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入瓮》》青崖白鹿客

27、不言

　　(从本开始白罡正式改名为白徵，被10086个朋友吐槽白罡太难听了）
　　药味，浓得呛人，沉甸甸地压在晨尘养伤的偏院里，像一团凝固的、挥之不去的阴霾。已是第六日了，这苦味几乎浸透了每一根梁木，每一寸地面。苏翎立在门外，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框，心却像被沸水反复烫过，皱缩成一团。
　　深吸一口气，他推开了那扇隔绝了生与死模糊界限的门。
　　室内光线昏沉，只一盏细颈的油灯在角落挣扎，堪堪驱散一小片黑暗。这些天虽然裴淮安他们在，但苏翎每日还是会抽出一些时间来探望——他亲眼看着晨尘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再显得那么狰狞，可人就是不见醒来。
　　晨尘就躺在那片光影的边缘，露在被子外的脸白得像新糊的窗纸，呼吸轻到几近于无。
　　苏翎放轻脚步，几乎是挪到床边，他坐下，木凳发出细微的吱呀声，目光胶着在那毫无生气的脸上，血腥的记忆猛地撞回脑海——六日前，一个浑身鲜血的人猛地栽进大门，血黏糊糊的，浸透了衣裳，粘在身上，滴滴血溅落石砖地，绽开一朵朵血花，洇成暗红的痕迹。
　　“晨尘…苏尘…”苏翎的嗓音有些颤抖，他伸手，想替晨生捋开额前被冷汗黏成一绺的鬓发。
　　就在这时，晨尘垂下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苏翎的指尖顿住，死死盯着那张苍白的脸。
　　又一下颤动，更明显了些。接着，那紧闭的眼睑极其艰难地，仿佛有千钧重负般，掀开了一丝缝隙。昏暗的光线下，那模糊的目光一点一点挪移，终于，落在了苏翎的脸上。
　　勉强苍白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那因为日日有人来搽水才显得不那么干裂的唇瓣间，挤出一个气若游丝，却清晰无比的音节。
　　“……大人？”
　　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擦过朽木，却像一根针，刺破了苏翎多日来的担忧与惊慌。他弯下腰，握住晨尘放在被子外那只冰凉的手，“你……你醒了?要不要喝点水…有哪里不舒服吗?你……”他语无伦次，却见晨尘轻轻摇了摇头，气若游丝。“没什么大碍…大人，劳烦您了，晨尘…给您添麻烦了。
　　“哪有的事！你拿了我苏家的玉佩，自然便是苏家人，”苏翎郑重地看着晨尘，语气里带了些顽固的倔强，“本家之人，再关心都不为过。从今住后，我只叫你苏尘。”
　　晨尘的手似乎颤抖了一下，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圈难言的涟漪。半响，他终于轻轻呼了口气，闭上眼，认命般地点了点头。
　　“是……大人，苏尘，领命。 ”

　　落日的余晖像是江南水袖，轻而缓地覆在无遮无拦的官道上。三骑人马，在这漫长的金黄道路上，沉默地朝京城方向移动，身后是渐渐模糊，如同巨大伤疮的岭南群山轮廓。
　　直到这时候，那种失败者的挫败感和责难临头的惶恐才姗姗来迟，却又无比猛烈.。
　　裴淮安控着缰绳，走在最前，这支疾行军共有七十二人，如今却只剩他们三人灰溜溜地返回京城。虽说圣上并不重视这次赈灾，这支为了作样子临时拼凑成的军队，大家彼此也不熟议，白徵说得对，他这个身为统领的，的确有一部分人连名字都不甚记得清——但那到底是六十九条人命，埋骨他乡，甚至都没有一方草席能裹身。他心里沉甸甸的，脑海被圣上精心布置的死局留下的余烬灼痛，那些粗犷的谈话声，爽朗的笑声，都湮灭在那场箭雨中，再无踪迹，回首不过枯骨数十，今不复昔。
　　在赤乌城时，这种感觉尚还没有那么强烈，那种近乎逃避一般的宁静，似乎离了那个人的气息就再难支撑，那个总是挂着笑的人，那丝从七年前就令他魂牵梦萦的雪松香。
　　赤乌城那捧遥不可及的月光，是裴淮安七年执念的锚点。重逢夜的交缠，苏翎眼睫低垂的顺从，是裴淮安饮下的鸠酒。
　　不知道阿翎现在在干什么？阿翎那么清瘦，该多吃些才好，自己在的那两次早膳，他好像总是吃得很少……甜汤？阿翎好像不喜欢，可千万记得了……花月楼那会儿阿翎手臂受了伤，也不知现在好得怎么样，可还疼着……受了伤……阿翎脸上那道伤是怎么来的？自己就离开了四五日，怎么到处受伤？……罢了，阿翎不说，那便不问了，等他哪一日愿意讲了，听着便是了……
　　“姓裴的？”白徵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裴淮安的思绪。
　　白徵有些好笑地看着明显神游的裴淮安，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裴淮安紧绷的侧脸，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姓裴的，你这……魂儿都快飘回赤乌城了吧？”白徵看了一眼旁边目视前方眼神坚定的殷烛离，压低了声音，“人家苏大人是好看，倒也不至于这么魂牵梦萦吧？京城的美人也不少，从来没听过你看上哪个。怎么······难道是······裴淮安你不会好男风吧？”白徵一面说，一面做作地捂着自己胸口往旁边躲了躲。
　　裴淮安正烦着，这个白徵，一点儿眼力见都没有，有什么话早不说晚不说，偏要等到自己刚开始想阿翎的时候说。白徵絮絮叨叨说什么，他一点儿也没听见，只听到最后一句“好男风”，神色有些诡异起来，目光往旁边一扫，正巧看到白徵一脸做作往后退，“……你放心好了，我裴淮安就是好男风，也不好你这样抽风的，”鬼使神差地，裴淮安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哪儿能和阿……苏大人比。”
　　“欸？什么意思？小爷我有那么不堪？我好歹也是‘曜都少爷一枝花’好吧？”
　　“自封的吧，”裴淮安嗤笑一声，“哪有人给别人取这么蠢到家的名。”
　　“切，没见识。你不知道吧？大家都管你叫‘冷面小郎君’呢，我看，这名还不够全，得叫‘冷面毒舌小郎君’才对，”白徵满意地看到裴淮安变得青白交加的脸色，滔滔不绝，“……话说，你要是真的好男风，我可以大发慈悲带你去见见那个琴师……林寻微啊！虽不能说一定比得过苏大人，但也是一等一的养眼。也好稍解你……相思之苦啊。”
　　“……滚。”
　　去看过了晨尘，苏翎才想起来那封裴郡的来信，前两日被自己拿到卧房，一直不得闲看。
　　快步走回卧房，从屉子里拿出被封得完好的信，脑海里再次闪回方才自己询问苏尘伤口来由和事情原委时苏尘躲闪的眼神和支吾的话语，一个劲儿地说什么“没看清”“不记得”……
　　算了。苏翎苦笑一声，拆开了信，一行行字出现在眼前，七扭八歪，潦草塞责，苏翎拿起信放到灯下，仔细辨认着。
　　“翎儿啊，听说赤乌城那边出了事，你还安好吧？为师给你写信时，他们曜都正在准备大办白贵妃生辰宴呢，那规模，分明还有将近两月，竟已闹得我们斐郡都人尽皆知……听说皇上命五品以上的官员皆要送生辰礼来，讨不得贵妃欢心的可都要倒霉了，还好为师当年没让你去考进士，领着你早早去吏部报道，当了个芝麻官，要不然可要费心思了……”
　　苏翎默默无语，费劲地往下读。
　　“现在到处忙着运输贺礼，加之下雪道路难行，恐怕你收到这封信得晚些时日了……”
　　后面一句话，字迹模糊，饶是苏翎这个亲徒弟也认不清。
　　“翎儿啊，看到这信，若是不急，去隔壁璟城玩玩……顺便帮你师娘寄几盒桂花糕来，老规矩，加甜，多要些桂花干，好徒儿，再帮为师带一回，你师娘近些日子脾气不好，整日与为师置气，苦啊，苦啊，哎呀，不与你说了，日后翎儿有了夫人，自然知道为师的苦啊……”
　　苏翎揉着眼睛，这个老师父，每次来信，无非就是要他替师娘买这买那，要么就是些意义不大的废话。五年前，苏翎在十三岁的生辰夜得知了那个残忍的真相，他曾跑出苏府，想过再也不回来，他一个人，不知道是怎么扛过了饥饿和孤独，跟着一个车队去到了邻近的一座城。在那里，他遇到了他的师父——桓西酩。
　　苏翎见到桓西酩时，对方正摇着把折扇，端着盒桂花糕，穿得花花绿绿，围着个姑娘转，活像只花蝴蝶。
　　苏翎垂下眼，初秋的烈阳晒得他神志不清，他扶着墙，额上布满了汗水，嘴唇干裂惨白，急促地喘着气。
　　“这……这谁家小孩？这看着……小兄弟，你还好吧？”还没等苏翎回答，眼前这个五颜六色的男子就往他手里塞了块桂花糕，“唉，反正嫣儿也不要，便宜你了，唉……”
　　苏翎拿着桂花糕，上面的糖霜被手心的温度融化，黏乎乎地粘在指缝里。
　　“怎么不吃？可好吃了，嫣儿家的点心铺了闻名璟城，要不是看你饿着肚子这副可怜样儿……”
　　“我不喜欢桂花糕，”苏翎冷冷地，稚嫩的脸上写满抗拒，他一字一句地，“所有和桂花有关的东西，我都不喜欢。”
　　桓西酩惊奇地看着苏翎：“你这孩子，性情真是奇怪！你是哪里人？年岁几何？读过书没有？”
　　“读过几本儒书和兵法，才疏学浅，未曾深谙其中义理。” 苏翎自动忽略了前两个问题。
　　桓西酩乐了，他俯下身，与苏翎平视，“小兄弟，你这么有趣，模样又生得好，不如这样，我教你才学，你帮我讨到嫣儿姑娘的欢心，小徒弟，成不成？”
　　“不要。”苏翎干脆地拒绝，转身要走。
　　“真的不要吗？我为师教你的，你在书上学不到。”
　　“九州四海，只此一家。”

　　“大人！大人！”
　　苏翎抬起头，眼前是府内小厮张珵兴奋的脸。
　　“大人！今日元宵，可不得放烟花庆祝庆祝？老百姓欢天喜地，咱这府里冷冷清清，多不好！”
　　苏翎笑了笑：“你们喜欢，随你们去办。”
　　“好嘞！”张珵喜笑颜开，刚刚转身，一束烟花从窗口掠过，极近，就在前院。烟花升空，绽开，流光溢彩。
　　苏翎拍了一下不知所措的张珵的肩膀，笑得狡黠，起身往外走，眼里映着绚烂烟花的斑斓色彩。 ”
　　“你们这是，蓄谋已久，先斩后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