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入瓮》》青崖白鹿客

25、绾发

　　翌日清晨，苏翎早早便醒了，吩咐了下人准备早点，洗了把脸后，便坐在桌前看木窗外——今日阳光也是好，点点金光扎破云层，穿过窗棂，映在手背上，空气里还漫着股冷意，手上已被照得有些暖了。苏翎胡思乱想着。
　　“苏大人早，在想我吗？”
　　突然的声音出现，打破了这场宁静。苏翎下意识回头，对上那双潋滟的眼，几缕墨发飘在跟前，看样子是刚醒。
　　“大早上的，不去洗漱，紧得来扰我。”苏翎垂下眼，淡淡地说。
　　“阿翎怎么这么冷淡？昨夜非把我赶到偏房睡时可没尽半点地主之谊，现在还急着嫌烦？”裴淮安笑了一声，自然地拉开旁边椅子坐下，故意弯下腰仰头凑近苏翎。
　　苏翎看着面前放大的面庞，也不恼，笑盈盈的盯着裴淮安深不见底的眼睛，“早饭后便要启程，这会儿还不收拾东西，怕是要误了时候。”
　　裴淮安被苏翎这么盯着，反倒不自然起来，动作着急地盛了碗茶，也不顾撒出杯沿的几滴茶水，仰着脖子饮下，溢出的水珠顺着唇角往下滑，被他用手背抹去，“坏心眼，明知我移不开眼，偏还故意这般……勾我，”喝了茶，好像对视的那丝悸动才勉强压了下去，“ 孑然一身，有什么好收拾的。怎么？苏大人要随我回京？”
　　“要职在身，走不开。”苏翎满意地捕捉到裴淮安那一丝惊慌，将手放在桌上，托着脸颊，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弯弯的，“圣上快要降罪下来，裴统领还有心思带我回去？”
　　“受些罚罢了，我既没死，那他还留着我有用，自然不可能真的拿我怎么样。倒是……我清早前来，为着什么事，苏大人忘了吗？”裴淮安变戏法似的从袖口抽出一截红色缎带，绕在食指打着转，“两日前，在从花月楼至安抚府的路上，苏大人说了什么？”
　　苏翎早在他抽出缎带时便反应过来，又看了看裴淮安一头未梳的长发，顿时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拿起身旁茶柜上的木梳起身绕到裴淮安身后，“要我一个堂堂安抚使大人亲自帮你绾发，价钱可是很贵的，一刻千金，裴统领付得起么？”
　　木梳刚落到裴淮安头上，带着一缕黑发，苏翎正要往下梳，却被裴淮安拽住了腕子。“本统领才疏学浅，但确是听过一句话叫‘春宵一刻值千金’，恰巧苏大人要请梳头也要千金一刻，那我们不如换桩交易。也好让在下掏钱掏得心甘情愿一些。”
　　“什……”苏翎停下动作将裴淮安的话又思考了一遍，漂亮的凤眼里闪过一丝转瞬而逝的惊慌，旋即又轻轻弯起，“要这样算，裴统领现下就已成了欠债鬼。”
　　“来日方长，日后再清算也不迟，”裴淮安松开苏翎手腕，没回头。语气平平淡淡，“我箭伤尚未愈，下次再见，定教苏大人多得金玉如山。”
　　“好啊，我凡夫俗子，最爱的就是金山银山，良田美玉。”苏翎拢起裴淮安长发，往上梳时，指尖顿了顿，“怎地耳朵这么红？可是染了寒？”
　　裴淮安拽着碎发往耳后别，“……哪有。”
　　当下人来传有两人在府门前候着时，苏翎正将红发带缠在裴淮安耳后小辫上。
　　“喏，”苏翎食指紧紧绕着发带，扯了个结，“比你绑得漂亮吧？”
　　“那是自然，”裴淮安凑近铜镜瞟了一眼，满意地笑了笑，转头朝向门帘外的下人，“技如其人……让他们进来。”
　　“在这歇了两夜，就这般有主人样。”苏翎看着裴淮安指挥起他府里的下人时那副神态自如的样子，乐不可支。
　　“总归是我的，早些也无碍。”裴淮安仍坐在座上，转身牵起那截细白的手腕，倾身凑近，鼻息打在手背上，唇瓣碰上那片温凉，一触即离，“阿翎，等我回来。”
　　苏翎眼睫颤了颤，正要换上平日那抹温和的笑，却连自己都没发现，喉咙深处下意识翻涌出一个细若蚊蝇的“好”。
　　殷烛离本白里掀帘进来，殷烛离立刻一丝不苟地躬身行礼，“属下见过裴统领，见过苏大人。”
　　白罡懒洋洋地点点头：“苏大人早。”
　　裴淮安懒得计较，苏翎却开了口：“安抚府内客房不少，两位这两日怎么不在安抚府歇下？省得来回跑费时费力。”
　　两人同时答道。
　　白罡：“姓裴的不让。”
　　殷烛离：“礼不可失，不应僭越。”
　　苏翎：“……此次没能招待二位，若下次再来赤乌城，莫忘相聚一番。”

　　早膳过后，三人便准备出发。他们计划从东北侧琉璃门出，走官道绕过岭南十三县，沿漓水北上，抵达曜都。
　　苏翎恰巧也没什么要紧事，送三人前往琉璃门，耀光之下，将人映出金线色泽，三人对苏翎行礼道别后跨上马背，明晃的阳光有些扎眼，晒得人晕乎乎的，苏翎脑中竟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与混沌。不知如何组织的字眼揉成线团，咽进喉口，堵作冰冷的艰涩。
　　“年中六月前，本统领会回来探望苏大人，我不在，苏大人可要小心些，莫要再伤了脸。前日看到时，当真怜惜得很。”
　　裴淮安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俯下身来，拇指指腹擦过苏翎脸上那道被兰玖匕首所伤，此时已化作淡粉色的细小疤痕。
　　他原来早就注意到了？可为什么不问我发生了什么？刚好，我也不能说。苏翎脑海里瞬间闪过疑惑，又自己作出回答。
　　苏翎还来不及回应裴淮安，那人就调转马头，“来日再会！”地面扬起薄尘，马蹄声起如奔雷，又渐渐远去。
　　白罡和殷烛离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瞧出了些困惑，但两人仍干脆地对着苏翎抱了抱拳，打马追去。
　　终于结束了。
　　苏翎心里连自己都说不上是什么感觉。轻松？惆怅？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