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入瓮》》青崖白鹿客

18、重逢

　　苏翎盯着方砖地上扭曲的匕首倒影，血珠顺着苍白腕骨蹿进指缝。
　　好恶心。
　　陷进深渊般黏稠糊钝的记忆好像破闸而出，血色，点心，笑容，谎言。
　　他好像再也醒不来。
　　“苏大人今日运势不佳啊，”裹着紫檀香的带笑嗓音混了血腥气，拂过后颈时，苏翎睫毛轻颤着回神。他放任自己向后倒进那人怀里，染血的衣袖精准擦过来人绣着银雀的襟口，却触到一片湿滑，抬起指尖，竟沾了些淡红黏腻。苏翎有些错愕地抬头，对上裴淮安被灯光镀亮的侧脸，那人仍笑得潇洒，只是眉心隐隐绞着些痛意，“苏大人轻些，刚逃命回来，受不住美人入怀。”
　　苏翎垂着眼压下翻涌的记忆，掩藏起那分淡漠和戾气，唇角弯起一个勉强的弧度，轻轻推开裴淮安。
　　“不想笑就别笑了，”裴淮安反把人搅得更紧，尽管连苏翎都感受到了他左臂的颤抖。裴淮安右手抽出佩剑，横剑拦下醉汉扔来的木案，他用力将剑插进案板扭动，劲力将木案劈成两半。”若再近身三步者，与此案同。”冰冷的嗓音浸透了肃杀，左手却轻轻攀上苏翎手腕摩挲，指腹小心避开匕首的新伤。
　　苏翎好似忽然想起什么，面色微微僵了僵：“你什么时候来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方才啊，”裴淮安看不见苏翎的神色，眼睛紧盯着对面三人，冰冷的嗓音缓和了些，“上回启光门，苏大人身上脂粉味儿那么重，你平日又不常走动，今日去府上未见人，自然来这了……多日未见，苏大人这么多着盘问在下？怎么不关心关心在下近况？”
　　听到声音里那丝莫名的古怪意味，苏翎抬起头，竟愕然地对上裴淮安墨色的眸，那眸里情绪翻滚，说不清道不明，苏翎不可置信地从中读出了一丝……委屈？
　　两人目光只凝带了一瞬，裴淮安便再次将目光放到三人身上，仿佛刚才只是苏翎的错觉。
　　“诸位，再闹下去，我这花月楼都迟早被你们拆了去。”
　　一道低沉阴闷的声音打破了平静，五人的目光集中在门口面色阴沉的祝思泉身上，视思泉风生仆仆的，显得很忙乱，但眼里的阴狠不减半分。
　　那三人也不知在忌惮些什么，竟悻悻地把匕首收入刀鞘，掖入怀中的一刻，刀沿的雕刻闪了一缕蓝光，十分微小，不惹人注意。
　　一声脆响，裴淮安收剑入鞘，苏翎轻轻挣开裴淮安揽在他腰间的手，冷眼看着三人下楼，三人正要接着坐在桌边，怎料祝思泉声音噙着怒火，接连响起。
　　“各位，我花月楼虽比不得什么名门清正之地，但也有自己一套规矩，今日三位在此闹事，令得我楼损失不小……”
　　“今日赔偿，祝某可以不再追究，烦请三位速速离去，往后，我花月楼不欢迎尔等。”
　　眼见祝思泉意一点颜面也不给对方留，苏翎有些惊讶地抬眼，微微愣了一瞬，便快步走向西厢房，拉开门，将薛娘唤出来，两人在出门的一刻擦肩，苏翎借着袖袍遮掩，轻声道。
　　“在下武艺拙劣，难登大雅，还望薛霖姑娘莫要与外人道，少让在下丢些脸面。”
　　苏翎话里带着调侃，薛娘眨了眨自己那双秋水眸，递了个会意的眼神过去。
　　两人走出西厢房，先前三人已不见了人影。也不知道这视思泉是怎么让他们甘心就这么灰溜溜离去的，苏翎暗想。目光往旁边扫去，裴淮安仍立在原地，半个身子靠在木桌旁，手指卷着一缕头发，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看见苏翎出来，裴淮安将头发往后晃了一下，耳边露出一抹惹眼的红——竟是苏翎在启光门被抽走的发带，此时正自在地穿棱在裴淮安的乌发中，织成一束小辫，垂在耳后。
　　苏翎没忍住弯了弯唇，冲着裴淮安招招手：“走了。”薛娘向祝思泉行过礼，送裴淮安和苏翎下楼，迈出花月楼装潢得夸张的大门，苏翎回头抱了抱拳：“今日多谢祝楼主解围，天色不早，不便多扰，来日再来拜访楼主……”
　　话还没说完，苏翎便觉领口一紧，踉跄了一步，往身后瞥了一眼，裴淮安头也不回，揪着他衣领便要走。
　　苏翎忙转身，快走两步，并排到裴淮安身侧。
　　“怎么了？谁惹我们裴大统领不高兴了？”苏翎往前探了探身，笑意盈盈，指尖碰了碰裴淮安扎得不太好的小辫，“裴统领喜欢我这发带？只是梳得不甚好，改日，我帮你梳啊。”
　　“你倒高兴得很，”裴淮安身形僵住，扭过脸不看苏翎，“花月楼的美人儿，个个都合苏大人的眼。”
　　苏翎的笑意滞了一下，“哪儿有，”苏翎认真地凑到裴淮安面前，“我是那么贪色的人吗？”
　　裴淮安只觉得一阵热气扑在颈间，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一眼，便叫他心神不宁——苏翎的眼清亮得出奇，毫不避讳地直直盯着他，白皙的皮肤盛满了盈澈月光，微微泛着银色华彩，上挑的眼尾沾了一圈淡红，好似白雪红梅，两映成趣。“淮安，怎么不说话了？”
　　裴淮安没由来地想起那日揽月阁，他也曾拥他的月光入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