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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真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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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将檀木窗格拓在青砖地上,裴淮安倚在床边斜栏看自己缩成一团的影子。
“好疼啊,阿翎,”他尾音拖得绵长,沾了血污的衣物已被换下,穿了一身苏翎的白袍,虽然小了些,却衬得人多了几分清冷矜贵。肩头箭伤其实早被包扎妥当,可裴淮安偏要解开半幅襟口,露出线条清晰的脖颈和锁骨,“不心疼心疼我?”
苏翎放下茶盏,瓷盘与瓷杯相撞发出脆响,回身时发尾扫过裴淮安渗血的绷带,他起身接过帘外送来的汤药:“自然是忧心的……怎么伤成这样?”
“被些贼寇咬了一口,”裴淮安顺势倒在苏翎肩头,“还被白罡骂了一顿……你手臂上的伤怎么样了?”
“和你比起来,算不得什么,”苏翎拢了拢袖口,“白罡骂你做什么?他不是一直被你气得够呛么?”
“他啊……”
一个时辰前。
裴淮安策马疾驰入城,肩头的伤口隐隐有着崩裂的迹象,衣服黏在伤口上,一动就撕扯着疼。
策马回到营地中,空荡荡的营地内只有三两留下的士兵和军医,裴淮安左右看了看,随意找了个营帐将白罡丢进去,“给他包扎一下,保着性命就行……对了,”裴淮安对着被他丢醒的白罡说,“一会儿那个剩下的人回来了,你和他一块儿上报此事,我有事在身,这么简单的任务,要是完不成,本统领可要问责的。”
白罡被猛地摔醒,一睁眼就是一串命令,低声骂了两句,被裴淮安听见:“你不会这都做不到吧?白罡,你别忘了,你还欠着我一条命。”
白罡骂得更大声了,裴淮安若无其事地捂着耳朵,在漫天骂声里转身离去。
“以白家少爷的性子,不骂你才有鬼了……然后呢?你便来花月楼找我?”
裴淮安索性靠在苏翎肩上,嗅着对方身上的雪松香,此刻混着血腥味,竟酿出几分缱绻,“然后我去了你府上,没见人,便去了花月楼,“裴淮安在苏翎腰间乱摸,把玩着苏翎腰侧刻了“苏”的玉佩,“千辛万苦找到人,结果你一上来就盘问得紧,又和美人推杯换盏……阿翎,喂我喝药好不好?”
苏翎端过药盏,坐上榻边,手腕却一转,反离得远了些:“许是我记得迷糊,一刻钟前,裴统领好像还在置在下的气,连看都不肯多看在下一眼。”
药汤氲起的雾气模糊了两人眉眼,裴淮安自知理亏,有些局促地揉起了耳朵,探身前倾,将苏翎盛在药匙里的汤药尽数喝进嘴中。
“烫。”裴淮安把声音含在喉咙里辗转成气声,染血的绷带蹭过苏翎袖口。
苏翎的手顿了顿,第二匙汤药悬在半空,被他抿了一口尝试,苦的。他说话很轻,有些叹气的意味,“裴淮安,你到底是当年的槿川,还是今日的裴统领?”
青玉药匙突然颠覆,深褐色药汁顺着苏翎腕侧流下,又落到裴淮安胸口,烫得两人同时轻颤。“当年我从你院前路过……”苏翎的声音比跃动的烛影更飘忽,裴淮安忽然握住他手腕,拽得人踉跄跌进锦被。“我今日是裴统领,明日便不是了;我是槿川,昨日,今日,明日,都是你一人的槿川,只是你一人的槿川。阿翎,槿川之名虽假,而我心如槿叶,满落川丘,槿叶枳火,今生无怨,不假,不悔,亦不改。“
松垮的中衣散开,露出缠着新绷带的腰腹,血腥味沾上苏翎袖中的雪松香,酿成令人头晕目眩的毒。
使人心醉的氛围被贴上巨瓣的药碗截断,苏翎跨坐在他腰间,素来温润的眉眼竟在烛火浸染下显出几分凌厉,“是么?”苏翎沾着药汁的指尖划过裴淮安颤动的喉结,停在锁骨处画着圈,“裴统领可知这药里掺了什么?五滴鹤顶红,三钱断肠草,足够你肠穿肚烂——”
裴淮安忽然翻身将人压在榻上,沾血的绷带垂在苏翎苍白的颈侧,他擒着那截伶仃腕骨,另一只手解下编在发中的朱红发带,手指从腕骨上移,绕着发带,十指相扣按在锦褥,发带交缠在指尖,好似解不开的绳结。“你舍不得。”裴淮安忽地一笑,“你也喝了药,当然舍不得陪我一起去死——那阿翎可知你自七年前,说谎骗人时,右手食指都会蜷进掌心?阿翎,你的假话,和你的真心,到底孰多孰少?”
“真心与否……”苏翎倏然抬起左手扯落裴淮安束发银环,青丝散落纠缠,“重要吗?”
纱帐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地上交叠的中衣与染血绷带,裴淮安埋首在他颈间低笑,温热气息随脉搏跳动融入骨血。“重要啊……”,染着血腥味的唇擦过身下人颤抖的眼睫,“毕竟我连鹤顶红和断肠草的味道……都尝成甜的了。”
檐下风声萧索,苏翎在刺痛来袭时忽然惊觉,七年前少年的一封留信,好像成了他跨不过的怪石嶙峋,平白惹一生兵荒马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