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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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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在沿路的客栈里歇下,第二日清晨谢衍和顾明珏又起身赶路,直到申时末,才远远瞧见璟城的城门。
“明珏,快到了,”谢衍略带疲惫的声音明显染上雀跃,“一年了,想念爹娘得紧……算来,也许久没见顾叔和顾夫人了。”
“嗯,”顾明王玉偏头一笑,挥鞭加快速度,一瞬间便与谢衍拉开了些距离,“那就快进城去,省得叫他们等急。”
“嘿,你这……”谢衍笑骂一声,追赶上前。两人在小径上奔驰时,马蹄踏下的重音擂响了喜悦的鼓点。
“来者何人?璟城外三里内不许策马疾行!速速下马!”看见远方飞速放大的两道身影,守在城门前的侍卫急急大喝,城楼上有些困倦的士兵瞬间打起精神。
眼见那两道身影速度不减,侍卫吹起尖锐的哨音,城楼上立即有人探出头来,挽弓搭箭。侍卫捏了捏掌心,今日元宵,见血不吉,可万事以安危为先……
“喂!程闲!”
已疾驰到不远处的那道绛红人影忽然身形摆动了一下,抬起手臂用力一挥,熟悉的声音穿透紧张的氛围,直直落到侍卫耳中。
侍卫还来不及回想起来这道声音的主人是谁,一阵动风便从面颊刮过,旋即,戴着头盔的脑袋被人重重敲了一下。
“一年不见,官架子摆这么大?好好看看我是谁?”侍卫刚要恼怒地扶正头盔,目光就透过缝隙看见那张精致张扬的脸——此刻正横眉倒竖地瞪着他,嘴角却噙了笑。
“你……你是……”侍卫话语顿了顿,眼里一瞬间多了光彩,剑拔弩张的氛围瞬间消解。“你是……小衍子?”
“什么玩意儿小衍子,难听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喊哪个太监,”谢衍利落地翻身下马, “怎么样?你谢衍大哥还是和一年之前一样英俊潇洒——不,是更英俊潇洒了吧?——倒是咱们程大侠,一年不见,鸟枪换炮啊!这身行头穿起来,人模狗样的,先前隔远了还真没认出来啊,程闲弟——哎呦,还是个“贤弟”——”
最后那声“贤弟”他故意拔高了调子,拖得长长的,尾音打着旋儿,满是揶揄,正是儿时他们这群混小子互相挤兑时惯用的伎俩。谢衍一面说,还不忘抬手在程闲结实的肩甲
上重重一拍。
被唤作“程闲弟”的守城卫程闲,被拍得一个趔趄,差点撞到城墙上。他稳住身形,浓眉斜飞入鬓,大如铜铃的眼睛瞪向谢衍,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咧开,“没大没小!我还比你年长两岁呢!”程闲猛地张开蒲扇般的大手,狠狠在谢衍肩膀上又回敬了一下,力道大得让谢衍呲了呲牙,“一年了!当年你带着顾公子就往赤乌城跑,音信全无,还以为你小子得罪了人,要亡命天涯去了嘞!”他上下打量着谢衍,眼神热切,嘴上却依旧不饶人,“呦,看着是结实了不少,怎么着,难不成是天天在赤乌城作威作福,练就了一身十八般武艺?”
谢衍揉着被拍麻的肩膀,毫不犹豫地瞪回去,“少废话!小爷在外可是谦谦君子一枚!倒是你……”他故意绕着程闲转了小半圈,手指虚点着他锃亮的胸甲和腰间的佩刀,“啧啧啧,了不得啊了不得!当年西市打架斗殴,偷鸡摸狗被撵得满街跑的程大闲人,如今也披上官皮,吃上皇粮了?”他语气夸张,挤眉弄眼,把“官皮”和“皇粮”几个字咬得格外重。
“去你大爷的!”程闲被戳中往事,小麦色的脸颊微微发红,却并无多少恼意,反而有种别后重逢的畅快。他习惯性地想伸手去揪谢衍的耳朵,手伸到一半才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硬生生在半空拐了个弯,改成重重地咳嗽一声,挺直了腰板,努力摆出几分威严,但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少在这揭老子老底!”他话锋一转,学着说书先生的口吻,慢悠悠地拖长的尾音,一双眼睛在谢衍身上扫来扫去,“谢大少爷,这一趟赤乌城闯荡,想必是……嗯?”
他故意顿住,等谢衍上钩,谢衍果真扬了扬下巴:“嗯什么嗯?有话快说!”
程闲嘿嘿一笑,眼中闪烁着戏弄的光,手指煞有介事地移起来:“兄弟我可得好好问问你!这一去经年,可曾遇得美人在侧,可曾赚得黄金万两?可曾掌得精兵强将?可曾……读破那万卷诗书啊?”四个问题,一个比一个问得响亮,说到“美人”时,程闲那副神态,活脱脱还是当年街头巷尾插科打诨的小混混模拼,引得旁边几个还没散去的乡民也忍不住掩嘴偷笑起来。
谢衍被他这连环问噎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身侧。顾明珏不知何时也已下马,正牵着那匹神骏的白马安静地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民众喧嚣,淡淡地笑着,仿佛城门洞里的喧嚣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暮色四合,城门洞顶的阴影温柔地笼罩他半边身子,另一半则沐浴在城门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和摇曳的火把光芒之中。火光跳跃,在他清绝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长睫低垂,掩住了眸中神色,只留下一个沉静如水的剪影。那通身的清越气度,与这喧闹粗粝的喜气氛围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自成风景。
谢衍看着这剪影,心头那点被程闭挤兑出的窘迫瞬间烟消云散,一股子熟悉的,带着恶作剧意味的暖流涌了上来。他唇角一勾,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和某种奇异的笃定:“美人?程闲弟你这话问的!美人自然是有的!”他忽然朝顾明珏的方向大大咧咧地一扬手,话音未落,人已几步跨到顾明珏身边。在顾明珏略带疑惑抬眸望来的瞬间,谢衍手臂一伸,极其自然地,带着不容抗拒的亲昵力道,一把揽住了顾明珏略显单薄的肩头,将他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一个个文绉绉的字眼行云流水地从口中吐出——谢衍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腹有诗书过。”黄金万两小爷虽无福坐怀,所幸美人家世显赫,万西黄金,自不在话下,至于其他二者……精兵强将,兵戈自是美人骨;书破万卷,光华尽在美人腹。”
“这美人嘛……喏!”谢衍下巴朝顾明珏的方向一抬,对着目瞪口呆的程闲,笑得一脸灿烂,如同偷腥得逞的花猫,“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不就是?我们顾公子啊,可是天上少有,地上无双的人物!”
“论武艺?”谢衍眉飞色舞,手指屈起,轻佻地弹了弹顾明珏腰间悬挂的那柄古朴长剑的剑鞘,发出“锵”地一声轻鸣,“看见没?这可是家传的‘秋水’剑,听过吧?秋水出鞘,不斩蝼蚁,只断天河!城外那帮马贼,听见‘顾明珏’三个字,腿肚子都得抽筋!那叫一个——英姿飒爽,剑吐寒芒!”
“论文章?”谢衍话锋一转,目光黏在顾明珏清红得剔透的耳尖,“四书五经倒背如流,策论文章锦绣天成!若叫那些酸腐夫子见了他的文章,那必定是要焚香沐浴,顶礼膜拜的!提笔能安邦,落墨定乾坤,那叫一个——才高八斗,字字珠玑!”
他越说越来劲,搭在顾明珏肩头的手,还轻轻摩挲了一下那细腻温软的云锦料子。
“论风仪气度?”谢衍看着顾明珏渐渐被红色浸透的面颊,“往这儿一站,通身上下皆贵气,举手投足尽章法!璟城那些自诩风流的公子哥儿,有一个算一个,在他面前,无异于萤火之光比于皓月,那叫一个——玉山将倾,朗月清风!”
“还有啊,”谢衍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论才艺,明珏吹得那一手好箫——诶诶诶?顾明珏!好明珏!君子动口不动手!撒手!快撒手!”谢衍呲牙咧嘴,一边试图掰开顾明珏死死掐在他腰间软肉处的手指,一边还不忘对着程闭嚷嚷,“贤弟!看到了吧?这“美人”的脾气…也是这般…嘶…别具一格!美玉微凉,暖玉生香啊…哎呦!”
回应他的,是顾明珏手下更用力的拧转,“谢!晏!清!”素来温和的嗓音染上薄怒,城门洞的火光跳跃着,映照着他通红的耳廓,显得愈发瑰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