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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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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酒肆出来,江刑没再走小路,快到暮鼓时分,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他跃上屋檐,踏着屋瓦赶回凌雪阁。没有人追上来,或许还是忌惮长安在凌雪阁管辖之内,江刑一边警惕着赶路,一边暗自捋清了思路。
第一,是谁要取他性命?
第二,为什么要杀他?
但光是第一个问题江刑就无从下手,他手上的性命不计其数,但他与那些人几乎不存在个人恩怨,也都出自凌雪阁的任务指派,按道理要寻仇也应是寻凌雪阁的麻烦,与他自己又有何相干?
那会是谁呢?
江刑一时间想不到合理的对象。
刚进凌雪阁的密道,江刑迎面撞上急匆匆要出去的宋照峰,宋照峰一脸焦急地冲过来抓住江刑的胳膊,“上哪去了,找你不见,急死我了。”
“怎么了?”
“你还不知道自己上了悬赏榜?”宋照峰抓着他回身往密道里面走,“有人花了大价钱买你的命,事情都传到台首耳朵里了,他现在正要见你。”
“悬赏榜?”江刑有点吃惊,“我的赏金是多少?”
宋照峰丢给他一个数字,江刑听了先是惊愕,然后“扑哧”一声笑了,“我都不知道,我的命原来这么值钱。”
宋照峰停下脚步,扭头过来看向江刑,正色道:“你怎么还有心思笑?是不是已经有人动手了?”
江刑没有否认,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台首在哪?他不是要见我么。”
“你……”宋照峰便知道自己猜对了,无奈地说:“在机枢府。”
江刑点点头,“我这就过去。”
机枢府距离主阁不远,姬别情在与机枢府的凌雪阁弟子交谈,江刑和宋照峰到近前行了礼,姬别情看向江刑,问:“知道为什么叫你过来吗?”
江刑恭顺答:“关于悬赏的话,不知。”
“知道是悬赏的事还不知道我想说什么?”姬别情被江刑气笑,“悬赏出自何处还没查到,江刑,你暂时不要出任务了,休息一段时间吧。”
江刑拱手俯身,“大人,恕江刑不能领命。”
“为何?难得闲暇,你不愿意?”姬别情看着江刑的脸。
“江刑不过一介浮尘,于江山社稷、百姓民生、以及凌雪阁所赋予的使命而言,微不足道,况且,我不认为他们能拿得到赏金。”
江刑语气坚定,姬别情听过后,眯起眼盯了他少时,从面罩下发出一阵笑声,似乎很满意江刑的回答,“风骨不俗,可用之才,不过还是要休息的,我会交代下去,不会给你派那么多任务,希望此事过后,你不会被埋在墓林。”
“定不辱台首厚望。”
从机枢府出来,宋照峰拦住准备回房的江刑,“江刑,你就一点都不怕吗?”
江刑自嘲似地笑笑,“怕啊,怎么不怕,但问题是我又不知道是谁,总不能真什么都不做吧。”
宋照峰这才稍微放心些,拍拍他的肩,“那就好,别自己硬扛,有兄弟在呢。”
“放心,我命大得很,没那么容易死的。”
“别总挂嘴边啊,晦不晦气。”宋照峰皱眉。
江刑开解他,“悬赏这种事你又不是没干过,只不过这次悬赏的对象是我而已,你知道的,那些三教九流的阿猫阿狗大部分连我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你倒是自信,”宋照峰并没有被他说动,“总有你敌不过的人在吧。”
“那得看赏金能不能打动他们了,”江刑长舒一口气,又笑,“如果真能,就是我的命了。”
之后的一周里,江刑很少离开凌雪阁,根据机枢府的弟兄们消息,下悬赏的人来自西域,关于这一点,江刑只能想到陆辞望,但陆辞望要杀他的话,根本没必要大费周章地用悬赏这种方式,以他的性格,大可以亲自动手来做,可除此之外江刑也没有丝毫头绪。
这期间,江刑在长安活动五次,四次遇到了想拿赏金的对手,其中有两个是他认识的人,最厉害的那个让江刑受了点不痛不痒的轻伤,剩下的都被江刑教训了一顿然后放了。
如江刑所料,的确没有能拿那笔赏金的人出现。
悬赏发布的第二周,江刑需要单独出城完成一项任务。看任务卷宗的时候,江刑隐隐觉得不对,他从卷宗里抬眼看向上峰索解。上峰说:“这个地方有点问题,之前另一组小队已经去搜过一遍,如果这人不是痴傻,回到一个已经暴露的位置,那么便是有诈,江刑,不需要做更多的事情,只探一探真伪即可。”
“是。”
从上峰那出来后,江刑开始为晚上的行动做准备,他没太把这个任务当成什么棘手的事情,这种情况不常有,但并非不存在。
这夜圆月高悬,长安城郊静谧安详,褪去白日微薄的暖意,夜半仍是料峭春寒。
江刑抵达目标的院子,一路都没发觉什么异常。
这宅子在主人离去以后已然荒废,只是时间还短,没有显得那么荒凉,但已有荒草在砖瓦间焦枯,隐约显出颓势来,院子里黑漆漆一片,没有一丁点光亮。江刑轻手轻脚走进去,推开主屋房门,里面也没有烛火,窗户紧闭,只有因江刑推开门而洒进去的月光,江刑眯着眼走进去,还没走两步便停下。
里面有人。
虽然连人影都没有看清,但江刑十分笃定,他能感受到房间里另一个人的气息。江刑轻哼一声,“现身吧,别躲躲藏藏了。”
没有人回应他。
江刑又走近两步,在他近身的一瞬间,屋内的人忽地闪身而起,弯刀在昏暗中一闪而过,直逼江刑的喉咙,被江刑飞身躲过。对方的衣袖掠过江刑鼻尖,江刑嗅到一股熟悉的气味,他的大脑霎时间一片空白,只有身体还在下意识地闪避。
拉开距离的瞬间,江刑定睛看去,熟悉的身影,熟悉的衣袍,被兜帽盖住的脸隐匿在黑暗中,还有拿在手里那柄绝对不可能错认的明王镇狱,他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凝固。
为什么会是他?
江刑发觉自己此前对于这件事情的想象并没有那么精确,他以为自己起码能够接受陆织罪与自己的对立,或者坦然迎接他向自己来的刃光,但当江刑想到,为了那笔足以平安度过后半辈子的赏金,前不久还在与他耳鬓厮磨的枕边人,真的能够刻薄寡恩地对自己出手,他最先感受到的是愤怒。
没错,是愤怒。
江刑拔出文葬,暗红色的光在流淌,像是从江刑身上滴下来的血,他不再被动地躲闪,开始有招有势地反击。陆织罪招招都冲着要害,真是每一刻都透露着无情,即便不看他的表情也明白,他是铁了心要江刑死。
江刑顶着怒意招架,两人缠斗一番竟然难分高下,房间里空间太小,实在伸展不开,江刑把陆织罪逼到了院子里,山河渊隙劈下去,被陆织罪后跳躲开,而陆织罪施展流光囚影,已然跃至江刑身后,打算趁着间隙进攻,可惜江刑早有防备,斩无常已经在等着他。
杂草被刃风斩断,飞向半空,久久落不了地,二人分不出孰胜孰负,身上都挂了彩,焦灼的气氛快把宅子点燃。
不知过了多久,陆织罪突然不打算再继续,挣脱江刑的链刃后,利落地施展了一招贪魔体准备离开,但江刑怎么可能就这样放走他。
还没走出院子,江刑已经打落了陆织罪的弯刀,但同时,他手里的文葬也已经被扔在地上。赤手空拳地,陆织罪被从背后桎梏在江刑怀中,兜帽下那张脸被月光照得发白,如一尊濒死的玉像,带着被江刑的链刃划破的伤痕。江刑的手指死死掐在他的脖子上,脉搏的跳动震得江刑手指发麻。
“想杀了我?为什么不继续?”江刑怒吼着逼问,“之前不是还装作不认识我吗?”
陆织罪不说话,只是看着江刑愤怒的脸,极其猝然地笑了,他的脸变得惨白,隐隐透着青,有种濒临破碎的脆弱感。
这是江刑第一次看见陆织罪笑的样子,他笑起来真是美极了,可惜他之前从来没对江刑这样笑过,他一直视江刑为无物,在江刑最在乎他的时候,他决定杀了江刑。
他没有心。
江刑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手指却不留情地再次锁紧,眼见陆织罪越来越难以呼吸,眉毛都皱了起来,胸膛激烈地起伏,好像下一刻便不再有空气进入。窒息是痛苦的,可陆织罪依旧在笑,仿佛江刑给予他的并非痛苦,而是渴求已久的解脱。
江刑只觉得自己的手颤抖得厉害,耳边开始响起凌厉的嘶鸣,硕大的泪珠从脸颊滚下来,他甚至控制不了自己的力道,他快疯了。
既然这样,不如让他归于尘土,如果陆织罪渴望的就是这个,那就给他。
可就在这时,江刑突然听见陆织罪用微弱的声音嘶哑地说:“拿去吧……我的命,是你的了。”