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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再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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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尘两日未醒,苏翎召了数次府医来,晨尘身上伤看着凄惨,实则并未伤及要害,真正难缠的是融进血液里的毒素,虽不致命,却足以让人在阴雨天皮肤痛痒,如蚁虫缠身。
苏翎皱了皱眉,医师说毒不难解,只是需得饮半年药汤,有些耗时罢了,可是晨尘迟迟未醒,不得不让他有些担心。
最近令人焦头烂额的事儿实在太多,晨尘受伤,祝思泉不知怎地也没有动静,还有……裴淮安那边也没有消息。
苏翎揉着太阳穴,目光瞥见摆在床头柜上的布包——是那日晨尘握在手中的雕花匕首,被他用布包着好生收起了。
视线凝滞在露在布包外面的那截刀柄,事实摆在眼前……算了,苏翎摇了摇头,将脑中多余的想法剔出去,晨尘还没醒,兰府之事便不能下定论,裴淮安未归,自己派去查探情况的人也还没回,忧心也无用。看来,只能去花月楼再看看了。
苏翎走到衣架前,这两日回温,穿斗篷便有些热了,他指尖划过裴淮安送的那件锦绒白绣外衫,顿了一下,还是拿起了旁边另一件浅棕外袍。
开了门,苏翎吩咐下人来守着晨尘,便快步离去。
城西别院。
“明珏,你是不知道,当时那祝思泉的脸色啊……”
一方青石茶桌前,谢衍眉飞色舞对着对面的人滔滔不绝地说着,膝下的蒲团都因此移动了几分,手中杯盏的酒水溢出三两滴,砸碎在黑白棋盘格中。谢衍索性坐下来单腿支在身侧,颇有几分放浪公子的意味。
对面的人笑了一声,“倒也只有你才晓得施这么损的招儿,那他不得气得七窍生烟?”顾明珏抿了口酒,“不过…你就这么把名氏住地全告诉他了?他情报可灵通得很,不怕他日后找上麻烦?”
“嗨呀,”谢衍摆了摆手,“你也知道他情报灵,不告诉他,他也有得是途径查。再说了,拿他两张货契而已,他都看了本公子的帅脸了,不付点代价怎么行?”
看着对面人那副张扬不羁的脸,顾明珏哑然失笑,“好吧,你帅你有理,”沉默了几秒,顾明珏忽然认真地开口,“晏清,我知你潇洒惯了,可这毕竟不比我们当年在璟城,说话行事,总是要谦慎些才好。”
“行了,行了,”谢衍双手举起作投降状,忽然起身凑近,“当年在璟城招摇潇洒的假名而已,也就你还肯叫谢晏清这个名字……明珏,有没有人说过你,好看得能赛过京城那所谓的两大美人?”
谢衍满意地看到顾明珏瞬间转红的耳尖,一屁股坐回蒲垫,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好在转移掉了注意力,他还不想让顾明珏蹚这浑水——至少现在,在他还需要依靠父亲庇护,不能独当一面的时候,他不愿意让与自己自小相伴的顾明珏来承担一份风险。
顾明珏平复了几秒,抬手把碎发挽在身后,看谢衍正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曲线优美的喉结微微滚动,镶了日光赐下的金边。
“嘿,”顾明珏把想说的话咽下去,笑起来,“别光自己喝啊。”他斟满了酒,向着谢衍举杯,轻声说道。
“这一杯,敬青山不老,敬韶华未消,敬……这天下万世永昌。”
谢衍微微一愣,旋即开怀一笑,两盏青瓷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酒水溢出,在杯沿交叠。
这一杯,祝我们永远年少,祝天下海晏河清。
花月楼。
苏翎推开二楼西厢房的红木门,脚步放轻,绕过屏风,去却里面空无一人,茶桌上热茶雾气还在升腾,看起来人刚走不久。
“大人,来找楼主?”
娇俏的声音从背后传入耳中,苏翎一回头,精致的脸颊在门框边探出大半张。
“薜娘。”
苏翎脸上浮上温和的笑,顺势退出屋门。“薜娘可知祝楼主去哪儿了么?”
“楼主一早便出门了,”薜娘摇摇头,有些狡黠地笑道,不过奴家倒能略猜到大人来此的目的。”
苏翎眉头挑了挑,从热茶升腾的雾气上移开目光:“叙旧而已,改日再来也成。”
“大人不必瞒着我奴家,”薛娘大大方方,笑得明艳又大胆,“上次大人走后不久,便从西厢房出来个黑袍人,大人与楼主要商的交易,许是被他抢了罢。”
“空口无凭,你如何知我与他做了交易?”苏翎目视前方,往一楼走。
“我们花月楼里,最不缺的便是交易。”
薛娘巧妙地回答了这个充满陷阱的问题,扭着盈盈腰肢一个步旋,便走到了苏翎前面。
“薛娘还有什么——”话音未落,一柄匕首从楼下斜飞过来,直冲着两人。
哗啦一声,杯盏碎裂。
苏翎维持着茶盏脱手的动作,一向温和柔顺的脸上难得地带了几分戾气,在花月楼旖旎的灯光下,平添些许寒意。
“薛霖贱人,还不快给大爷滚下来?”
楼下是三个大汉,他们面色有些酡红,貌似喝了不少酒。
“怎么回事?”苏翎冷着的脸在转向薛娘时又柔和几分,怕吓着了她,却没见到薛娘从背后放下的裙摆,腿侧环带内扎着两柄短刀闪烁寒光。
薛娘理了理衣摆,玉葱指攥着白方巾,轻掩着红唇,眼眶微红,眼中似闪动盈盈泪光,泫然欲泣,楚楚动人。“大人有所不知,这几位爷今日常来楼里掷金买醉,第一次来时醉了要人去伺候,当时奴家看其他姐妹们不得空,便自己去了,谁料得这几人便是砸桌打人,奴家费了好大劲儿才逃出来,”薛娘挽起袖,露出一截雪白莲藕般的玉臂,上面却是几处青红淤伤,“奴家受了委屈,忍忍便罢了,可他们之后次次来,都要奴家旁候,先前楼主在会帮我们赶走闹事的人,但今日楼主出去未归……”薛娘垂下眼,声音放轻却能被苏翎听见,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苏翎说着,“别听楼主在外名声不好,对我们却真称得上真心实意……”后面又有几句,可声音细如蚊蝇,苏翎没能听清。
苏翎深深看了薜娘一眼,忽地笑了,不同于往日的谦和,而是带上满腔恣意,“那么,薛霖,幸识,”浅棕袖袍翻卷如云,几片碎瓷分散成三条流星,从大汉额侧划过,深嵌进背后的木桌,“来而不往非礼也,诸位,酒该醒了。 ”
大汉们显然清醒了几分,当众被呵斥的怒火冲上头,使得他们面色瞬间涨红,嘴里骂骂咧咧的,拾了落地的匕首,便往二楼楼梯上迈,苏翎伸手护着薜娘往后退,这些人虽醉了酒,但步伐倒稳,哄闹着冲上台阶。
苏翎身形急退,将薜娘推进屋内,正要闪身进去,面前忽地一阵眩晕,恍神间一人刃风已至,苏翎后仰躲避,抓起一旁的烛台朝大汉掷去,却未留意另一人握着匕首刺来,待得余光瞥见,刀刃已近在咫尺,苏翎挥起广袖,手臂拦在身前。
“撕啦——”衣袖被划破,手臂上留下一道不浅的伤口,借着推力苏翎往后退,与三人拉开了些许距离。他抬起手看了看被鲜血染深的衣袖,面色竟无一点波动,除了微微起伏的胸膛,他满脸漠然,垂眸用力撕下一条布带,捆在臂上,似乎毫无痛意。
血液滴在瓷玉地砖上发出黏腻的闷响,大汉们仿佛也有些犹疑,形成包围之势,缓缓向苏翎靠近。
一楼大厅内熙攘的人群早已被变乱轰散,诡异的静默笼罩了整座花月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