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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甜汤 ...

  •   日上三竿,苏翎觉得脸上暖乎乎的,睁开眼,刺眼的光线钻进瞳孔,正要抬手遮挡,却觉右臂似有千斤重,丝毫动弹不得。
      苏翎疑惑地朝右边转头看去,裴淮安放大的脸出现在视线里,苏翎的困意瞬间消失不见——裴淮安双眼紧闭,浓密的睫毛时不时颤动一下,在眼下投射出一小片阴影,面庞平静,没了醒时那分张扬不羁,唇角抿成毫无弧度的直线。
      “裴统领,起来。”苏翎轻推裴淮安,微微沙哑的嗓音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平时温润清澈的字句,此刻竟染上几分缱绻缠绵。
      裴淮安一动不动。
      苏翎撑着左手,绷着腰腹要把身子往上抬抬,刚一动作,头皮便传来钻心疼痛,拽着他重重跌回玉枕。苏翎扭头,自己与裴淮安的乌发混在一团,被裴淮安压在身下。
      ……
      “你压着我身……你压到我头发了。”苏翎抬高几分声音,用力推搡了一下裴淮安的肩膀。
      还是没有反应。
      “裴淮安!”苏翎口中干涩得出奇,扯着泛疼的嗓子大喊了一声,费力地抬起腿,没忍住用力踹了裴淮安一脚。
      “哎……疼疼疼,”裴淮安睫毛颤了两下,睁开眼,睡梦中的平静疏离不见了踪影,他揉了揉眼睛,又换上吊儿郎当的笑。“阿翎,我伤得这么重回来,饶是大难不死,也要被你一脚踹去西天了。”
      苏翎脸上没半分笑意,神色冷冷的,“起来,你压到我头发了。”
      “我才不,”裴淮安好似忽然清醒了,眼神都显得明澈多情许多,他趁势翻过身,将苏翎困在双臂之间,下巴抵在苏翎额头,轻轻吐出一口热气,“阿翎,你可曾对我……有一分真意?”
      苏翎呼吸一滞,快速眨了几下眼,声音轻缓,可出来的却不是什么好话:“裴淮安……你有病吧?”
      “能听到苏大人第一次骂人,荣幸之至,”裴淮安也不在意,目光下移,对上苏翎有些躲闪的眼,淡淡勾了勾唇,眉尖轻挑,“苏大人,你的声音……”
      “闭嘴。”苏翎浑身猛地一僵,手放在裴淮安脸侧用力一推,撑着身起来,“我去梳洗,裴统领自便。”
      苏翎自顾自地侧身下榻,裹上外袍,听身后没有动静,慢慢回头瞥了一眼,看见裴淮安仍坐在榻上气定神闲看着他,苏翎难以置信地瞪大眼:“你不洗洗?”
      “洗啊,当然要洗。”裴淮安故意将尾音拖得老长,掺了些不怀好意的调,“苏大人劳神劳身,自己能行么?不如与在下一起,也好多有个帮衬啊。”
      苏翎捏着衣角的手紧了紧,微微眯眼,深呼吸了一口气,“原是念着情分不愿说,既然裴统领有言在先,那……”苏翎掐着衣角的指尖泛白,似乎紧张得很,“其实裴统领也太高看自己,实不相瞒,在下就生龙活虎站在这,一切无恙。”话音刚落,苏翎就快速转身出门,不去看裴淮安的神情,尽管临到门口,苏翎脚下一个脚踉,险些坐倒在地,他猛地扶了把木柜,稳了稳身形,掀帘出去。
      “裴统领素来勤快,劳烦一会将被褥一块儿洗了,晾在院中。”门口人影停顿了片刻,干涩的喉咙扯出几个略微沙哑的音,飘荡在空气,传入裴淮安耳中。
      裴淮安没应声,好整以暇地看着那道身影脚步有些忙乱地拐过回廊,顺便趁着苏翎没得到回应而回头看他时递去一个狎昵的眼神。
      苏翎心烦意乱,到浴房内,接了捧凉水拍在脸上,身子沉进盛着温热池水的浴桶内,水面漫过了唇,停在鼻下,升腾的雾气模糊了眉眼,苏翎阖目,脑海里还是一团乱麻。
      苏翎索性不再想,闭着眼靠在木桶边缘,墨色长□□浮在水面上,直到水温渐渐冷了,他才跨出桶,一件件穿好衣。
      慢慢走回房间,桌上摆了餐盘,苏翎在桌旁坐下,选了少许几样挑出来,剩下的推到对面——裴淮安还没回来,苏翎往榻上扫了一眼,被单,锦褥都不见了,剩一张空荡荡,光秃秃的床。
      苏翎慢吞吞地一口一口嚼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半湿的头发垂在身后,屋里地龙烧得很旺,可湿透的发丝弯进颈窝,仍有些冰凉。
      吃得差不多了,苏翎起身盛碗茶水,却见盘中有盏汤,他伸手端过来,碗沿刚要碰上唇,鼻尖却嗅到一丝熟悉又陌生的,尘封许久的,被他埋藏在记忆深处的味道。
      甜汤?哪儿来的甜汤,床中上下皆知他不喜甜,尤其不喝甜汤。怎会备甜汤?
      ——哦,府内下人知道昨夜来了客人,许是给裴淮安准备的吧。
      汤面泛起的涟漪扭曲了苏翎映在里面的面容,苏翎盯着碗中自己的倒影,五官分明,墨发披散,可转瞬——又被一圈圈的波动缓缓扯碎,又复原,再破裂,复原……直到归于平静,又浮现那张清晰的脸,在窗下,身形嵌了金光,随着颤动的波纹流转。
      碗心好似有场盛大的漩涡,直把苏翎往里扯,那些曾令他夜夜梦魇的日子,又笼罩他周身,织成黑网黑线,一圈圈将他缠绕,呼吸凝滞,动弹不得。
      来啊?
      来吧。
      你在怕些什么?
      五年前的生辰夜,他蜷缩在母亲妆奁匣后,手里捧着亲手做的桃木平安镯,想着等母亲回房给个惊喜。
      门开了,进来的却是母亲与叔父苏庭。
      他透过螺钿缝隙窥见叔父将一包砒霜塞进母亲手心。“毒杀那孽种,否则…明日被沉塘的便是你,”苏庭恶狠狠地,“早也不告诉我,偏要等他十三了才说,晦气。”
      母亲的手腕抖得拿不稳那包毒药。鬓边山茶花还是苏翎晨起摘的,此刻已显出颓败之色。母亲转身时流苏扫过鼻尖,苏翊几乎要伸手抓住那片温暖,却听见她轻声应喏,“妾身……明白。”
      翌日清晨,母亲搂着他喝桂花甜汤,他尚未清醒,推说不要,却被忽然掐住下巴灌进汤汁,瓷碗磕碰门牙,血混着汤,夹着剧痛滑入喉管。
      泪水糊了满脸,模糊间,他看见乌泱泱一群人涌进来,母亲撞向药柜尖角,鲜血浸透了泛黄干枯的山茶花,平安镯浸在血里,染上惨艳的红色。
      甜汤?甜汤,分明是苦的。
      意识昏沉之际,父亲冲过来,抱着他,喃喃轻语,“还好爹来得及时……你娘被奸人蒙骗……你叔父已认罪……”
      他什么也听不清,什么也不想听,直到三日后娘下葬,他回房才在枕下发现半截泛黄的信笺。
      “吾儿亲启……汤药实为解你胎中剧毒……然唯有让那人信我杀你,方能换你生机……吾儿勿怨勿念。”
      “那人”是谁?胎中剧毒?到现在了,还在瞒着我吗?母亲。
      秋风卷走残纸,从此他学会盛着笑意埋藏心中恶鬼,唯有刀过血落,他看到自己肮脏的血在叫嚣猖狂,才提醒他所有情深义重之下,都藏着悬而未决的第二柄剑。
      谎言?欺骗?掩藏?
      父亲,母亲,叔父。
      他该信谁?
      他能信谁。
      母亲和叔父已逝,父亲不常露面。
      他想恨谁吗?
      他又能恨谁。
      可苏家除了他们,上下百余口。
      他能不管不顾吗?
      他怎么能不管不顾。
      ——怕啊。
      怕自己成为流着脏血的怪物,怕再不能逃过这场抹不去的命定劫,怕沦为怨天恨地,不人不鬼的游魂,怕自己的□□永远留在十三岁的生辰夜再也醒不来。
      怕天地再大,亦无他一席容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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