杀我是个好主意。”
白徵不说话了。半晌,开口说了一段没头没尾的话:“这场局本就是死局,我们本该全军覆灭,如今我三人尚能苟延残喘,已是意外之喜——裴淮安,我知道你十二岁回京后一直深研兵书。初战受挫,颓丧也在情理之中。但你要明白,一将功成万骨枯,你若是日后还想继续名将之路,六十九人,虽可惜,但不值得你为之痛苦这么久。你要做的,是重整旗鼓。”
白徵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来日军旗祭敌血,方报今时血海仇。”
裴淮安静静地,看上去毫无反应,却把眼睛睁开了。
良久,裴淮安终于开口:“你长姐怎么回事?一个生辰宴,这么兴师动众,圣上竟也由着她来。”
白徵自觉地没再说上一个话题,苦笑一声:“她啊,身为永安伯金枝玉叶的嫡女,当年被那么强行送进宫,总归有些不甘吧……这也是在报复啊。”
裴淮安似乎料到了这个答案,往后仰,双臂盘在脑后,淡淡地说:“沈行知死了三年了,她倒是还放不下。树大招风,莫得不偿失。”
白徵闷闷地“嗯”了一声,张了张口,还是闭上了嘴。
一盏摇摇晃晃的灯在远处闪烁,殷烛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人都默契地不再说话。
“顾明珏——你属兔子的吗?跑那么快!”
谢衍穿行在人群中,对着前方那道湛蓝色身影大喊。
顾明珏索性装作听不见,只留给谢衍一个挺拔而略显紧绷的背影,身形闪烁一瞬,消失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通往城东显贵住处的长巷。
巷口高悬着两盏硕大的朱红纱灯,灯面上绘着祥云瑞兽,在渐浓的夜色里散发出温暖而喜庆的光晕,将巷口一小片天地照得亮堂堂,也在地上拉出长长短短,晃动交叠的影子。
灯下,影影绰绰站满了人。
谢衍心头猛地一跳,勒紧了缰绳,黑马嘶鸣一声,前蹄扬起又重重落下,人群最前头,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急不可奈地蹦跳着,那是谢衍十二岁的弟弟谢允谰,他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巷的那头,嘴里还念念有词:“哥哥怎么还不回来?不是说好回来过元宵吗?”
巷子里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等待的寂静。
“来了,来了!”谢允谰眼尖,第一个跳起来尖叫,小手指着前方。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集过去。
白马神骏,踏风而来,顾明珏正坐其上,仪容端方。
“明珏!是明珏回来了!”顾夫人杜寒央最先出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提着藕荷色袄裙摆便快步迎了上去,顾老爷顾昌海紧随其后,朝顾明珏走去。
顾明珏在离人群几步远的地方利落地翻身下马。他刚一站定,就被疾步上前的顾夫人一把搂住。
“我的儿!可算回来了!”顾夫人双手捧住儿子的脸,借着灯笼的光仔细端详,仿佛要确认他完好无损。顾老爷顾宁海也走到近前,上下打量着顾明珏,眼中是深沉的欣慰,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回来就好。”,谢夫人这时也拉着谢允谰围了上来,柔声道:“明珏看着精神还好,一路辛苦了吧?”
顾明珏被母亲温暖的怀抱和众人关切的目光包围,一路疾驰而来的冷冽气息,似乎都被这巷口的暖灯和温情悄然融化了。他对着几位长辈躬身行礼,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越温和,“父亲,母亲,谢伯母,还有允澜,劳你们久候了。路途尚算顺利,并未吃什么苦。”不说还好,一念起名字,顾明珏就发现了不对劲,“娘,怎么……”
“哈!怎么都围着明珏,没人来慰问我?”谢衍一跃跳下马背,把马鞭扔给迎上来的小厮。顾明珏目光扫过去,恰巧与他撞了个满怀。
谢衍扫过在场人的面庞,“不错不错,大伙儿都没变样,谢小谰,你也还是不如你哥我英俊……欸?”谢衍眉头不动声色地一皱, “还有……”
“碎”一声响,谢夫人一拳重重地捶在谢衍的肩头,用了她十成十的力,“少贫!这么多人在这,也不知道收收相!一年了,还是这么不经事!”
谢衍没说完的话被一拳打得噎在了喉咙里,他揉着被打麻的肩,嘟囔着:“娘,一年没见了,没有见面礼就算了,怎么还有见面拳……”
“好了好了,孩子们都累了,璟意,你也真是的,莫说阿衍,他这性子恐怕还真是随了你,”顾夫人嗔怪地睨了刚打完人此刻正在活动手腕的谢夫人,“来,阿衍,明珏,进屋,元宵早吩咐人煮着了。 ”
谢夫人萧璟意悻悻收回手。“谢衍真是个不知礼数的货,寒央,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要是明珏是我儿……”萧璟意没说完,目光耐人寻味地扫过一旁的谢衍,摇了摇头。
谢衍没辙了,老实地站在一边,默默无语。偏偏一边的谢允谰还在捂着嘴偷笑。
“哎呀,说这些干什么!进屋,进屋,今年元宵,咱两家还是一块儿过!热闹!”顾老爷这时打起了圆场,他左臂搅住顾明珏,右手拉上谢衍,往厅内走去。
屋内热气蒸腾,地龙燃得很旺,暖意融融。
赤乌城,安抚府。
苏翎笑眯眯地推醒晨尘:“苏尘,苏尘,醒醒,要不要去看烟花?放得可热闹了,你不去看看?”
晨尘本就早被烟花炸响的动静被惊醒,苏翎推门进来时,他快速闭眼装睡,这时顺势睁开眼,作出刚醒的模样。
“啊……大人,身子不便,恐不能行。”
“没事,”苏翎笑着端来碗元宵,推开了窗,“在这看也行,我给你带了元宵,大伙儿都在吃,你也吃些吧?”
“……好。”晨尘犹豫了一瞬,双手撑起身,接过那碗还在冒热气的元宵,雪白浑圆的糯米团浸在糖水中,随着水波荡漾悠悠转动。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后是烟花爆炸的巨响,七彩流光在天空中蔓延、渲染。苏翎和晨尘安静地看着天空。
忽然,苏翎转过头来,直勾勾盯着晨尘,直到晨尘被盯得有些发毛,苏翎才开口。
“苏尘,我让府医开了药,可解你伤中余毒,你,每天都按时喝了么?”
晨尘点头如捣蒜:“喝了,喝了,大人之命,苏尘怎敢不从。”
“是吗?”苏翎幽幽开口,“那我怎么……在你门前发现了倒掉的药汁?”
“……”
“大人,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